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二岁,三年前娶了伊莎贝拉。
她比我大二十四岁,加拿大籍,离异,名下有三家医疗器械公司和两处酒庄。我们在温哥华的一次商务酒会上认识,她穿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银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一群年轻女孩中间反而最打眼。我那时候在一家华人旅行社做地接,被朋友拉去凑数,本来只打算喝两杯免费香槟就走。
是她先跟我搭的话。
“你是中国人?”她用带着魁北克口音的英语问,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
“对,从上海来的。”
“上海。”她眼睛亮了一下,“我去过三次,每次都在外滩迷路。”
我笑了:“外滩就一条直路,怎么会迷路?”
“因为每次都有太多人跟我说‘往那边走’,”她比划着,“然后我就走到南京路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两个小时,从外滩聊到蒙特利尔的老港,从生煎包聊到她酒庄里新酿的冰酒。她很爱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一把展开的小扇子。我注意到她左手中指上有一道很细的疤,从指根延伸到第二个关节,像一条白色的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三十年前她在手术台上被器械划的——她年轻时是个外科医生。
我们恋爱的事传开后,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儿啊,她比我还大两岁呢!你图她什么?图她钱?图她老?”
我图她什么?
我图她半夜三点睡不着的时候会给我发短信,说“月亮很圆,像你煎的荷包蛋”。我图她七十岁的老管家生病时,她亲自熬了鸡汤送到医院,在病房里念《小王子》给管家听。我图她在酒庄的葡萄园里追着一只野兔跑,银发散开来,笑得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至于钱——是的,她有钱。但结婚前她拿出一份协议让我签,说得很直白:婚前财产全部公证,如果我离婚,一分钱拿不到。
我签了。
“你不生气?”她问。
“不生气。”我说,“我又不是跟你银行账户结婚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急着证明自己不爱钱的男人。”
婚后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年初,伊莎贝拉开始频繁咳嗽。
起初她说是换季过敏,后来咳得整夜睡不着,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我逼着她去做了全面体检,约的是温哥华总医院,她的家庭医生在那边。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我们提前一周飞过去。
体检那天早上,伊莎贝拉反常地沉默。她坐在酒店餐厅里,咖啡一口没动,面前的牛角包被她掰成了十几块碎屑。
“紧张?”我问。
“有一点。”她说,然后笑了笑,“老了,怕查出什么毛病。”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三年前瘦了很多,指骨硌人,中指上那道疤依然清晰。
“不管查出什么,都有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掌心,没说话。
体检过程很顺利,抽血、CT、心电图,一套做下来花了将近三个小时。伊莎贝拉被安排在VIP休息室等结果,我则坐在外面的走廊里刷手机。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看了看走廊,目光落在我身上,快步走过来。
“您是伊莎贝拉女士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
他点点头,压低声音:“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我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间。门一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就被隔绝了,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才把报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周先生,您太太的肺部CT显示有一些……阴影。我们还在等活检结果,但从影像学特征来看,不太乐观。”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什么意思?”
“可能是恶性肿瘤。具体分期要等病理报告。”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三年来,伊莎贝拉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免疫力低,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她总说没事,吃点维生素就好。我催了她多少次来检查,她总说等忙完这一阵。
“还有一件事,”医生犹豫了一下,“我需要问您一个可能听起来很冒昧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您知道她是谁吗?”
