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4000元一月的养老院住了两个月,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吃不好睡不好,而是老人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我今年七十二,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倒也能对付。可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太利索了,儿子不放心,非要给我找个养老院。
“爸,我看了好几家,有一家环境特别好,一个月四千,吃住全包,还有医生定期查房。”儿子在电话里说,“你先住两个月试试,不行咱再换。”
我想想也是,就答应了。
那家养老院在城郊,一栋五层的小楼,外面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挂着“幸福家园老年公寓”的牌子。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收拾得挺干净。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周,穿白衬衫黑裤子,说话笑眯眯的。
“李大爷,您放心,咱们这儿吃得好住得好,老人在这儿就跟在家一样。”
我交了两个月的钱,八千块,住进了三楼的一间双人间。同屋的老头姓孙,比我大两岁,中风后偏瘫,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他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
住了几天,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第一件事,是吃饭。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外面批发来的冷冻货,上锅一蒸就端上来了。中饭和晚饭倒是有菜有汤,可那菜——白菜、萝卜、冬瓜、土豆,翻来覆去就这几样。肉也有,但基本都是肥肉膘子,炖得烂乎乎的,看不见几块瘦肉。鱼更少见,偶尔有一次,是那种最便宜的冷冻巴浪鱼,腥得没法下嘴。
我跟周主管提过,说能不能换换花样。她笑着说:“李大爷,四千块钱一个月,要管吃管住还要有人照顾,成本在这儿摆着呢。您就将就一下。”
将就。这个词我后来听了无数次。
隔壁屋的老太太姓赵,八十三了,牙口不好,吃不了硬东西。她跟食堂的人说想喝碗烂糊面,人家说没有。她儿子来探望,带了一箱牛奶,放在她床头柜上。第二天牛奶没了,护工说“帮她收起来了,怕过期”。赵老太太找她要,护工从公共冰箱里拿出一盒已经开了口的,说“就剩这个了”。赵老太太看着那盒牛奶,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话。
第二件事,是洗澡。
养老院规定,老人一周洗一次澡。夏天的时候,汗出得多,想多洗一次,护工说排不开。洗澡的地方在走廊尽头,一个大房间,里面六个淋浴头,连个帘子都没有。老人们脱了衣服,一排坐在塑料凳子上,护工拿着水管子挨个冲。
我第一次去洗澡的时候,看见那些老人光着身子坐在那里,有的瘦得皮包骨,有的身上长满了褥疮,有的下身还挂着尿袋。护工面无表情地冲水、打肥皂、再冲水,像洗一堆萝卜白菜。
有个老太太,姓刘,以前是小学老师,听说教了一辈子书。她腿不好,蹲不下,坐在凳子上够不着脚。护工冲完水就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脚上还沾着肥皂沫。我看不过去,拄着拐棍过去帮她冲了冲。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小声说:“谢谢。”
她说她以前在家里,每天都要洗澡,洗完了还要抹润肤露,穿上干净的睡衣,坐在阳台上看会儿书再睡。现在,她说她已经不记得上次穿干净睡衣是什么时候了。
第三件事,是上厕所。
养老院的厕所是公用的,走廊两头各一个,男厕三个蹲位,女厕三个蹲位。蹲位边上倒是装了扶手,可有些老人根本蹲不下去。孙老头就是,他偏瘫,左半边身子使不上劲,每次上厕所都要护工帮忙。
可护工忙,有时候按了铃半天不来。有一次孙老头憋不住了,自己扶着墙往厕所挪,走到一半摔了。我听见动静出去看,他躺在地上,裤子湿了一大片,眼眶里全是泪。
护工来了之后,一边扶他一边嘟囔:“叫你别自己走,非不听,这下好了吧。”孙老头嘴唇抖着,想说啥说不出来。
后来他儿子打越洋电话来,孙老头对着电话只会哭。他儿子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可也回不来。
第四件事,是所谓的“活动”。
养老院的活动室在一楼,里面有一台老掉牙的电视机,每天从早开到晚,放的都是些戏曲频道。几张麻将桌,但凑不齐人。书架上摆着几十本旧书,全是些《养生长寿秘诀》《中老年保健大全》之类的。
每天早上九点,护工会把能走的老人赶到活动室,说“集体活动时间”。然后老人们就坐在那里,看电视的看电视,发呆的发呆。十一点,再赶回去吃饭。下午两点,再赶下来。四点,再赶回去。
有一次,我听见一个老头跟护工说:“我不想下去,我想在屋里躺会儿。”护工说:“不行,院长说了,必须参加集体活动,出了事谁负责?”
