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岁男护工自述:伺候60岁半瘫女雇主,最难的不是擦身而是这一点
一
我叫赵德山,今年五十五。
干护工这行,满打满算七年。从最早在市医院做临时护工,到后来跟着家政公司接私单,伺候过脑梗的、摔断腿的、阿尔茨海默症的,男的女的都有。别人问我这活儿累不累,我一般笑一下,说累倒不怕,就是脏。
这话半真半假。脏是真的脏,端屎端尿擦身翻身,哪样不脏?但说实话,干到第三年我就习惯了。人的适应能力比自己想象的强得多,再难闻的味道,闻一个星期也就那样了。
真正难的,是别的东西。
今天我想说的,是去年一整年伺候的一个人。她姓周,叫周素琴,六十岁,半瘫。不是那种完全动不了的瘫,是右边身子不听使唤,能坐,能靠,能慢慢挪,但站不起来,走不了路。
我接到这单的时候,中介跟我说:"赵师傅,这单条件好,独门独院,家属大方,就是活儿重一点。"
我问多重。
中介说:"老太太脾气不太好,之前换了三个护工,都没干满两个月。"
我抽了口烟,没接话。
中介补了一句:"工资比市场价高一千五。"
我摁灭烟头,说:"去看看。"
这就是我接这单的经过。没什么戏剧性,就是一千五百块钱的事。
但后来发生的事,跟钱没关系。
二
周素琴住在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最后一排,独门独院,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她老伴早年去世,女儿在北京工作,一年回来两三次。家里就她一个人,半瘫之后请过几个钟点工,但钟点工管不了夜,最后女儿还是决定请个住家护工。
我第一次上门是三月初,倒春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敲门的是她女儿,周媛。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眼镜,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夜熬的。
"赵师傅是吧?"她把我让进来,"我妈在里屋,我先跟您说几句。"
她带我到外屋坐下,倒了杯热水,手有点抖。
"我妈这人,性格比较强。"周媛斟词酌句,"她以前是棉纺厂的车间主任,管了二十多年人,说话直,有时候不太好听。您多担待。"
我点点头。
"还有就是,她自尊心特别强。"周媛低下头,"突然变成这样,她心里接受不了。之前请的那几个护工,都是被她骂走的。其实她不是针对谁,就是……控制不住。"
"理解。"我说,"生病的人脾气大,正常。"
周媛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工资的事中介跟您说了吧?一个月六千五,包吃住。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随时跟我说,别跟我妈起冲突就行。她现在血压高,不能受刺激。"
我站起来:"行,先看看人吧。"
里屋门帘一掀,一股药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素琴靠在床头,半边身子盖着被子。她头发花白,剪得短短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眉眼之间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利索人。她正拿左手翻一本杂志,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记到现在。不是打量,是审视。像车间主任检查流水线上的产品,带着一种本能的、居高临下的挑剔。
"就这人?"她问女儿,没看我。
"妈,赵师傅干了七八年了,经验很丰富的。"
"男的。"周素琴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男护工更方便,力气大,翻身擦身都——"
"我不缺力气。"周素琴打断她,"我缺的是能让我安生的人。"
这话说的,像是我已经让她不安生了似的。我还没开口呢。
周媛尴尬地看看我,我面无表情站着。干这行的,第一天被嫌弃是基本操作,比这难听的我都听过。
"赵师傅,要不您先熟悉一下环境?"周媛打圆场。
我点点头,退出里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厨房、卫生间、杂物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了几棵葱和一垄不知名的菜。水龙头有点锈,我拧了拧,出水还算痛快。
当天晚上周媛就回北京了。走之前又拉着我嘱咐了一遍,核心意思就一个:别跟我妈吵。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里。一个瘦小的背影,肩膀缩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里屋门,心想:这活儿不好干。
三
头一个星期,周素琴没跟我说超过十句话。
准确地说,她说的话都是指令,而且全是单字或短句:"水。""扶我。""出去。""关窗。"
我给她擦身,她把脸扭到一边。我给她翻身,她咬着牙不出声。我给她端饭,她接过去,像接一样不得不接受的东西。
我看得出来,她不是讨厌我,她是讨厌自己。
一个管了二十多年人的车间主任,现在连翻个身都要靠别人。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消化的。
我以前伺候过一个退休的男教师,也是半瘫,头三个月天天骂人,骂儿子不孝,骂老天不公,骂到嗓子哑了还在骂。后来有一天突然不骂了,开始让我给他念报纸。再后来开始跟我聊天,聊他以前教过的学生,聊他写的诗。到最后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小赵,谢谢你没嫌我烦。"
人这东西,最难过的坎不是身体的痛,是尊严的丧失。
周素琴的尊严感比一般人强十倍。她不是那种会骂人的类型,她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往内吞的类型。沉默,冷硬,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石头,表面软了,里面还是硬的。
我不多话。她不叫我,我不进里屋。她叫我,我三秒内到。擦身的时候动作轻一点,翻身的时候垫好枕头,喂饭的时候把勺子放低,让她不用低头就能吃到。
这些不是什么高深技术,就是经验。干久了,手上有数。
第二个星期,她开始跟我说两个字以上的句子了。
"粥太稀。"
"窗帘拉一半。"
"你手凉。"
都是这种。但我知道这是进步。一个拒绝跟你交流的人,开始挑剔你,说明她开始把你当人看了。
第三天下午,我给她擦完身,扶她在床边坐好,垫上靠枕。她忽然说:"你多大了?"
