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5号,林建明的邮箱里会准时跳出三封账单。第一封是房贷,3560刀;第二封是儿子轩轩的Daycare学费,2150刀;第三封是医疗和车险,800多刀。加起来六千五百多美元,换成人民币将近五万块。
这天下午四点,他坐在公司地下车库的本田奥德赛里,没有熄火。空调吹得他手背发凉。十米外,部门经理约翰的办公室门刚关上。
谈话只持续了五分钟。约翰靠在皮椅上,双手一摊:“公司架构调整,你们组的数据合规业务要全部合并到德州中心。如果你愿意去,可以跟着走;如果不去,要在三周内自己找内部转岗的机会,不然下次人员调整名单,我很难保你。”
林建明没有接话。他知道“很难保你”是什么意思。拿大包走人,对本地美国人是几个月的带薪休假,对持有H1B工作签证的他,就是一场精准的生存危机。
按照规定,如果失业,他只有60天的宽限期。如果在60天内找不到新雇主愿意接盘他的工作签证,他就必须带着全家离开美国。
而他刚交了这套房子的首付四个月,首付掏空了夫妻俩工作五年的积蓄,还搭进去父母在国内卖掉老房子凑的二十万人民币。一旦断供,不仅要赔上违约金,这四年攒下的首付也全打了水漂。
他不能输,甚至连停下来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了。妻子发来一条社交软件语音:“轩轩班上的同学都在报那个机器人课,一学期2400刀,你觉得要不要报?他说他也想跟Leo一起上。”
建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打字回复:“报吧,从我们这个月的生活费里出。”发送后,他又打开银行App,把看中已久的那套二手钓鱼竿从购物车里删了。
晚上九点,湾区的大房子里静悄悄的。妻子在二楼哄轩轩睡觉,建明坐在一楼的岛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公司内部转岗系统的页面。
他投了四个岗位,两个直接显示“不匹配”,一个杳无音信,只有一个勉强给了面试机会,定在下周三。
这栋房子有四个卧室,上下三层,带一个两百平的后院。在亲戚眼里,他在美国住着别墅,开着好车,孩子上着好学校,简直是人生赢家。但没人知道,为了维持这份“风光”,他每天像一根绷紧的弦。
在买房之前,他们住在一套一居室公寓里。那时妻子还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生了轩轩后,日托费用太高,加上轩轩对花粉过敏,他们咬咬牙,凑够了首付,买下了这套带大草坪的学区房。
妻子辞职当了全职妈妈,不仅是为了照顾孩子,也是因为轩轩的过敏需要有人全天候接送。从此,所有的经济压力全压在了建明一个人身上。
后院那片草坪长得很快,每个周末他都要推着沉重的割草机在烈日下修剪,如果被社区管委会发现草坪过长,会直接收到几百刀的罚单;上周厨房的水龙头漏水,为了省下两百刀的人工费,他自己看视频学,折腾到凌晨一点;医疗保费每年都在涨,为了省钱,他们一家选了高免赔额的计划,平时有个头疼脑热,妻子第一句话永远是“去药房买点非处方药扛一扛,看急诊太贵了”。
去年冬天,轩轩半夜发烧到40度,咳嗽得喘不上气。建明要带轩轩去急诊,妻子拦着说急诊费太贵,先吃退烧药。等到凌晨三点,轩轩烧得迷迷糊糊,建明顾不上那么多了,抱起孩子就去了附近的医院。
那晚挂了号,抽了血,医生说是流感引发轻微肺部不适,开了点药就让他们回家了。最后账单寄过来,保险报销后自己还要掏两千多刀。那个月,他们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特价披萨和速冻水饺。
他开始翻看国内的好友动态。老家的发小周末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农家乐,配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建明突然有些恍惚。七年前他拿着全额奖学金来美国读研,毕业后进了大厂,拿了H1B,抽签排绿卡。那时他觉得前面是一条康庄大道,只要努力就能扎根。
现在他三十六岁了。在国内的同龄人,有的已经混到了总监,有的干脆辞职回老家开了个小店,也能安稳度日。而他还在底层当一枚螺丝钉,为了保住饭碗,每天要在公司里跟印度裔主管周旋,不敢拒绝任何不合理的加班要求。
因为只要他稍有懈怠,后面排着队的印度人和新移民随时能顶替他。他甚至连跟主管拍桌子辞职的底气都没有——他还在绿卡排期里,一旦主动辞职,一切重头再来。
周末晚上,母亲打来了长途视频。
画面里,母亲在老家的楼房里,笑着说:“你大表哥今天来串门,还说起来,说你在美国当工程师,挣美元,住大别墅,真是给咱们家争气。”
建明把手机屏幕往后挪了挪,挡住身后堆满杂物的储物间,挤出个笑容:“妈,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普通房子,还要还三十年贷款呢。”
