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桶提手勒进掌心。
公司玻璃门没关严,何波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他说野花比家花香。
蔡清璇坐在他腿上,衬衫扣子开了两颗。
我站在门外,脚像钉在地砖上。
何波一转头看见我,手一抖,玻璃杯砸在脚背上,热水混着血从皮鞋面渗出来。
蔡清璇尖叫。
我没进去,只把保温桶放在门口。
何波喊我名字,声音发颤。
我转身时,手机震了一下,陈永康发来短信,最后一笔款明天到账。
我回他,继续盯。
没人知道,我来公司,不只是送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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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波的公司叫安达物流,最早是我跟他推着三轮车在建材市场门口拉货那会儿攒下的家底。
那时候他负责跑业务,我管账管发货,晚上回家数钱,硬币铺一床。
后来公司慢慢大了,买了货车,租了仓库,搬进写字楼。
公公中风那年,何波跟我说,你回家吧,公司有我。
我犹豫了三天,还是把账本交了出去。
他当时握着我的手说,你享福的日子到了。
这话我记了好几年。
蔡清璇是去年秋天来的。
何波说新招了个秘书,大专毕业,人勤快。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年会上,小姑娘穿一件米色毛衣,说话轻声细语,给我倒茶时双手捧着杯底。
何波介绍她时拍了拍她肩膀,说清璇做事利索,比你当年还麻利。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衣柜里的香水味。
何波的外套挂在那儿,一股甜腻的栀子花香,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用的洗衣液一直是淡淡皂角味。
我拿着外套站在阳台上吹了半个钟头,风把香味吹散了,我心里那点不踏实却没散。
女儿何欣悦从大学回来过周末,吃饭时随口说了句,爸手机密码怎么换了。
何波筷子顿了一下,说公司邮箱要双重验证。
欣悦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自己那碗饭扒拉了半天没吃几口。
那天晚上何波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想看,可余光扫到一行字:明天老地方见。
发信人备注是清璇。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杯子差点磕在台面上。
水没喝,倒进了水池。
第二天一早,何波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我问他,公司最近账上怎么样。
他头也没抬,说你别操心了,现在财务有陈永康管着。
我又问,陈永康干了多少年了。
他说快十年了吧,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别瞎想。
门关上后,我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地板上一片亮。
我拿起手机给弟弟谢伟诚打电话。
伟诚在安达物流管车队,说话直来直去。
我问他,公司最近有没有新供应商。
他想了想说,有啊,叫什么瑞成商贸,今年刚合作的,何波亲自谈的。
我又问,法人是谁。
他说那我得查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家里的存单找出来一张张翻。
活期的、定期的、到期的、没到期的,一共七张,总额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当我翻开手机银行,发现有两张五十万的存单不见了。
取款日期就在上个月。
我拨何波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
过了十分钟他回过来,压低声音说在开会。
我问他存单的事。
他顿了一下,说公司资金周转,临时用了,下个月就还。
我说那是家里留着给欣悦读研的钱。
他说知道知道,你别急。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我想起何波当年在建材市场门口啃冷馒头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穿西装打领带,领子都不会翻。
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可电话里那个压低声音的男人,我忽然觉得陌生。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个号码。
谢水生,我爸,退休前干了三十多年会计,现在每天在公园下棋遛鸟。
我跟他说,爸,你明天来家里一趟吧,帮我看看几份材料。
我爸耳背,大声问我什么材料。
我说你来了就知道。
挂电话前,我爸忽然说了一句,淑华啊,当年公司注册的时候,你那份出资协议还在我柜子里锁着呢。我说嗯,你带上。
02
我爸第二天上午来的,拎着一兜子苹果,说是公园门口新开的摊子,甜。
他把苹果搁在茶几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白线缠了好几圈。
他解开线,抽出几张泛黄的纸,纸边都卷了,上面是当年手写的出资协议和验资报告。
我一张张看。
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我出了三十万,何波出了二十万。
三十万是我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攒的,还有我妈去世前留给我的一张存折。
协议上白纸黑字,签着我和何波的名字,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三月。
我爸说,当年你让我保管,我就一直锁在柜子里。
他推了推老花镜,又说,公司现在做大了,这些东西你心里得有数。
我把协议收好,没说话。
我爸也没再问,拿起一个苹果削皮,皮削得又薄又匀,一圈圈垂下来不断。
下午我去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叫了声嫂子。
我说何总在吗。
她说在开会,让我去他办公室等。
我路过财务室,门虚掩着,陈永康坐在里面翻凭证。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站起来把门拉开,低声说,嫂子,你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我。