"五十五。"
"属什么的?"
"虎。"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属鸡,六零年的。比你大五岁。"
我"嗯"了一声。
"你家里人呢?"
"老伴儿走了八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见一回。"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那层冰,算是裂了条缝。
四
四月中旬,天气转暖,院子里的葱蹿了一截。
周素琴的状态好一些了,能在我的搀扶下从床挪到轮椅上,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她最喜欢下午三点钟的太阳,说那个时辰的光不晒,暖得刚好。
我推她到院子里,她让我把轮椅停在那垄不知名的菜旁边。
"这是紫苏。"她说,"我去年种的,没想到今年自己又发了。"
"能入药吧?"我问。
"能。煮鱼的时候放两片,去腥。也能泡茶,治感冒。"
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摸着紫苏叶子,指尖轻轻划过叶片边缘。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妈。我妈活着的时候也爱摆弄花花草草,手指在叶子上划来划去,像在摸小动物的毛。
"你以前在棉纺厂干什么?"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挡车工,后来当班长,再后来当车间主任。"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从十七岁干到四十九岁。下岗的时候,厂长跟我谈了四十分钟,说老周啊,不是你的问题,是厂子不行了。"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私企,给一个服装厂管车间,又干了八年。五十七岁,人家说你年纪大了,让年轻人上吧。我就退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墙外的梧桐树,不看我。
"您这手,"我指了指她那只僵硬的右手,"是脑梗?"
"嗯。去年冬天,半夜起的,起来上厕所,一头栽地上了。第二天邻居来借醋才发现。送医院,说是大面积脑梗,命保住了,右边废了。"
她用"废了"这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旧衣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能恢复一些的。我之前伺候过一个老爷子,比您严重,后来能拄拐走。"
"那是那是,人家命好。"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讽刺,又不完全是讽刺,"我这个,没戏了。医生说了,能保住现在这样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她忽然又说:"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她。
"不是不能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蜷曲的右手,"是不能自己上厕所。"
五
她说得对。
伺候她这半年,最脏最累的活儿确实是擦身和处理大小便。但真正让我觉得难的,不是这些。
是帮她上厕所。
她个子不高,一米五八左右,但瘫了之后身体是软的,全靠我托着。从轮椅到马桶,不过两三步路,但要我一手托着她腋下,一手扶着她腰,慢慢挪过去。她左手能扶墙,但使不上劲,大部分重量压在我身上。
每次到马桶边,她都要沉默很久。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等。等那种屈辱感过去,等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我需要另一个人帮我完成这个动作。
有一次,她忽然说:"赵德山,你以后帮我上厕所的时候,能不能不说话。"
"好。"
"也不要看我。"
"好。"
"就当……就当是个机器在帮我。"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说:"你答应一声。"
"好。"我说,"就当机器。"
从那以后,每次上厕所,我都不说话。把她托到马桶上,扶稳,退到门外,关上门。等她叫我,再进去,帮她擦,帮她提裤子,扶回轮椅。
整个过程,沉默。
有时候我在门外等,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声。我假装没听见。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我得替她守着。
六
五月份,周媛回来了一次。
带了好多东西,北京的特产、营养品、一台新的平板电脑。一进门就喊"妈",声音里带着讨好和亏欠。
周素琴的态度跟对我完全不同。对女儿,她话多,但话里带刺。
"又买这些东西,钱烧的?"
"妈,您补补身体。"
"我缺你补?你把自己补胖点吧,在北京吃不好吧?"
"我吃得好。"
"吃得好能瘦成这样?你看看你那脸,跟抽了筋似的。"
周媛低着头笑,笑得勉强。
我端了杯水进来,周素琴说:"赵师傅,你出去吧。"
我出去了。但没走远,在院子里收拾东西。隔着窗户,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妈,我给您买了个平板,能视频通话,我教您用。"
"我不学。学那玩意儿干啥?"
