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城南建材市场帮人搬货的,平时就骑个电动三轮车在附近拉活儿。那天傍晚收工回家,路过城南桥洞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黑色双肩包,拉链没拉严实,里面露出一沓一沓的红色票子。
我蹲下来拉开看了一眼,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整整六十二万,一捆一万,六十二捆,码得整整齐齐。说实话,我搬一年货也挣不了这么多。我在桥洞口站了得有五分钟,风吹得后背发凉,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打了110。
派出所离得不远,两个民警过来做了登记,把钱装进证物袋带走了。我以为这事儿就完了,结果第二天通知我去所里,说失主找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深灰色夹克,脸绷得紧紧的。民警让他核对金额,他蹲在地上数了半个多小时,一捆一捆数完,站起来对民警说了句“没少”,然后拎起包就往外走。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民警都有点尴尬,拍拍我肩膀说“小伙子做得对”。我笑了笑没吭声,回家路上自己买了瓶二锅头,喝了半宿。媳妇问我图啥,我说图个心安吧。
这事儿就过去了。我还是每天出车搬货,六十二万的事像块石头沉在河底,偶尔翻上来冒个泡,又沉下去了。
第五天傍晚,我刚把三轮车停进院子,就听见巷口一阵摩托车响。探头一看,七八辆摩托车,有的还带着人,呼呼啦啦涌进来,把我家门口那条窄巷堵得严严实实。
我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那失主找后账来了。可仔细一看,打头那辆摩托上坐的正是那个灰夹克男人,后面跟着的男男女女,有的穿着工装,有的头发花白,还有个老太太被人搀着,走路颤巍巍的。
我站在院门口,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把手。
那男人把摩托熄了火,走过来,还是那张绷着的脸。但他走到我跟前,突然一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他身后那十几个人,齐刷刷跟着弯下腰去,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谁家电视在播新闻。
“兄弟,”他直起身,声音有点哑,“那天我态度不好,对不住。”
我愣住了,手还攥着门把手。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人:“这钱不是我的,是给他们领的工资。我们那个小装修队,十三个人,年底就指着这点钱回家。我那天从银行取完钱,骑车路过桥洞,包不知道什么时候颠掉了。发现之后我腿都软了,沿路找了三遍,正准备去派出所报案,就接到电话了。”
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递过来:“我们十三个人凑的,不多,两千块。你收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摆得像扇风:“不要不要,这钱我不能要。”
那老太太被人搀着走上前来,头发全白了,手哆嗦着拉住我:“小伙子,你听我说。我儿子在这个队里干活,他爹瘫在床上,就等着这钱回去交住院费。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我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也愣住了。那男人又把红包递过来,我媳妇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要不……收下吧,不收他们不安心。”
我接过红包,那男人脸上终于松下来,后面十几个人也跟着松了口气,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抹眼睛。
我以为这就完了,结果那男人又从摩托后座绑着的箱子里拿出个东西——是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拾金不昧 恩重如山”。他说是找广告店现做的,花了八十块钱。
我举着那面锦旗站在家门口,巷子里挤满了人,有邻居探头出来看,有路过的人停下来问咋回事。那十三个人围着我,有的递烟,有的拍我肩膀,那老太太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媳妇。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个装修队去年被欠了八万块工钱,年底没要回来,今年就指望着这六十二万能过个安稳年。那男人姓赵,是包工头,平时话不多,那天在派出所没道谢,是因为整个人都是懵的——钱找回来之前,他已经把家里存的五万块取出来准备先垫上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着开出巷子。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面锦旗和红包,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谁家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
晚上我数了数红包,两千三百块——比他们说的多出三百,估计是谁偷偷添的。我把钱塞进抽屉里,那面锦旗挂在墙上,红得晃眼。
媳妇躺床上跟我说:“你那天捡钱回来,我还埋怨你傻。今天这些人一来,我倒觉得,你没做错。”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天在桥洞口蹲着的五分钟。其实当时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老家漏雨的屋顶,我那辆三天两头坏的三轮车。但最后还是打了那个电话。
我翻了个身,跟媳妇说:“睡吧,明天还得出车。”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那面锦旗上。“恩重如山”四个字,我其实觉得有点过了。我就是个搬货的,那六十二万,本来就不是我的。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只是没想到,人家会记这么久。
后来赵哥的装修队每年过年都会给我发条短信,有时还寄点老家的腊肉。今年腊月他打电话来,说开春要介绍我去他们公司开车,比搬货稳当。我说行,到时候看看。
那面锦旗我一直挂着,没舍得摘。倒不是图什么,就是每次进门看见那一片红,心里觉得踏实。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