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2004年我在赣州遇见的这件怪事,到现在没人能给我解释清楚。那年我二十三,从老家出来打工,兜里只剩四十块,住在厚德路后面一条老巷的阁楼里。巷子窄,青苔从墙根爬到窗台,雨天一脚下去鞋面全是泥。我白天在客家大排档洗盘子,晚上回来就着灯泡抄菜单认字,想着攒够路费再往南走。
那阵子巷口总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婆,背驼得厉害,竹箱用蓝布盖着,摇铜铃像老式电话铃。她不喊价,别人问就伸出两根手指,两毛。可那年头两毛也能难死人,我有天中午热得头晕,端着搪瓷碗出来,她忽然把箱子搁在石墩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后生,你屋里晚上别关灯。”
我当时以为她讨钱,侧身让了过去。她又在背后补一句:“听见有人喊你,别答应。喊三声都别答应。”
我没搭腔。洗盘子累了一天,谁有闲心听疯老太婆念咒。
阁楼是我租的最便宜的一间,木板墙,隔壁上厕所能听见抽水声。房东姓钟,瘦长脸,说这房子民国时就有了,先前住过唱采茶戏的班子,后来戏台塌了,只剩梁上钉一排铁钩,像挂幕布留下的。租金每月六十,先交二十押金。我住进去第三天,夜里听见天花板上有布拖过去的声音,沙——沙——,像有人赤脚踩灰。我翻身骂了句谁啊,声音停了。第二天问钟老板,他说老房子热胀冷缩,瓦片响,莫自己吓自己。
赣州那几年还在慢慢变,巷子外头偶尔过农用车,车灯扫上墙又退出去。我习惯睡前把椅子抵住门,不是怕贼,是那扇木门缝太大,风一灌像有人在外面凑耳朵。
怪事真正开头是农历五月十六。我记得准,因为大排档老板娘那天发了工资,二十块钞票递我手里还沾着鱼鳞。晚上收工回去快十二点,巷子黑得只剩路灯底下一圈黄雾。我摸上楼,刚把灯泡拧亮,听见楼下有人喊:“小周——小周——”
声音像隔着水,听不出男女,可叫的就是我姓氏。我们店里伙计没几个晓得我姓周,都叫我“洗盘子的”。我顿住脚,没应。
停了大概几秒,又喊:“小周,开门呀。”
后颈汗毛一下子立起来。阁楼就我一人,楼下钟老板早熄灯,院门铁链拴着,外人进不来。我把拖鞋拎手里,贴着墙挪到窗边,掀开塑料布往下一看,天井空荡荡,石板上汪着雨后的水,水面晃着一点光,没人。
那声音没再响。我蹲在床边抽了半根从老板烟盒里摸的劣质烟,抽到烫手指才睡。
第二天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同乡老黄听。老黄比我大五岁,在建材市场扛管子,嘴上没把门,说:“赣州这地方老坟多,以前城墙根埋过人,你别理就是。真怕,去慈云塔转一圈。”他掏出五块钱塞我:“今晚买两包蜡烛,亮到天亮。”
当晚我真点了蜡烛。可老房子线路老化,半夜灯泡忽明忽暗,蜡烛被穿堂风吹得直歪,我拿饭碗扣住一头,火苗缩在瓷碗里像只红虫。迷糊快睡着时,木板墙那头响起叹气声。不是隔壁厕所,就在我枕头后方,贴着板壁,很深一口,像人躺久了浑身疼,从胸腔里把气卸出来。
我猛地坐起。碗里蜡烛早灭了,屋里只剩灯泡惨白地亮着。
墙后没动静了。我盯着那排铁钩看了很久,钩尖朝下,挂着一根从前留下来的麻绳,绳头卷在梁上,平时我根本不敢多看。
天快亮我才歪着睡过去。醒来枕边落了一层灰,不是墙上掉的白灰,是带潮气的黄泥灰,闻着像雨后坟地边的土腥味。我拿手指蘸一点,搓不开,指甲缝里留到去大排档洗手还看得见。