"您想我了可以打视频啊。"
"我想你了打个电话不就行了?非得看那屏幕?费电。"
"不费电,充电就行——"
"我不学。你别管我。"
沉默了一会儿。
周媛的声音低下去:"妈,要不我给您换个保姆?这个赵师傅虽然经验多,但到底是男的……"
"换什么换?人家干得好好的。"
"我就是觉得……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人家是专业的。你以为谁都像你,矫情。"
又沉默。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紫苏叶子,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最后还是没进去。
那天晚上周媛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眼眶红红的:"赵师傅,我妈就拜托您了。她这人嘴硬,其实心里……"
"我知道。"我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这是一点心意,您买点好吃的。"
我推回去了。不是矫情,是规矩。雇主给的额外钱我不能收,收了就变味了。
"您放心,我照顾好她。"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七
夏天来得很快。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昏。
周素琴怕热,一热就烦躁。她的右边身子不出汗,左边出,搞得半边湿半边干,难受得要命。我每天给她擦两遍身,换三回衣服,床单两天一换。
她开始让我读报纸给她听。
不是她眼睛不好,是她右手翻不了页。左手能翻,但慢,翻着翻着就累。
"念。"她把报纸往我手里一递。
我就念。本地新闻、养生知识、菜价涨跌,什么都念。她有时候会插一句:"这条不对,去年不是这么说的。"或者:"这个菜现在哪卖三块五,早涨到五块了。"
她对这些市井琐事记得特别清楚。哪个菜场哪家的鸡蛋新鲜,哪条路上的修鞋匠手艺好,哪个季节该腌什么菜。这些知识像刻在她脑子里,跟她那个车间主任的身份毫不相干,却比什么都扎实。
有一天我念到一条新闻,说一个养老院护工虐待老人,被监控拍下来,家属报警了。
我念完了,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干这行,被人防过吗?"
我想了想,说:"防过。有家人装了摄像头,对着床。"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人家花钱请人,有权利知道人怎么被照顾的。再说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人,心挺大。"
"不是心大。是问心无愧。"
她"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八
七月初,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里屋,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哭声,是挣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床上拼命扭动。
我推门进去,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见周素琴从床上滑下来一半,右半身拖在地上,左手死死抓着床沿,想把自己拉上去,但使不上劲。
"别动。"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手托住她腋下,一手托住她腰,"慢慢来,我托着您。"
她浑身是汗,头发粘在脸上,嘴唇咬出了血印。
我把她慢慢托回床上,垫好枕头,拿毛巾擦了汗。
她躺在床上,喘着粗气,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想翻个身。"她忽然说,"翻不了。越使劲越翻不了。就想翻个身。"
我帮她翻了身,垫好靠枕。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赵德山,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没吭声。
"我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干活。干好活,带好徒弟,管好车间。后来下岗了,觉得活着是为了女儿。供她读书,看她出息。现在她出息了,在北京安了家。我呢?我瘫在这儿,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她停了一下。
"活着是为了什么?就为了给人家添麻烦?"
"周姨,"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声音放得很低,"您没给谁添麻烦。您就是病了。病了就得有人照顾,这不叫麻烦,这叫人活着。"
"你别哄我。"
"不是哄。我老伴儿走的时候,我瘫在床上三个月,起不来。不是身子瘫,是心瘫了。我儿子让我去深圳,我不去。我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后来隔壁老王天天来拽我,说老赵走,下棋去。我不去。他硬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拖到棋摊上。我坐那儿,看他们下,看了半个月。后来有一天,我拿起棋子,下了一步。老王说,你这步臭。我说,臭你妹。然后就活过来了。"
她没说话。
"人活着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就是为了还能下那一步棋。"
屋里很安静。月光移了一点位置,照到她的头发上。
"你老伴儿怎么走的?"她问。
"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走的时候五十一。"
"你那时候多大?"
"四十七。"
她沉默了很久。
"你没再找一个?"
"想过。后来觉得算了。一个人也挺好。"
"骗人。"
"骗您干啥。"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赵德山,你这人,看着粗糙,心里比谁都细。"
我没说话。
"以后晚上别睡太死。我万一再掉下来。"
"好。"
从那以后,我睡觉不脱衣服,放在枕头边的手机调了闹钟,两个小时响一次。不是怕她掉下来,是怕她掉下来了我听不见。
她不知道这件事。
九
八月,最热的时候。
周素琴的脾气忽然又变差了。不是对我,是对所有人。周媛打电话来,她接了没说两句就挂。邻居大妈来串门,她让不让进。我给她念报纸,她听着听着就把报纸抽走,团成一团扔地上。
我捡起来,拍拍平,继续念。她再扔,我再捡。
有一天她扔了第三次,我捡起来没念,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她瞪我。
"周姨,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哪儿都不舒服。天天躺这儿,能舒服吗?"
"不是这个。您最近饭吃得少,觉也睡不好,脾气比上个月大。是不是哪里疼?"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注意到这些。
"右边肩膀疼。"她闷声说,"像有根针在里面搅。"
我去找了之前给她看病的那个李医生,电话里说了症状。李医生说可能是痉挛,让加一种药,另外每天热敷肩膀。
我买了热水袋,每天给她热敷两次。又跟周媛说了,周媛寄了一台中频治疗仪回来。
热敷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不说话。我能看见她眉心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
"赵德山。"
"嗯。"
"你以前伺候过这么长时间的人吗?"