是一张银行流水,上面一笔八十万的转账,收款方是瑞成商贸,摘要写着货款。
陈永康说,这笔货我没见过入库单。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知道了,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何波办公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这间屋子。
真皮沙发,红木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道酬勤。
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旁边两个杯子。
一个是他常用的那个,杯底有茶渍。
另一个杯子干干净净,杯口有一圈淡淡的粉色,是口红印。
何波挂了电话,走过来掀开保温桶盖子,说又是排骨汤。
我说你最近瘦了。
他舀了一碗,呼呼喝了两口,说公司事多。
我看着他喝汤,忽然问,蔡清璇呢。
他手没停,说出去办事了。
我又问,她住哪儿。
他说我哪知道,员工私事我不管。
我没再问。
走的时候经过走廊,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
蔡清璇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说何总对我挺好的呀,比我爸还细心。
另一个女声问,那你住那公寓谁付的房租。
她没回答,只笑了一声。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攥着包带。
这时候蔡清璇端着杯子出来,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说嫂子来啦,怎么不多坐会儿。
我说走了。
她跟在我后面按电梯,身上的栀子花香一阵阵往我鼻子里钻。
电梯来了,我进去,她站在外面挥手,说嫂子慢走。
电梯门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我盯着自己看了好几秒,发现嘴角绷得死紧。我试着松了松,没松开。
晚上伟诚来家里送车钥匙,顺嘴说了句,姐,瑞成商贸的法人我查了,叫周明轩,是蔡清璇的表哥。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问,你确定。
他说工商登记上写得明明白白,蔡清璇是监事。
我把苹果放下,说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
伟诚点头,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夜里何波十二点才回来,满身酒气。
他倒在床上就睡,我帮他脱鞋时看见他袜子脚后跟磨了个洞。
结婚二十多年,他穿破袜子这事从来没变过。
可另一个女人在公寓里等他,这事我以前从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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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又来了,这回带了个旧算盘,说要帮我算算账。
我把陈永康给的那张流水、家里的存单复印件、还有伟诚查到的工商信息都摊在桌上。
我爸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抬头说,瑞成商贸从年初到现在,走了三百多万货款。
我问他,这些货有入库记录吗。
他说我看了你拍的仓库台账,对不上。
三百多万。
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公司半年的利润。
我爸把算盘推到一边,说淑华,这些钱要是转出去,追回来就难了。
他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桌面,手指头还在无意识地拨珠子。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拨了何波的电话,开了免提。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在唱歌,应该是在饭局上。
我说何波,瑞成商贸是怎么回事。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我说三百多万的货,仓库里没记录。
他说那是预付款,货还没到。
我爸在旁边写了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问合同。
我说合同呢,拿给我看看。
何波笑了,说淑华你今天怎么了,查岗查到我公司来了。
我说我不是查岗,我是股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回家再说,挂了。
那晚他没回家。
我等到凌晨两点,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
我爸在客房睡了,打鼾的声音穿过门缝传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张出资协议看了又看,上面我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那是当年何波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他说两个人一起签,公司就是两个人的。
凌晨三点,我收到一条短信,陈永康发的:嫂子,何总让财务把瑞成的款子走预付款科目,下个月要转第二笔。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王淑芳来了。
我婆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好,平时很少出门。
她拄着拐杖进门,坐下就叹气,说淑华啊,何波昨晚在我那儿睡的,一晚上翻来覆去。
我说妈,你有话直说。
她攥着拐杖头,说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难免,你别太较真,家散了孩子怎么办。
我给婆婆倒了杯温水,说妈,我不是较真。
她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
她说淑华,妈知道委屈你了,可何波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家没了。
我蹲下来帮她擦裤子,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让欣悦没家。