那老头就乖乖下去了,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后来才知道,所谓的“集体活动”,不过是养老院应付检查的面子工程。上面来人了,看见老人们都在活动室,就觉得管理规范、老人生活丰富。可实际上,那些老人坐在那里,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最让我难受的,是第五件事。
那是我住进去第三周的一个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走廊里有人哭。我出去一看,是赵老太太。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光着脚站在走廊里,一脸茫然地东张西望。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找不到自己的房间了。我扶着她一间一间地找,找到她房间门口,门是锁着的。我按了铃,等了十几分钟护工才来。护工开了门,把赵老太太往里一推,说了句“大半夜的不睡觉,瞎跑什么”,转身就走了。
赵老太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无助。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老太太有轻微的老年痴呆,白天还好,晚上有时候会犯糊涂。她儿子每个月来交一次钱,交完就走。护工嫌她麻烦,晚上就把她房间门从外面锁上,怕她乱跑出事。
可锁门这件事,她儿子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直到那天晚上我才发现。
第二天我跟周主管反映,她说:“李大爷,您别管这些事。我们也是为了老人好,万一她晚上跑出去摔了,谁负责?再说了,她儿子交的钱少,我们不可能给她配一对一陪护。”
四千块钱一个月,在城里请个住家保姆都不够。可这不是理由。
我住了两个月,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有个老头,姓陈,以前是工厂的车间主任,特别要面子。他大小便失禁,护工给他穿成人纸尿裤。他不肯穿,说“我又不是小孩”。结果有一天他拉在了裤子里,护工当着好几个老人的面给他换裤子,一边换一边说:“你看你,叫你穿你不穿,这下丢人了吧。”
陈老头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坐在床上发呆。
还有个老太太,姓吴,眼睛不好,几乎看不见。她唯一的爱好是听收音机。她儿子给她买了一个,她天天抱着听。后来收音机坏了,她求护工帮她修,护工说不会。她求了三天,最后护工把收音机收走了,说“怕吵到别人”。她儿子来的时候,她跟儿子说收音机坏了,她儿子说“下次我给你带个新的”。可下次他来的时候,忘了。再下次,又忘了。
吴老太太后来再也不提收音机的事了。
两个月到期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孙老头拉着我的手,含含糊糊地说:“李……李哥,你……你走了,我……我咋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走的那天,赵老太太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茫然。刘老师坐在活动室里,对着电视发呆。陈老头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吴老太太坐在窗边,手里什么也没有。
我儿子来接我,问我:“爸,这儿咋样?要不咱换个地方?”
我说:“回家。”
他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说:“我不怕一个人。我怕的是在这儿,连一个人都不算。”
我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可我心里踏实。
我把老房子收拾了收拾,在卧室和厕所之间装了扶手,买了个洗澡用的塑料凳子。自己做饭,虽然简单,但想吃啥做啥。想什么时候洗澡就什么时候洗澡,想什么时候上厕所就什么时候上厕所。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坐在阳台上抽根烟,看看月亮。
我知道,我还能照顾自己的时候,我就自己过。等我真照顾不了自己的那天,再说那天的事。
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我们这些老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体体面面的人。我们当过工人、当过老师、当过干部、当过农民。我们养大了儿女,建设了国家,吃了一辈子的苦。到老了,不求吃多好、住多好,只求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这个要求,高吗?
那家养老院的门上写着“幸福家园”。可我在那儿住了两个月,没看见几个老人脸上有过笑容。
后来我听人说,那家养老院换了老板,改成了什么“高端康养中心”,一个月涨到了八千。赵老太太的儿子嫌贵,把她接走了。孙老头还在那儿,听说病情又重了。陈老头走了,走的时候还是面朝墙壁的姿势。吴老太太的收音机,始终没有人给她修。
我时常想起他们。
想起赵老太太找不到房间时那个无助的眼神。想起孙老头躺在地上湿了裤子时的眼泪。想起刘老师坐在淋浴间里够不着脚的背影。想起陈老头被人当众换裤子时的沉默。想起吴老太太抱着坏收音机等待的模样。
我们都会老的。我们都会有那么一天。
到那天,我希望有人能记得——老人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不只是有人管着、看着、照顾着。
老人要的,是还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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