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攒了179万册户口册，最后户部连年照抄同一个数字

万历9年（1581年），北直隶宝坻县造一次黄册，用掉85630张纸，装成132本。平均一册649张，双面算将近1300页，比今天两本厚书摞起来还厚。这还只是一个县自己留底的册子，全国1000多个县，每10年要重造一遍。

洪武14年（1381年），这套册子第一次推向全国，到崇祯15年（1642年）为止，一共攒造27次。明朝想用一堆纸把全国的人钉在原地：谁家几口人、几亩地、几间房、几头牛，10年登记一次，丁口的增减有去处，田产的买卖有下落，赋役照册摊派。

110户编成一里，10户轮流当里长

《明史·食货志》记洪武14年诏令的原话是：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换成今天的写法：110户编成1里，丁粮最多的10户轮流当里长，剩下100户分成10甲，每甲10户，10年轮一遍，叫排年。每年由1名里长、1名甲首督办本里本甲的差役。

到了大造之年，户部先把标准册式发下去，地方照式翻刻成清册供单，发到各户。一户填一张，写明丁口和事产，签上名字作保。甲首收齐10张交给里长，里长把110张合成1册交到县衙。县衙的书手、算手调出上一期旧册比对磨算，再往上报府，府报布政司，布政司报户部，户部转送后湖收架。

册子一式4份，送户部的那一份封面用黄纸，留在布政司、府、县的3份封面用青纸，叫青册。黄册这个名字就是从这张封面来的。册子里开列户主姓名、籍贯、户籍、应役年份，再按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的四柱式登记：旧管是上期原有的丁口和田宅，新收是这10年添的，开除是这10年减的，实在是把前3项加减之后剩下的数。田产、房屋、牲畜都进这一栏。

洪武14年第一次大造，全国查得10654362户、59873305口。

宽1尺2寸，长1尺3寸，纸要用厚绵纸

黄册的尺寸有定规，宽1尺2寸、长1尺3寸。按明代营造尺1尺约32厘米折算，一册摊开约38厘米宽、42厘米长，比一张对开的日报摊开小不了多少。纸要厚实的绵纸，不许粉饰漂白，漂过的纸容易变脆发黄。装订用绵索穿起，不许用糨糊；实在要用一点，糨糊里得掺花椒、明矾防虫蛀。弘治3年（1490年），为了增加涂改的难度，册上的小字楷书改成了大字楷书。抄错也不许另贴纸条，只许写在原册纸上。

667间库房，179万册，岛上不许生火

后湖就是今天的南京玄武湖，湖心5座小岛四面环水，只有划船能到。洪武24年（1391年），这里只有34间册库、135座册架，存了53393册。此后每10年大造一次，库房就增建30间，库匠加42名；到万历30年（1602年），册库667间、册架2660座，存册1531458册；明亡前夕，库房约960间，册子179万余册。

按667间库房装1531458册算，一间房平均要塞下近2300册，靠木架分3层摆放，架子一律用木不用竹，防的是虫蛀。库房一律东西向，前后开窗，早晚都能晒到太阳。4月到10月是晒册期，每5天过湖晒一次；11月到次年3月天寒，又有飞絮生虫，不许晒。库内禁绝灯火，岛上不许生火做饭，晚上不许点灯。过湖的船加锁，钥匙掌在宫里，每旬逢1、逢6的日子才开船，不是湖官、湖役、工匠，一概不许渡。

每里摊银2两，一县派银834两

朝廷不拨造册的钱。里这一级的册子由本里110户自己出钱攒造，一直到州一级才有专门的经费。海瑞记下的淳安县常例清单里有一项写作「造黄册每里银二两」；淳安全县80里，一次就是160两，这笔钱进的是知县名下的常例，不是造册的开销。

真正的开销摊在民间。宝坻县万历9年大造黄册，全县派银834两6钱6分，按丁按亩各摊一道，每丁8毫4丝7忽4微1纤，每亩也是8毫4丝7忽4微1纤，名目是纸笔、工食、解册三项。其中写册工食每张纸7厘，买纸一项用广文纸857刀，每刀价银1钱8分，计150两。按嘉靖年间民粮每石折银0.585两、一石米约144斤折算，2两银子能换3石多米，合今天490斤上下。

钱越收越重，册子却越造越省。万历6年（1578年），户科给事中奏请每州县只造全册1本送南京户部，其余衙门用总数册，不必备造花名，万历18年（1590年）又重申一次。宝坻照此只造26本、约15000余张，比上一次的132本、85630张省下491两8钱。

5000多万口，连着6年一个数字

册子要管住的，是会动的人。田产能买卖，人能逃、能死、能绝户。大户把田产挂到有功名、有优免的人名下，叫诡寄；把自己的田化整为零，分散记到许多小户头上，叫飞洒；还有直接献给权贵的投献。办这些事要靠里书、算手，而这些人正是编册的人。一户绝嗣多年，册上还挂着它的税产，由同甲的农户赔纳。到明中期，不少州县征派赋役已经不照黄册，另立实征册。

宝坻知县袁黄在任上呈的大造黄册议稿里写得更直接：有的地方「描写旧册以塞责」，交上来的册子与实征数目「迥不相侔」，「使至重之册籍，为无影之虚文」。

数字上更清楚。1568年到1571年，册上登录的户口数连着4年一模一样，都是10008850户、62537419口。1621年到1626年，又换成另一组，9835426户、51655459口，同样是连年照抄。同一时期，研究者对1600年前后实际人口的估算从1.6亿到1.97亿不等，各家算法不同，差距不小，但都远高于册上的5000多万。

册子越造越多，越造越假。朝廷为防作弊把小字改成大字，为省钱把4份减成1份，为防火连灯都不许点，堵不住的是造册那一支笔。到天启年间，户部连年原样抄下同一组户口数，抄一次，就算完成一次大造。顺治14年（1657年），桐城人方文在南京三山街看见成堆的册子当废纸卖，买主只论斤两称纸，他在《负版行》里写：不知是何大书册，路旁堆积如芦柴。想用一堆纸把全国的人钉在原地，最后这套办法垮在自己造出来的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