"有。最长的一个,十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人走了。"
她没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这肩膀,好不了了是吧?"
"能缓解。疼得厉害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扛。"
"不去。去医院就是折腾。躺躺就好了。"
她总是这样。嘴上说不去不去,但身体诚实地难受着。后来还是我硬叫了社区医生上门来,打了一次针,好多了。
打完针她跟我说:"下次别叫了。丢人。"
"不丢人。有病看病,天经地义。"
"你懂什么。"
"我不懂,但我见过。好些人就是硬扛,扛出大问题。"
她不说话了。
十
九月,天气开始转凉。院子里的紫苏开花了,紫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
周素琴的状态又好了一些。能在轮椅上坐更久,甚至能自己用左手端着杯子喝水了。她的右手还是那样,但左手越来越灵活,像是在替右手活着。
有一天她让我把镜子拿过来。
我递给她。她举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丑了。"她说。
"没丑。"
"你瞎。头发白了一半,脸垮了,嘴角都歪了。"
她说的是事实。脑梗之后她左边嘴角有一点下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在。
"人老了都这样。"
"我没老。我是病了。"她放下镜子,"老了和病了是两回事。"
我没反驳。
她忽然说:"赵德山,你会剪头发吗?"
"会。以前给我儿子剪过。"
"给我剪。"
"您这头发刚剪过没多久吧?"
"剪过不好看。你给我剪短一点,跟男的那样,齐的。"
我找了把剪刀,围上毛巾,给她剪头发。她的头发又薄又软,剪刀下去几乎没什么阻力。我尽量剪得齐,但手还是有点抖。
"你手抖什么?"
"怕剪坏了。"
"剪坏了又长。你剪你的。"
剪完了,她让我拿镜子给她看。我递过去,她左看右看,说:"行,比理发店剪得好。"
这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笑了。
她也笑了。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但那个笑是真的。
十一
十月份,周媛又回来了。这次带了女婿和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叫航航,胖乎乎的,一进门就喊"姥姥"。
周素琴的脸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光。
"航航!过来让姥姥看看!长高了没有?"
航航跑过去,她用左手摸他的头,摸他的脸,摸他的手。航航说:"姥姥你的手怎么是凉的?"
"姥姥的手就是凉的。"
"为什么?"
"因为姥姥老了。"
"我妈妈说姥姥生病了。"
"对,生病了。不过快好了。"
航航爬到床上,趴在她腿边。她用左手轻轻拍他的背,眼睛红红的。
我站在一边,觉得自己该出去。转身要走,她叫住我。
"赵师傅,来,吃个苹果。"
她递给我一个苹果。是周媛带来的,她自己没吃,给我。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航航好奇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是赵爷爷,照顾姥姥的。"
"你会变魔术吗?"
"不会。"
"你会讲故事吗?"
"会一点。"
"那你给我讲一个!"
周素琴说:"赵师傅,你给他讲一个。"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想了想,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航航打断我:"这个我听过!换一个!"
我想了想,给他讲了一个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关于一只蚂蚁怎么搬动比自己大十倍的米粒。航航听得入神,趴在我膝盖上。
周素琴看着我们,没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放在航航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天晚上周媛留我吃饭。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航航闹着要我喂他吃饭,周媛说"航航自己吃",航航不听,周素琴说:"让赵爷爷喂,人家喂了我大半年了,喂个孩子怎么了?"
我喂航航吃了半碗饭。航航把米粒糊了我一手。
周媛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厨房跟女婿小声说话。
"妈这状态比上次好多了。"
"那个护工挺靠谱的。"
"嗯。赵师傅人不错。"
"就是男的,总归……"
"妈自己选的,你别瞎操心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十二
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了。
周素琴的肩膀又疼了,比上次厉害。这次她没扛,自己跟我说:"赵德山,帮我挂个号,去李医生那儿看看。"
我帮她挂了号,叫了社区的轮椅车,推她去医院。
李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说话慢条斯理。检查完说:"痉挛加重了,得加药,另外建议做一段时间的针灸。"
"针灸?"周素琴皱眉。
"对,扎扎肩膀和手臂,促进血液循环,能缓解痉挛。"
"疼不疼?"
"有点酸胀,不疼。"
"不去。"
"周姨——"
"不去。扎一脑袋针跟刺猬似的,让人看笑话。"
李医生看了看我,我点点头,意思是交给我。
出了诊室,我说:"周姨,针灸不疼,真的。我老伴儿以前化疗的时候做过,她说就是酸胀,像蚂蚁咬。"
"你老伴儿是病人,我是病人吗?"
"您是。病人就得听医生的。"
"我不去。"
推着轮椅走到门口,她忽然说:"赵德山,你说我要是扎了针,能好多少?"