母亲摆摆手:“有房子就好。国内现在工作也不好找,你大表哥的厂子都优化了一半人员。你在那边稳定,我们就放心了。什么时候带轩轩回来看看?你爸最近腰不好,总念叨孙子。”
建明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敢说公司正在做人员调整,更不敢说自己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他也不能请假回国,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只要他请假一周,回来工位可能就没了。
“年底吧,年底项目不那么忙了,我们看机票。”他用着说了四年的借口。
挂了视频,建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贴在灯罩内侧,黄澄澄的。他看了很久,直到妻子在二楼喊他:“建明,灯关了吧,电费贵。”
在国内,如果累了,可以辞职回老家,有父母托底,有熟悉的兄弟可以喝酒骂街。但在异国他乡,建明连崩溃都要挑时间。不能在办公室崩溃,会影响职业形象,传到HR耳朵里就是精神状态不稳定;不能在家里崩溃,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没有收入,她心里的焦虑不比他少;不能跟国内父母说,怕老两口跟着担惊受怕。
他只能在每天下班后的地下车库里,熄了火,在车里坐上十分钟。这十分钟是他一天里唯一能卸下盔甲的时间。
周三上午,面试按时开始。面试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华裔,在湾区分部工作。前三十分钟聊技术,建明对答如流。最后五分钟,面试官随口问了一句:“我看你现在的组业务稳定,为什么要转岗?”
建明顿了两秒。他知道按照职场规则,绝对不能说因为原组要被解散了。他得编一个关于“寻求更大挑战”的漂亮理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体,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我觉得德州那边的业务线更有前瞻性,我在合规领域有五年的经验,希望能在一个更有挑战的平台上发挥作用。”
面试官点了点头,说后续HR会联系。
其实他今天面试表现并不好。有一道关于新框架的技术题,他前几天晚上临时抱佛脚,只看了个大概。他硬着头皮扯了些架构理念,面试官没说话,但他知道对方听懂了。
走出会议室,建明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三十六岁,在这片土地上,他像个走钢丝的人,底下是没有保护网的深渊。国内的亲人羡慕他站得高,却看不见他脚底下的刀尖。
如果转岗失败,他就只能等着拿N+1的遣散费。遣散费大概够付两个月的房贷和账单,但两个月后呢?H1B签证没有宽限期延长,他必须在这两个月内找到新工作。
湾区的大厂都在冻结招聘,小公司的H1B名额又满了他进不去。最坏的结果,就是卖掉房子,带着轩轩回国。可回国又能干什么呢?
三十六岁,在国内早就是被优化的年纪。更何况父母的老本钱都在这套房子里,如果贱卖,等于把老两口的养老钱都赔进去。
晚上回到家,妻子破天荒地买了一只龙虾。她没说为什么,只是笑着说今天超市打折。建明知道,她肯定从哪个邻居嘴里听到了公司架构调整的风声,但谁也没点破。
饭桌上,轩轩举着一块肉说:“爸爸好厉害,吃大龙虾。”建明摸了摸儿子的头,把最好的一块肉夹到妻子碗里。
在这个陌生的国家,他们夫妻俩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小心翼翼地避开彼此最柔软的地方。
吃完饭,他又坐回了车库里的车上。没有开灯,也没有打火。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着下个月的账单。房贷、车贷、保险、学费,一条条像绳子一样勒在脖子上。
他在黑暗里坐了二十分钟,直到妻子在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建明,该给草坪浇水了。”
他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走向院子。夜风有点凉,他拧开水管,水流哗啦啦地喷洒在草坪上,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邻居的房灯一盏盏熄灭,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得继续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挺直腰板,假装一切都还在正轨。
每一个远离家乡努力生活的人,其实都拼尽了全力,只是有些人的辛苦,旁人看不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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