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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覃昨天发布了《鲁智深骂武松的话侮辱性极强,金圣叹竟兴奋得大嚷大叫,大发怪论》一文到“覃仕勇说史”,文中讲到了鲁智深带领二龙山的全体人员入股梁山之事。其中,有一个细节,是绝大部分读者没有注意到的。
原著中写:
数日之间,三山人马都皆完备。宋江领了大队人马,班师回山。所过州县,分毫不扰。乡村百姓,扶老挈幼,烧香罗拜迎接。数日之间,已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具舟迎接。晁盖引领山寨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直至大寨,向聚义厅上列位坐定。
这次新上山的头领共有十二位: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呼延灼。
鲁智深和林冲是旧相好、老熟人。
想当年,在野猪林,林冲走路太累,靠着一株大树睡熟了。
两个恶公差董超、薛霸,就像宋宪、魏续在白门楼擒捉吕布一样,轻手轻脚,偷偷用绳把林冲连同大树一起缠住,再紧紧缚住。抡起水火棍来,就要结果林冲性命。
林冲从梦中惊醒,魂飞魄散,苦苦哀求,说:
“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
不得不说,林冲这一句告饶,丢尽了天下英雄好汉的脸。
对比一下,武松被发配到平安寨,管营要打武松一百杀威棒。通常来说,这杀威棒打到五十就要出人命,打到一百,那是断无活路的了。
武松视死如归,说:
“都不要你众人闹动,要打便打,也不要兜。我若是躲闪一棒的,不是好汉,从先打过的都不算,从新再打起。我若叫一声,也不是好男子!”
武松这一百杀威棒原本是可以用钱财化解的,武松有钱,却不肯出,轻蔑地说道:
“你倒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金银有些,留了自买酒吃,看你怎地奈何我?没地里倒把我发回阳谷县去不成!”
相较之下,林冲贪生怕死,被发配沧州,为了免除这一百杀威棒,听人说“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便忍气吞声,任凭差拨骂他是“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贼骨头”,陪着笑脸,乖乖奉上了十两纹银。
林冲向董超、薛霸这两个小人物苦苦哀求,很跌价,“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威名荡然无存,在明知对方绝无徇情的情况下,还说什么“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这事一旦传出去,岂不笑掉天下英雄好汉的大牙?
偏偏,鲁智深就躲在大树背后,对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所以,尽管鲁智深跳出来救了林冲,林冲却对鲁智深一个“谢”字都不肯说。
他为了苟全性命,可以对董超、薛霸这两个小人物“生死不忘”,却对鲁智深闭口不提“谢”字,为何?
因为,面对鲁智深,他无比尴尬,无地自容。
其实,他所说的“生死不忘”,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一旦脱困,杀董超、薛霸灭口的心是有的。
就算董超、薛霸不属于江湖人物,可以不杀,但鲁智深是妥妥的江湖人物,必须杀。
可是,他属于在押在员,怎么杀得了鲁智深?
官府,必须借助官府。
于是乎,鲁智深三番五次要杀董超、薛霸,他都拦下来了,说什么“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鲁智深坚持要杀董超、薛霸,目的之一,自然是要解救林冲,但还有目的之二,那就是杀人灭口,免得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因为林冲的劝阻,被迫放弃此想。
董超、薛霸想尽千方百计来套鲁智深,问:“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
鲁智深马上警惕,怒道:
“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着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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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超、薛霸吓得不敢再问。
但是,他们二人也已经猜出七八分了,书中写:
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
当然,也仅仅只是猜测,不敢十分肯定。
一行四人入了沧州地界,鲁智深功成身退。
林冲看他远去,迅速把鲁智深的身份透露给了董超、薛霸,说道:
“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
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是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壮举,已经轰动了京师,轰动了江湖,轰动了全天下。
董超、薛霸“方才得知是实”,完全证实了此前的猜测。
于是乎,董超、薛霸从沧州回到东京交完差之后,鲁智深在相国寺逍遥快活的菜头生活就此一去不复返了,不得不亡命江湖,最后落草当了山贼。
当然,林冲在高俅的一再迫害下,也当上了山贼。
现在,两人殊途同归,在梁山见面了。
林冲算是梁山元老级别的人物,见了新上山的鲁智深,不可能装作不认识,招呼还是要打的,但这招呼从何打起呢?