"说不好。但肯定比现在强。"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先扎一个疗程试试。"
一个疗程十天。我每天推她去社区医院的中医科,扶她躺好,看着大夫在她肩膀上、手臂上扎针。她闭着眼睛,咬着牙,一声不吭。
扎到第五天,她说:"好像没那么疼了。"
扎到第十天,她说:"确实松快了。"
我笑了:"早听我的,少受五天罪。"
"你懂个屁。"
但她没再骂我。
十三
十二月底,下了一场雪。
周素琴坐在窗前看雪,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小时候,"她说,"雪比这大。能没到膝盖。我跟我哥在雪地里堆雪人,堆完我妈出来骂,说把衣服弄湿了。我哥把责任全揽了,说我妹没动,是我堆的。我妈就打他,不打我。"
她看着窗外的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哥后来去了新疆。当兵,转业,留在那边了。十年没回来了。"
"您想他?"
"不想。就是下雪的时候会想。"
她转过头看我:"赵德山,你过年回不回去?"
"不回。儿子在深圳,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哪过不是过。"
"那你跟我过。"
我愣了一下。
"周姨,这——"
"怎么?嫌弃我?"
"不是。我是说,过年您女儿肯定回来,我在这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是我请的人,过年加班工资翻倍,我女儿出得起。"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安排车间排班。
我没再推辞。
大年三十那天,周媛带着女婿和孩子回来了。买了好多菜,说要在家吃年夜饭。
我帮着洗菜切菜,周媛在厨房掌勺。航航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的。
周素琴坐在堂屋里,穿着新棉袄,头发是前几天我给她剪的,整整齐齐。她看着院子里放炮仗的航航,脸上带着笑。
年夜饭上了桌,四菜一汤。周媛倒了酒,给周素琴倒了半杯红酒,给我倒了满杯白酒。
"赵师傅,这一年辛苦您了。"周媛举杯。
"应该的。"
"不是应该。是真心感谢。"她眼眶红了,"我妈这脾气您也知道,能伺候她大半年不走,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周素琴在旁边哼了一声:"人家赵师傅是看在钱的面子上。你别搞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周媛笑了,擦了擦眼角。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嗓子,但暖胃。
航航举着果汁杯凑过来:"赵爷爷,干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他的杯子是塑料的,我的杯子是玻璃的,碰在一起,一个闷响一个脆响。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炸开在夜空里。
周素琴看着窗外的烟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染红了她的嘴唇,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赵德山。"
"嗯。"
"明年还干不干?"
"干。您不赶我走,我就干。"
她没说话,又抿了一口酒。
窗外烟花炸了一声,很响。航航捂着耳朵尖叫,周媛笑着去捂他的耳朵。
我看着周素琴。她看着窗外的烟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个笑意很浅,但很稳,像冬天的太阳,不高,但一直在。
十四
年后,周素琴的右手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好了,是痉挛减轻了。针灸加药,加上我每天给她做被动活动——掰手指、转手腕、揉肩膀——她的右手从完全蜷曲变成了半蜷曲。手指能微微张开一点了。
李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神经还有活性,继续锻炼,还能再好一些。
周素琴听了没说什么,但我发现她开始主动用左手做更多的事了。自己拿勺子吃饭,自己翻书,自己拿遥控器换台。以前这些事她都让我做,现在她抢着做。
"我自己来。"她把勺子从我手里拿走。
"慢点,别洒了。"
"洒了再盛。"
她吃饭慢了很多,一顿饭能吃四十分钟。但每一口都是自己送进嘴里的。吃完了,她把碗递给我,脸上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得意,是踏实。
像一个人终于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生活。
三月份,天气暖了。有一天她让我扶她到院子里,说要看看紫苏。
紫苏还没发,土里光秃秃的。
"今年可能不发了。"她说。
"会发的。根还在。"
"根在也不一定活。"
"活得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这人,什么都往好了说。"
"不是往好了说。是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根还在就活了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扶我走走。"
"走走?"
"就在院子里。你扶着我,我想试试站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到她左边,让她左手搭在我肩上,我右手托着她腰。
她慢慢站起来。
她的右腿撑不住,往右边歪。我赶紧用膝盖顶住她右膝,帮她稳住。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额头就出汗了。
"行了。"她喘着气说。
我扶她坐回轮椅。
"十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以前站着能走一天,现在十秒就累成这样。"
"第一次十秒,第二次就能二十秒。慢慢来。"
"你又往好了说。"
"不是往好了说。是事实。"
她没反驳。
十五
四月份,周媛打电话来,说公司要调她去上海,可能要待两年。
"妈,要不我给您找个养老院?条件好的那种,有康复中心——"
"不去。"
"您一个人在家——"
"赵德山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赵师傅是护工,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家人?"周素琴声音硬了,"我告诉你周媛,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个院子里,跟赵德山待着。你要调去上海就去,别操心我。"
"妈——"
"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您别跟孩子生气。"我说。
"我没生气。我说的是实话。"
她看着我:"赵德山,你不会走吧?"