婆婆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跑几步就停下来闻地砖缝。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我妈去世那年,何波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医院,后座硌得我屁股疼,他就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垫在上面。
那件棉袄是军绿色的,袖口磨得发白。
我拿起手机给伟诚发消息:帮我约一下苏荣,明天中午。伟诚回得很快:姐,你想好了?我回:想好了。
04
苏荣是何波的副总,跟了他十几年,从搬货的小工干到管着二十多号人。
约在一家小饭馆,中午人不多,苏荣坐在角落里抽烟,见我进来掐了烟头站起来。
我说坐吧,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碗米饭。
苏荣扒了两口饭,没等我开口就说,嫂子,我知道你找我来干什么。
他放下筷子,说何总把今年的分红扣了,说是公司资金紧张,可我打听到他给蔡清璇在城南租了套公寓,一个月租金六千。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说苏荣,你在公司十几年了,何波待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苏荣笑了一声,说嫂子你别激我,我来之前就想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说这里面是瑞成商贸的往来记录,还有何波跟蔡清璇的微信截图。
我问他怎么弄到的。
他说财务小刘看不下去,偷偷拷的,小刘是陈永康带出来的。
我把U盘收好,问他想要什么。苏荣说,我什么都不要,就是看不惯。他站起来要走,又回过头说,嫂子,你小心点,蔡清璇不是个省油的灯。
U盘里的东西我回家看了。
微信截图里何波叫蔡清璇宝宝,说等离了就娶她。
蔡清璇回,你老婆怎么办。
何波说,她懂什么,就知道在家烧饭。
还有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何波的声音带着笑,说野花比家花香。
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手在抖,第二遍心口发闷,第三遍我关了电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好了没吃几口,全倒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何波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首饰盒。
他难得笑着进门,说淑华,给你买了条项链。
我打开,金链子吊着个心形坠子,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说谢谢,放在茶几上。
他凑过来想抱我,我侧身去倒水,避开了。
他坐在沙发上,说公司最近困难,家里那两张存单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
我说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不骂我。
我说骂你有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淑华,等公司缓过来,我带你去旅游。
我没接话。
晚上他睡着以后,我打开手机看蔡清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一张自拍,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心形坠子。
配文写着:谢谢亲爱的。
发图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何波回家是五点。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片惨白。何波在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我没动,就那么躺着,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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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我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
欣悦打电话说学校要交材料,让我把户口本拍照发过去。
我拍完照,顺手把汤装进保温桶。
出门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看见鬓角有几根白的,上个月还没有。
安达物流在城东写字楼八层,电梯到七楼时停了一下,进来两个送外卖的。
到八楼我出来,前台没人,大概吃饭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财务室那边有键盘声。
我走过财务室门口,陈永康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何波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走到门口,抬手要敲,听见里面蔡清璇的声音,说何总你老婆炖的汤好喝还是我煮的咖啡好喝。
何波笑,说你跟一个烧饭的比什么。
蔡清璇说那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何波说急什么,账还没转完。
我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门板只有两寸。
然后我听见何波说,野花比家花香嘛。
蔡清璇咯咯笑,椅子腿蹭着地砖响了一声。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蔡清璇坐在何波腿上,衬衫扣子开了两颗。
何波一手搂着她腰,一手端着玻璃杯喝水。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何波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
他手一抖,玻璃杯脱了手,直直砸在脚背上。
热水溅出来,他穿的是一双薄皮皮鞋,杯子落地又弹了一下,碎片崩到门框上。
蔡清璇尖叫着从他腿上跳下来,手忙脚乱系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