第三天傍晚,卖冰棍的老太婆又在巷口。这天没出太阳,她蓝布盖着箱子,铜铃搁在箱面上,不摇。我路过,她伸手拽住我袖口,力气大得不像老人。
“跟你讲过,别答应。”她眼睛浑浊,瞳仁却像钉死我,“你昨夜答应了半声,它已经摸到你脚跟了。”
我后背发凉,挣开她:“你别乱讲,我半声都没开过口。”
她盯着我的鞋,忽然咧嘴笑,牙没几颗:“那就好。鞋底干净,人还在阳间。记住,六月里别走涌金门那段河坝,水底下有人数脚步。”
我扭头走,走出十几步回头,她和她那箱子都不见了,石墩上只留一圈湿印。
那年代手机没普及,我想找人求证都没处打。老黄听完只当老太太神经,陪我去巷口看,当然什么都没有。他拍我肩:“你天天熬夜洗盘子,魇住了。今晚跟我去看录像,看完吃烫皮丝,压惊。”
我没去。不是不想,是兜里真掏不出那几块钱。
怪事从那晚起变了样。不是吓人,是“贴”上来。我端盘子手开始抖,客人催菜我听成有人在耳边催“小周小周”,锅沿蒸汽一扑,眼前恍惚看见水雾里站个影子,穿对襟褂子,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没鞋。我眨几下眼,影子散了,客人骂我菜堵在窗口不上桌。
老板娘扣了我十块,说状态不对就请假,别把盘子摔了。我不敢请假,请假一天就少一天饭钱。
夜里回阁楼,我学老黄说的,把蜡烛点到天亮。可那声音不再喊我,改成“动家伙”。木板墙里面像有人拿指甲刮,一下一下,顺着铁钩那根麻绳的位置往上刮。我拿扫把柄顶住墙,喘着气坐到天亮。天一亮,声音准停,墙板上只留几道新鲜的白痕,像被什么硬东西划的,指甲盖宽。
我拍照一样记在心里:白痕每天多两三条,方向从梁上往门口斜,像在划路。
第六天夜里最凶。外面下小雨,瓦片嗒嗒响,灯泡闪得人脸发青。我靠在床头,听见楼板底下有人走,脚步很轻,停在我床正下方,然后往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我嗓子发紧,嘴里蹦出一句老家骂鬼的话,顺手把搪瓷缸砸向地板。缸子滚到门边,响声把雨声撕开一条口子。就这一瞬,墙角麻绳垂下来的地方,我看见绳影鼓了一下,像有人把肩膀靠上去。
紧接着,一股冷气从门缝钻进来,不是风,贴着地皮爬上我脚踝。我腿一抽,整个人缩到墙角,把被子裹住头。
被窝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和刚才敲门一个节奏。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卖冰棍老太婆的铜铃,远远的,像从河那边摇过来。铃声一过,脚下那股冷退了。我掀开被子,屋里还是原先那样,灯泡稳稳亮着,门抵着椅子没动,只是地上那层黄泥灰比昨夜厚了些,拖鞋印清清楚楚,鞋尖朝门,像我睡着后有人把我脚摆正过。
我那晚彻底绷不住,天亮去敲钟老板的门。他老婆探头骂:“一大早搞么事!”我把墙上的划痕、灰、铜铃老太婆的话粗略一说,钟老板披着汗衫出来,脸色变了变,把烟点上半天没递火。
“你真见过那个卖冰棍的?”他问。
“巷口石墩那,天天见。”
他和我老婆对望一眼。老婆缩回去,隔着门框小声说:“那条巷口卖冰棍的婆婆,早没了。九几年淹在贡江里,捞上来冰棍箱还绑在她腰上。老住户不让提,怕晦气。”
我头皮炸开,嘴上说不可能,昨天还拽我袖子,手心温度烫得像刚端过热水。
钟老板叹气:“老房子邪,邪在活人记混了。你要么搬,要么去找刘瞎子看看。他不瞎,装瞎,住南外街道后头,懂点水路阴阳,别全信。”