"不走。"
"你儿子要是让你去深圳呢?"
"他让我去了八年了,我没去。不差这一年。"
她"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窗户。
但她的手在抖。左手在抖。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机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周姨,您放心。您这紫苏还没发呢,我走了,谁给您浇水?"
她没说话。但肩膀松了下来。
十六
五月中旬,紫苏发了。
两片小叶子从土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带着一层细绒。
周素琴看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
"活了。"她说。
"说了能活。"
她转过头看我,忽然说:"赵德山,你今年五十五,我六十。再过五年你六十,我六十五。再过十年你六十五,我七十。"
"嗯。"
"到时候你还干得动吗?"
"干不动就歇。现在攒点钱,够花了。"
"你儿子不养你?"
"养。但我不能靠他。他也不容易,在深圳供着房,养着家。我帮不上忙,至少不添乱。"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也不容易。"
"我知道。"
"她小时候,我一天都没好好陪过她。厂里加班,三班倒,她放学回家,家里就一把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自己开门,自己热饭,自己写作业。有时候我半夜回来,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作业写了一半。"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她考上大学,去了北京。我以为好了,她终于不用跟我受苦了。结果她在北京打拼,我在这儿生病。她想回来,我不能让她回来。她回来了工作怎么办?家庭怎么办?"
"周姨,您别想这些。孩子有孩子的路。"
"我不是想。我是后悔。"
她低下头,左手捂住脸。
我站在旁边,没动。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赵德山,你这人,话不多,但每次都在。"
"应该的。"
"又来。又来。"她摆摆手,"你这'应该的'三个字,比人家说一百句好听的都管用。"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院子里,紫苏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两片,四片,六片。一天比一天多。
十七
六月份,周素琴的右腿有了知觉。
不是那种能走能跑的知觉,是能感觉到痒。我用毛巾擦她小腿的时候,她说:"痒。"
我愣了一下。
"哪里痒?"
"右腿。小腿肚子。你擦重了。"
我放轻了力道。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有感觉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沉在水底,忽然摸到了一根绳子。
李医生说这是好事,说明神经在恢复。建议加大康复力度,每天做被动运动加主动运动。
从那天起,她的康复从"我帮你"变成了"我自己来"。
她坐在床边,用左手抓着右腿的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抬。抬到膝盖弯了,就放下来,再抬。一下,两下,三下。抬到第十下的时候,她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像灯泡。
"赵德山,你看着。我抬给你看。"
"我看着呢。"
"我抬了十五下了。昨天才十下。"
"厉害。"
"少来。你那表情跟哄孩子似的。"
"不是哄。是真的厉害。"
她又抬了五下,然后瘫倒在床上,喘得像拉风箱。
"明天二十下。"她说。
"明天十八下就行。别着急。"
"我说二十就二十。"
"好,二十。"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十八
七月份,周媛从上海回来了一次,只待了两天。
这次她没提养老院的事。她看见她妈能自己用左手吃饭了,能自己在院子里坐了,甚至能在我的搀扶下站半分钟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紫苏,看着轮椅,看着我给她妈擦汗的毛巾,眼眶红了。
"妈,您气色真好。"
"好什么好?老太婆一个。"
"真的。比上次回来好太多了。"
"那是。赵德山伺候得好。"
周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是防备,现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感激,还带着一点愧疚。
"赵师傅,这次多待两天,我给您加钱。"
"不用。我在这儿挺好的。"
"您别客气。您对我妈——"
"周媛。"周素琴打断她,"人家赵师傅不是图你的钱。你别一张嘴就是钱钱的,让人家寒心。"
周媛愣住了。
我摆摆手:"没事。周姨说得对,我就是干这行的。干好活是本分。"
周媛低下头,声音有点哑:"赵师傅,谢谢您。"
"谢什么。您忙您的去吧。"
她走的那天,周素琴让我推她到门口送。
航航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赵爷爷,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看我?"
"等爷爷有空了就去。"
"拉钩!"
我弯下腰,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钩。
周素琴看着我们,说:"赵德山,你这辈子没闺女吧?"