我愣住了。
“什么叫我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我妻子。”
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是伊莎贝拉的个人信息栏,姓名、出生日期、地址、联系方式。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从未留意的细节。
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着:1957年3月12日。
伊莎贝拉跟我说过,她今年五十六岁。
1957年到今年,应该是六十六岁。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医生。
“她……她跟我说她五十六。”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被复印过的旧档案,纸张泛黄,右上角有一个褪色的红色印章。我凑近了看,是一份三十年前的报纸剪报复印件。
标题是法语,我勉强能认出来几个词——“蒙特利尔”“外科医生”“新药试验”“集体诉讼”。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群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法院门口。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金发,站姿笔挺,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戒指。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英文:Dr. Isabelle Fontaine。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整整十秒。
Fontaine——她现在的姓氏是Dubois,那是她前夫的姓。她跟我说过,她年轻时在外科工作过,但从来没提过自己姓Fontaine。
更没提过什么新药试验和集体诉讼。
“周先生,”医生低声说,“伊莎贝拉·杜布瓦就是伊莎贝尔·方丹。三十年前,她在蒙特利尔一家医院参与了一种止痛药的临床试验。那种药后来被证明有严重的心血管副作用,导致至少十七名患者死亡。她作为主要研究者之一,被吊销了行医执照。”
他把那份剪报推到我面前。
“这件事在加拿大医学界很出名。后来她离开了魁北克,改了夫姓,搬到温哥华重新开始。做医疗器械生意,做酒庄,做慈善。但她的医疗档案里一直留着这条记录。”
我坐在消防楼梯的台阶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面。通风管道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架永远不会降落的飞机。
“您……您确定吗?”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档案是卫生局备案的,不会错。”医生顿了顿,“我跟您说这些,是因为她的肺功能测试结果不太正常。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跟当年的药物副作用有关。但更关键的是——”他看着我的眼睛,“您得知道,您妻子是什么人。”
我回到休息室的时候,伊莎贝拉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杂志。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笑,眼角那把扇子又展开了。
“去了这么久?”
“嗯,跟医生聊了聊。”
她合上杂志,仔细端详我的脸。三年来,她总能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东西,比如此刻。
“你脸色很难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追问。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伸进我的掌心。那只瘦削的手,温热的,指骨硌人,中指上那道白色的疤贴在我的掌纹里。
“回家吧。”她说,“我饿了,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里吃了饭。她吃了很多,番茄炒蛋被她用勺子舀着吃了个干净,边吃边说加拿大的番茄没有中国的好吃。我看着她,脑子里全是那张泛黄的剪报。
伊莎贝尔·方丹。
三十年前,她可能亲手毁掉了十七个人。三十年后,她是我妻子的名字里藏着的另一个人。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问。
我回过神:“在想你的体检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她放下勺子,看了我一会儿。
“周远,”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什么,你会离开我吗?”
我愣住了。
她笑了笑,起身去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的消毒水味道。
那是今天体检时沾上的。
“我出去透透气。”我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吞掉了脚步声。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温哥华的夜景。远处是海湾,黑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点灯火,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手机亮了,是医生发来的信息:活检结果后天出,建议您先跟太太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我转身,推开房间的门。伊莎贝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体检报告的单子。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
“你今天知道了。”她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说。
“我不敢。”她的声音在发抖,“三十年了。我离开蒙特利尔,改了名字,换了一个国家,重新做了一辈子人。我以为只要不说,那个伊莎贝尔·方丹就死了。”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没死。她活在我身上。活在我每一份医疗记录里,活在这个肺里,活在我做过的每一个噩梦里。”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在颤抖。
“那十七个人,”她闭上眼,“我每天都在想他们。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签那份报告,如果我说了不,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房间里的灯很暗,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灯亮着。她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银发披散着,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河流的支流,纵横交错。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墨绿色长裙,站在酒会的人群里。那么从容,那么坦然。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害怕。
原来她一直都在害怕。
“周远,”她睁开眼,看着我,“你要走就走。我不怪你。但体检结果……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治。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十七个人。”
她说:“我欠他们的。”
我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边,从夹层里翻出那本结婚证。我翻开,看着上面的字:周远,伊莎贝拉·杜布瓦。
我合上它,走回去,蹲在她面前。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伸出手,“我叫周远,来自上海。我喜欢番茄炒蛋和冰酒。你叫什么?”
她盯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过了很久,她握住我的手。
“我叫伊莎贝尔。”她哽咽着说,“伊莎贝尔·方丹。我曾经是个医生。我做过一件错事,我后悔了三十年。”
她的手指扣紧我的手,中指那道白色的疤贴在我的掌心。
“你还要我吗?”
我没回答。我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很瘦,肩胛骨硌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鸟。她在我的胸口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温哥华的夜雾漫上来,窗户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水珠。远处的灯火在水珠里晕开,像一朵朵散落的、发光的蒲公英。
我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明天去拿报告。”我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陪着你。”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那番茄炒蛋呢?”
“也做。”
她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的雾更浓了,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一杯乳白色的牛奶里。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温暖的光落在我们的肩膀上。
三十二岁的我,抱着六十六岁的她。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爱情。但此刻,她在我怀里,呼吸平稳,心跳清晰。中指上那道三十年前的疤贴在我的掌心里,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它的入海口。
其他的事,等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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