我当然半信半疑。可那阁楼我不能再一个人熬。白天上班手背烫出两道红印,像被麻绳勒过,老板娘以为我碰了烫锅,让我去诊所。诊所涂了烫伤药膏,医生说没破皮,不像烫的,像是过敏。我低头看那两道印子,弯弯的,像墙板上划痕的弧度。
发工资前一天,我咬牙去南外街道。刘瞎子住两间旧砖房,门口晾着草药,竹匾里摆些晒干的艾和石菖蒲。他听见我脚步,抬头朝声音来路偏了偏,眼白泛黄,说:“进门别踩门槛,门关好。你身上沾了水路上的灰,不算凶,算被认了。”
我僵在门槛外,半天跨进去。
他让我把手伸出来,指腹按在我手腕上,其实没搭准脉位,更像在摸那两道红印。摸完他缩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沾了凉气。
“你从哪来?”
“外地,暂住厚德路后头。”
“阁楼,木板墙,梁上挂过绳子?”
我点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
“别点头,说话。”他语气不耐,“那屋子先前死过人没有我不清楚,但有人在那儿吊过幕布唱戏,也有人在那儿上过吊,两码事叠一起,阴气像旧账本,翻到谁名下谁先慌。你慌,它就往前挪一步。”
“那卖冰棍的老婆婆——”
“活人死了变传说,传说在巷子里飘,有时候活人眼神虚,能把传说看活。她拽你那把,不一定是她,是她那句话‘别答应’替你挡了一次。你鞋底干净,说明还没被带下水。”
我听得半懂,只抓住一句:别答应,别下水。
刘瞎子抓了把炒焦的米、艾根、朱砂末,用报纸包成小三角,递我:“放枕头下,门后撒一圈盐。别信夜里喊你名字的,不管像谁。六月十五以前别往河边走,过了那晚,要是还响,就是房子的事,你搬走。”
我问他多少钱,他摆手:“钟家欠我人情,你别管。剩下看你胆子。”
回去我把盐沿门缝撒了半圈,三角包塞枕头底下。那夜居然睡沉了。凌晨被雨声吵醒,墙后没刮,楼板没敲,只有灯泡安静亮着。我摸枕头下的包,还在,指尖沾了点艾苦气。
可人一松劲,白天累狠了就容易犯浑。出事是六月十三,离刘瞎子说的六月十五只差两天。
大排档那晚爆桌,包厢里喝客家娘酒闹生日,碗碟堆成山。我洗到后厨水龙头坏,满地污水,老板娘骂着去前面招呼,让我把三箱啤酒搬进里屋。我弯腰搬第二箱,腰眼一酸,眼前黑了一下。等缓过来,发现手里空着,啤酒箱不知搁哪,耳边又起那声音:“小周,过来呀——”这次不是从墙里来,像从巷子外头河坝方向牵我。
我明明站着后厨,脚却不由自主往出菜口走。端菜的伙计撞我肩:“周仔你魂飘了?”我猛一激灵,手撑住门框,指甲掐进木刺里,疼得吸气,才把那股牵引拽断。
回头一看,啤酒箱好好在脚边,没人喊我,后厨只有水龙头滴答。
我蹲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不能再拖了。我想,撑过十五就找钟老板退押金搬走,哪怕去火车站候车室睡几天,也比搁这阁楼等东西摸上床强。
十四夜里平静得反常。没刮墙,没敲门,没铜铃。我反而更怕,像暴风雨前屋里太干净。盐圈没断,三角包还在,我睁着眼挨到半夜两点,眼皮刚沉,听见窗外巷子深处传来冰棍箱放下的“咯噔”声。
我咬住舌尖没动。
声音贴着墙根往我这头走,拖鞋踩水,啪,啪,啪。到楼底下停住,老太婆的声音轻轻的,不像吓人,倒像嘱咐:“后生,它今夜要试你最后一回。听见水里有人喊,你莫看,莫数,莫答应。”
我喉咙堵着,终于挤出一句:“要是忍不住看了呢?”