"没。就一个儿子。"
"可惜了。"
"不可惜。有儿子就够了。"
"我说的是你。你这种人,该有个闺女疼。"
我笑了笑,没说话。
十九
八月,最热的时候。
周素琴的康复进入了一个平台期。右手能微微张开,但握不住东西。右腿有知觉,但站不稳。每天做同样的动作,进步越来越慢。
她开始烦躁。
"没用了。"她把手摊在面前,看着那只半蜷曲的手,"练了三个月,还是这样。"
"比三个月前好多了。三个月前完全蜷着,现在能张开了。"
"张开又怎么样?握不住东西,跟废了一样。"
"能张开就能握。慢慢来。"
"你又来了。你每次都说慢慢来。慢慢来到底要慢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她把手拍在床上,声音突然大起来:"赵德山,你告诉我,我还能好吗?说句实话。"
我看着她。
"说实话,我不知道。"
她愣住了。
"医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您比半年前好太多了。半年前您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现在能自己坐起来,能自己吃饭,能站十秒。这不是废了,这是活过来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了。
"周姨,人这辈子,不是所有事都有个准信儿的。有些事就是得一天一天熬。熬着熬着,就过去了。"
"熬。"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对。熬。我老伴儿化疗的时候,我问医生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半年到两年。我说那怎么办?医生说,熬。熬一天是一天。后来她熬了十一个月。最后那几天她跟我说,老赵,这十一个月,值了。"
周素琴的眼睛湿了。
"你这人,"她吸了吸鼻子,"嘴笨,但说的话都往人心里钻。"
"不是嘴笨。是实话实说。"
"滚。"她笑了一声,拿枕头砸我。
我接住枕头,放回床头。
"明天继续练。"她说。
"练。"
"二十下。"
"行。"
"不,二十五下。"
"行。"
二十
九月,凉快了。
有一天早上,我照常去里屋叫她起床。掀开蚊帐,她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赵德山。"
"嗯。"
"我昨晚梦见我老伴儿了。"
我没说话。
"他还是那个样子。穿那件灰色夹克,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我说你等什么等,我下班了。他说走,吃面去。我说吃什么面,吃饺子。他说行,吃饺子。然后就醒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梦见是好事。"我说。
"不是好事。是我想他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走的时候五十八。比我早走两年。心梗,在厂里倒的。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周姨——"
"你别安慰我。我不需要安慰。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院子里,除了你,没人听我说这些。"
她转过头看我。
"赵德山,你干这行,听了这么多人的事,烦不烦?"
"不烦。"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说的话,都是真的。真的就不烦。"
她看了我很久。
"你这人,真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出来。就是奇怪。"
她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二十一
十月份,周素琴的右手能握东西了。
不是握得紧,是能握住。我拿了一根筷子放在她右手里,她手指慢慢合拢,夹住了。
她看着手里的筷子,手在抖,但没掉。
"赵德山,你看。"
"看见了。"
"我握住了。"
"嗯。握住了。"
她举着手,让筷子对着窗户的光。筷子在她手里微微颤抖,像一根风中芦苇,但根扎住了。
"明天试试拿勺子。"她说。
"好。拿勺子。"
"后天试试自己盛饭。"
"行。"
"大后天试试——"
"周姨,一天一天来。"
"你又让我慢慢来。"
"不是慢慢来。是一天一天来。慢慢来是等,一天一天来是干。"
她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一天一天来。"
二十二
十一月,第一场雪。
周素琴坐在窗前看雪,跟去年一样。
但今年不一样了。她能自己坐起来了,能自己用右手拿杯子喝水了——虽然握得不稳,但能送到嘴边。能在我的搀扶下在院子里走几步了,右腿还是拖着,但能迈了。
"去年这时候,"她说,"我连翻个身都翻不了。"
"今年不一样了。"
"明年呢?"
"明年更好。"
"你又知道?"
"我知道。"
她没再反驳。
雪下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白了一层。紫苏早就收了,土里什么都没有。
"明年它还会发吗?"她问。
"会。"
"你怎么知道?"
"根在呢。"
她看着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赵德山。"
"嗯。"
"你今年五十五,明年五十六。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干到干不动为止。"
"干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歇着。回老家,种点菜,养养鸡。我老家有处房子,我妈留下的,空着呢。"
"你回去了,我怎么办?"
她问得随意,像在问明天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
"您女儿会安排的。"
"她安排她的,我问的是你。"
"我……"
"算了。"她摆摆手,"当我没问。"
她转过头看雪。
但我看见她左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二十三
十二月,年底。
周媛又回来了,这次带了年终奖,给周素琴买了件新羽绒服,给我带了条烟。
"赵师傅,今年辛苦了。"
"不辛苦。"
"妈,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赵师傅把我当铁打的练,一天不落。"
周素琴举起右手,给女儿看。手指虽然还不太灵活,但能张开能合拢了。
周媛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妈……"
"哭什么哭?大过年的。"周素琴嘴上嫌弃,但手伸过去,摸了摸女儿的脸。
我站在旁边,觉得该出去了。转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雪,我拿扫帚扫出一条路。扫着扫着,听见屋里传来周媛的哭声和周素琴的骂声,骂着骂着也带了哭腔。
我继续扫雪。
有些事,得让他们自己说。我一个外人,在旁边不合适。
扫完雪,我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这一年,三百多天。从三月初到十二月底。我看着周素琴从一个人见人怕的刺头老太太,变成了一个能自己吃饭、自己坐起来、自己拿筷子、在我搀扶下能走几步的半瘫病人。
不是我厉害。是她自己厉害。
我只是扶着她。真正撑过来的,是她自己。
烟抽完了,我摁灭烟头,拍拍手上的灰。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周素琴坐在轮椅上,周媛推着她,眼眶红红的。
"赵德山。"周素琴叫我。
"嗯。"
"明年继续。"
"继续。"
她伸出右手,不太稳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我看着那根大拇指,笑了。
"周姨,您这大拇指竖得比我还标准。"
"废话。我当车间主任的时候,竖大拇指是表扬,全车间就我竖得最标准。"
周媛在后面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也笑了。
雪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暗红色的光。
新的一年要来了。
二十四
写到这里,我想说说开头提到的那个问题。
最难的不是擦身。
擦身脏是脏,累是累,但那是技术活,手上有数就行。最难的是什么?