野猪林之事,他实在不愿提。
但不提,又说不过去。毕竟,那可是救命之恩。
于是,“坐间”,他硬起了头皮,“说起相谢鲁智深相救一事”。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鲁智深就来气。
鲁智深的智商再低,也猜出泄露了他的行踪,出卖了他的人就是林冲,却终究没有证据,不能拿这事来埋汰林冲。
但吃了如此大的一个哑巴亏,不反击一下,也真让人给憋屈死。
鲁智深于是说了句杀人诛心的话,动问道:“洒家自与教头沧州别后,曾知阿嫂信息否?”
此话一出,林冲差点晕倒。
林冲的心里气得直骂娘,恨不得砍下鲁智深的脑袋喂狗!
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覃在九月份发布了《武功一流,口才一流,却因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被同行彻底看不起》一文,文中详细讲述了林冲在发配沧州之前铁下心休掉了美娇妻的经过。
他嘴里说的是“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表面上是要为美娇妻的将来着想,实际上却是怨恨娇妻的美色给自己招惹来了这桩祸事,因此,他无论如何都要休妻。他认为,“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
一句话,他休妻的目的,就是向高衙内宣布:这个女人与我林冲再无关系,您喜欢就收了她去,不要再来搞我林冲了。
可惜的是,岳父张教头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一再安慰他,说道:
“贤婿,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够。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
林冲心中大惊,苦苦哀求道:
“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
看见张教头依然不肯应承,林冲急得变了脸色,语气转尖锐、严厉,发狠说道:
“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张教头只好讪讪地说道:
“既然恁地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
林冲于是笔走龙蛇,写下了一纸休书,休书上强调
“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
娇妻号天哭地地赶来了,林冲一再暗示她去嫁高衙内,说“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
总之,林冲休妻之事,天下人皆知。
天下人无不被他的冷血、自私感到背脊梁发凉。
其实,林冲如果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高俅也并非那么可怕。他的同事王进,就是不怕高俅的硬汉,曾经虐待过高俅,看见高俅小人得志了,挥了挥衣袖,拂尘而去,深藏功与名。
林冲是个十足的渣男、小人,舍不得头上的乌纱。你看,他都已经成了囚犯了,还一口一句地称自己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甚至,写休妻书,抬笔第一句就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官迷心窍,最终误人又误己。
身强力壮、富甲一方的西门庆与潘金莲通奸,身高不盈三尺的武大郎得知,为了维护自己做丈夫的尊严,无畏无惧,破门捉奸,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手无缚鸡之力的高衙内在陆谦家对林娘子施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豹子头”,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闻讯赶来,却不敢破门,傻傻地立在胡梯上,弱弱地叫了一声:“大嫂开门!”
高衙内做的是亏心事,在道义上站不住脚 ,气短,跳墙走了。
林冲长长地松了口气,见了娇妻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不曾被这厮点污了?”
当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恨自己来得太早了,没能成全高衙内的好事,懊悔不已。
他只害怕高衙内,不害怕陆谦,
为了挽尊,为了维护自己做丈夫的尊严,就把陆谦家打得粉碎。
只能说,林冲是个十足的欺软怕硬的渣男。
林冲和娇妻,以及和高衙内的事,是个不能揭的疤,一揭,就会鲜血直流。
这,也成为林冲后半生走不出的阴影,羞于启齿,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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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都知道他为了活命,为了自保,曾经出卖妻子,丢车保帅,不,是“丢妻保夫”的情况下,鲁智深当众问这样的话,不是给他难堪,不是要看他的笑话吗?
要命的是,他偏偏不能发作,只能强忍着怒气,嗫嚅地答:
“小可自火并王伦之后,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妇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随即自缢而死,妻父亦为忧疑,染病而亡。”
他的这个回答,又一次暴露了他的内心世界——他被高俅父子害得这么惨,他还是一点也不怨恨高俅,仍称高俅为“高太尉”,还把妻子之死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自缢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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