墙外沉默几秒。
“那就记住脸,别可怜它。”
啪,脚步声往回走,渐远。铜铃摇了一下,像替她送自己出门。
十五这天白天下了场急雨,巷子淹了脚背的水。我下班绕开涌金门,走大路回厚德路,裤脚全湿。钟老板在门口收塑料布,瞄我一眼:“昨晚没事吧?”
“没事。”
“今晚最难熬,别睡死。”
我上楼,把椅子抵门,盐圈补厚,灯泡拧到最亮。赣州夏夜闷,雨一停,热气从木板缝往上蒸,像整个人捂在洗菜锅里。我穿着长裤袜子,不敢露脚踝,枕头下三角包被汗浸潮了。
十一点多,巷子彻底静了。
先是水声。不是瓦片雨滴,是流动的、裹着泥沙的水声,从楼板底下涌上来,好像阁楼地势一沉,整间屋子漂在了江面上。我攥着被角,听见船桨“欸乃”一声,很远,又像贴着窗。
然后有人在水底下数脚步。
一,二,三……
声音不急不慢,每数一下,门缝外的水光晃一下。我闭眼,刘瞎子的话卡在脑子里:别看,别数,别答应。
可数到第七下,我听见我妈的名字。
不是赣州口音,是老家腔,我妈喊我小名那种,尾音带着灶屋烟熏过的沙:“周娃,水凉,上来……”
我眼睛一下睁开了。
那一刻比鬼吓人狠一百倍。因为我妈从不肯喊我小名当宝贝,我出来打工她撂过一句话:“出去就别当自己还是娃。”她不可能站在这贡江底喊我,可那声音太像了,像我十二岁发烧她坐床边替我敷冷毛巾,手背上的静脉青着,窗外围墙猫叫,全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我脖子往前探,眼看就要凑到门缝。
手背那两道红印突然发痒,像麻绳勒紧。枕头下的艾苦气泛上来,我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冲进口腔,把“应声”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我不看。”我对着门缝说,声音抖得不成样,“你不是她。”
水声顿住。
底下那声音笑了一下,不是我妈,像好几个人叠在一起笑,老的少的,分不出男女。紧接着“哗”地一涨,水腥气扑到脸上,灯灯泡“啪”闪灭,阁楼陷进黑里。
我整个人翻下床,后背抵墙,手摸枕头下把那包焦米艾草攥出来,胡乱往门方向甩。黑暗中听见水退下去,刷拉拉,像潮从楼板缝里被抽走。墙后麻绳“咯”响一声,铁钩颤了颤,再没动静。
外面巷子远处传来铜铃,老太婆那把嗓子隔着雨雾:“过了……过了就好。”
灯泡“咔”地亮回来,还是原先那点惨白光。
地上盐圈没断,靠门那侧却湿了一线,水印退得干干净净,只剩黄泥灰打成旋,像有人在水里转了半圈又沉下去。我瘫坐着,直到天色发青,听见环卫推车摇铃过巷,才敢动。
六月十六早上,我去找刘瞎子。他门口石阶上坐着,像早知道我会来。
“昨夜顶住了?”
我把手伸给他看,红印退成两道浅白痕,像旧疤。
“顶住了。它拿我妈声音喊我,我差点看门缝。”
他“嗯”一声,脸色反倒松了:“差点不算。水路上的东西最会装熟人,你一可怜它,它就攀你肩上来哭,哭到你心软,把你脚步数进它那本账。今后再听见,只当风灌墙。”
“那这屋子到底什么东西?”