是守着一个人的尊严一点一点碎掉,再一点一点拼回来。
周素琴刚瘫的时候,她的尊严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成渣。她不让我看她上厕所,不让我碰她的身体,不让我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怜悯。她用冷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刺猬,谁靠近就扎谁。
但刺猬也是活的。活的东西就要呼吸,就要吃饭,就要上厕所。她没办法,只能把尊严一点一点交出来。交给我,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那段时间,最难熬的不是她,是我。
因为我知道,每一次我帮她处理大小便,每一次我帮她擦身翻身,每一次我看着她咬着牙不出声——我都在亲眼看着一个人的尊严被碾碎。而我,是那个碾碎它的人。不是故意的,但客观上,是我。
所以我学会了不看。不看她的身体,不看她的脸,不看她的眼睛。我把自己变成她要的"机器",沉默、高效、没有情绪。
但机器没有温度。她需要的不是机器,是一个人。一个能扶住她、不嫌弃她、不怜悯她、不评判她的人。
这个分寸,我花了半年才找到。
不是不看了。是看了,但看了之后什么都不说。不安慰,不鼓励,不感叹,不评价。就像看见一个老朋友换衣服,看见了,但那是老朋友,没什么大不了。
这个"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尊严的底线。
后来她的尊严一点一点拼回来了。不是拼成原来的样子,是拼成了新的样子。带着裂缝,带着缺口,但拼上了。她能自己吃饭了,能自己坐起来了,能在我搀扶下走路了。每一点进步,都是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自己拼上去的。
我在旁边扶着,不说话。
有时候她拼不上,急了,骂人。我不还嘴。等她骂完了,我说:"明天再试。"
明天再试。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因为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回来的。我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明天,让她有地方去挣。
这就是我干了七年护工学到的最重要的事。
不是怎么翻身,不是怎么擦身,不是怎么喂饭。
是怎么让一个人,在失去一切之后,还能觉得自己是个人。
二十五
今年三月,我接到这单满一年了。
周素琴的右手能握杯子了,能拿勺子了,甚至能拿筷子夹菜了——虽然夹得不太稳,但能送到嘴里。右腿能迈步了,在我的搀扶下能在院子里走一圈。从门口到紫苏那块地,大概十五步。
她走了十五步,站在紫苏旁边,回头看我。
"赵德山,你看。"
"看见了。"
"我走过来了。"
"嗯。走过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地。土还没翻,但根在。
"今年再种点什么?"我问。
"紫苏。再种点葱。你不是爱吃葱花饼吗?"
"您记着呢?"
"我记性好着呢。你刚来的时候,有天早上你烙了葱花饼,吃了三个。后来就没再烙过。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没葱了。我说院子里不是种着吗?你说那是您的葱,不能动。我说我让你动的。你说不行,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
她学着我的口吻,学得惟妙惟肖。
我笑了。
"今年葱多了,你随便拿。"
"那我明早烙饼。"
"多烙几个。我也要吃。"
"好。多烙几个。"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味道。土腥味,青草味,还有远处谁家在炒菜的香味。
周素琴站在紫苏地里,左手扶着我的胳膊,右腿微微颤抖,但站得很稳。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短发上,照在她那只半蜷曲但能握住东西的右手上。
她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眼睛眯起来。
"赵德山。"
"嗯。"
"活着挺好的。"
"嗯。挺好的。"
她没再说什么。我也没说。
风继续吹,紫苏的根在土里睡着,等着春天把它叫醒。
我扶着她,站在阳光里。
就这样站着。
不着急。
一天一天来。
(全文完)
后记: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翻看了手机里存的日历。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整整三百六十七天。每一天我都记着,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这个年纪能做的事。周姨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赵德山,你别把自己当护工,你当自己是个邻居。邻居帮邻居,天经地义。"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护工是职业,但照顾人是本能。人活着,不就是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吗?她搀扶过她的女儿,我搀扶过我的老伴儿,现在我来搀扶她。等哪天我走不动了,自然也有人来搀扶我。就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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