“说不清。”他这次没装那套半仙口气,“可能是早年戏班吊幕布,绳子沾过上吊人的汗;可能是贡江淹死的老住户,水大一涨,老巷地下水沟连着河,魂像气味一样漂上来;也可能你天天累到脱形,真看见些自己脑壳里翻出来的画片。我只能断它没把你带走。”
他顿了顿,把石菖蒲递我:“留一半挂门后,另一半别丢,等你真搬走那天烧了。”
我问他,卖冰棍老太婆是真有过那人吗?
他望向巷口,眼白朝天,像看一片我看不见的水面:“活人记事情会走样。可有些话传下来,恰好挡在关口上,你就当她替你守了一回。别非要分真假,分清楚了,人反而把救命的绳子掐断。”
我回阁楼收拾东西。钟老板退了我二十块押金,没多问,只说这几天墙板上划痕自己淡了。我抬头看,果然,白痕快看不见了,麻绳垂着,像普通老屋梁上废绳子。
搬走那天中午,太阳晒得巷子冒白气。我拎着编织袋出门,走到巷口石墩边,忽然看见蓝布一角搭在墩面,铜铃压着布角,没人。
我站住,没敢碰。
风一掀,蓝布底下露出半截冰棍纸,两毛一根那种糙纸,边角发黄。我低头看,纸上没字,只有指甲掐过的一道印,弯弯的,和我手背红印一个弧度。
身后有人推板车过,铃铛叮当,等我再低头,石墩上什么都没有,只剩太阳晒出来的干痕。
我没喊,没追,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往汽车站走。
老黄后来问我到底看见啥,我说看见自己怕成那样,别的说不清。他笑我被人忽悠,请他吃烫皮丝还嫌我小气。我没争。有些事不是给人讲明白的,是那年在赣州把我从阁楼里按住,让我咬住舌尖别开口,别把魂应出去。
往后十几年,我换过很多地方,睡过工棚、库房、城中村二楼,再没遇过那样贴着楼板数脚步的水声。可每到闷热雨夜,灯泡忽闪,我还会下意识看一眼门缝,确认盐圈不在了,就在心里给自己划一道线:别答应。
2004年赣州那件事,真要问我现在怎么解释——医学上说可能是长期疲劳、缺氧、噪声诱发的幻觉;老房子木结构热胀冷缩、下水道返潮、贡江汛期水压带出水响,一样样都能对上大半。可对不上的是那股黄泥灰的味道,是我手背勒出的印,是老太婆拽我袖口那把烫手的温度,还有她那句“喊三声都别答应”偏偏卡在我张嘴前一秒。
我不硬说撞了鬼,也不硬说全想出来的。
我只记得,那晚灯亮回来,窗外天快亮,巷子里有环卫摇铃,卖早点的揭蒸笼,热气混着辣椒酱味飘上阁楼。我活着,脚还在地上,鞋底干净。
这一条,比解释清楚更重要。
后来我离开赣州,往南到韶关、东莞,干过搬运、门卫、食堂切菜。兜里再紧,每月也强制存下一点钱,从不把日子过到没退路。那间阁楼教我一件事:人到了最低处,最怕把魂飘出去,听见谁喊都跟着走。你得咬住疼,记住自己姓什么,鞋底别离地。
有一年回乡,我妈端碗红薯粥坐对面,忽然说:“你那年在江西,是不是病过一场?梦里我听见你喊我,喊得我心口疼。”
我筷子停了下,说:“做过一个噩梦,过去了。”
她没再问,把粥往我这边推近点。
我没告诉她,梦里她真喊过我。也不是她。
是水底下发涨的声音,借了最像她的那张嘴,想把我从阳间点个卯,领走。
我没应,所以它退了。
赣州老巷那盏灯泡,我记了二十多年。它亮着,我就还在自己人世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