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特意换了件新衬衫,把户口本揣在贴身口袋里。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魏兰芳站在我旁边,手心全是汗。
我拍拍她的手,说别紧张。
话音刚落,三辆面包车急刹在路边,跳下来三个壮汉,往大门口一站,胳膊抱在胸前。
领头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我眼前抖开:“想娶我妈,先把这三条规矩签了。”我低头一看,第一条就让我血压直冲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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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了三年,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吃饭。
厨房里那口炒锅,以前她总嫌小,说炒青菜都翻不开。
现在我一个人用,觉得大得能装下整个屋子。
每次炒完菜,锅底那点油星子滋滋响,我就站在灶台前愣神,想着她以前站在这个位置,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个蝴蝶结,回头冲我喊:“老邓,端碗!”
现在没人喊了。
儿子邓长寿在深圳,做电子产品销售,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电话倒是每周打,翻来覆去那几句:“爸,吃了吗?”
“爸,天冷加衣服。”
“爸,缺钱跟我说。”我说不缺,退休金八千块,一个人花不完。他就沉默,然后说“那行,我挂了”。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什么不知道。
手里攥着遥控器,换了一遍台,又换回来。
窗户外头有小孩在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跟蚊子叫似的,若有若无。
茶几上摆着老伴的遗照,黑白照片里她微微笑着,眼睛看着我。
“你说,我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我问她。
她当然不回答。
邻居许雪梅住对门,比我小十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热心肠,爱管闲事。
那天她敲门,端着一碗刚包的韭菜饺子,进门就皱眉:“邓大哥,你这屋里一股闷味儿,窗户也不开。”
我说开了,外面雾霾。
她瞪我一眼,把饺子搁桌上,顺手把窗户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窗前,回头看我:“你这样不行,天天窝在家里,好人也能窝出病来。”
我说我能去哪儿。
“跳舞去啊,”她说,“人民公园,晚上七点,好多人。你以前不是爱跟嫂子跳交谊舞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说:“不会了,多少年不跳了。”
“谁天生会?学呗。”
第二天晚上,许雪梅硬是把我拽去了人民公园。
广场上音乐震天响,几十号人排成几排,跟着前头领舞的扭。
我站在边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
许雪梅推了我一把:“站后排,跟着比划。”
我笨手笨脚地跟着,踩了前面大姐两回脚后跟。人家回头瞪我,我赶紧道歉。正想溜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扶住我胳膊。
“大哥,你脚步跟上节拍,先迈左脚。”
我转头一看,是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比我矮半个头,站在我侧前方,放慢动作给我示范。
我跟着她,竟然慢慢踩上了点。
“我叫魏兰芳,”她侧过头说,“经常来?”
“头一回。”
“怪不得。”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专心跳舞。
跳完一曲,我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魏兰芳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我抽了一张擦脸。
她手上有股膏药味,我闻到了,问了一句:“你手怎么了?”
她把手往身后缩了缩,说:“没事,帮人做点事,抻着了。”
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了澡躺床上,脑子里还回荡着舞曲的拍子。
隔壁房间空着,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我翻了个身,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这三年头一回,没吃安眠药。
第二天一早,许雪梅来敲门,问我昨晚咋样。
我说还行。
她挤挤眼:“我看你跟那个魏兰芳跳得挺合拍,她人不错,退休护士,老伴也没了,住前面那栋楼。”
我没接话,但那天傍晚,我提前半小时就开始换衣服。
02
魏兰芳做菜是真有一手。
头几回是在公园跳完舞,大家凑钱去旁边小馆子吃夜宵,她坐我旁边,给我碗里夹菜,说“大哥你太瘦了,多吃点”。
后来有一回下雨,跳舞取消了,她打电话问我:“邓大哥,你在家不?我买了两斤排骨,一个人炖多了,给你送点?”
我说你拿过来吧。
她进门的时候,围裙都系好了,手里拎着排骨和一把蒜苗。
进了厨房,跟回自己家一样,开冰箱看了看,又翻了翻我的调料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背影跟我老伴有点像,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你调料不全,”她回头说,“生抽没了,醋也快见底。”
“一个人凑合吃,没顾上买。”
“那不行,凑合什么。”她把排骨剁了,焯水,下锅炒糖色,动作麻利。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滋啦滋啦的响声,闻着渐渐飘出来的肉香,眼睛有点潮。
那天她做了排骨炖蒜苗、清炒油麦菜、一个西红柿蛋汤。
菜摆上桌,两副碗筷,她给我盛了饭,自己盛了半碗。
我夹了块排骨,炖得软烂脱骨,咸淡刚好。
“好吃。”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好吃就多吃。”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我拦不住。
她站在水池前,袖子撸到手肘,手腕细瘦,手背上青筋看得清。
洗洁精泡沫顺着手往下淌,她手背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像是烫的。
我想问,又咽回去了。
那天之后,她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买菜,有时带水果,有一回拎了条活鱼,进门就喊:“邓大哥,找个盆,鱼还蹦呢。”我手忙脚乱找盆接水,她蹲在地上刮鱼鳞,刮得满手都是,额头上沁出汗珠。
我递了块毛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把脸,毛巾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你看你,累成这样。”我说。
“不累,”她头也不抬,“一个人做饭没意思,两个人吃着香。”
这话戳到我心窝子了。
我们开始天天见面。
早上她给我发微信,问我吃了没。
下午有时候一起去买菜,她挑菜我拎袋子。
晚上跳舞,她站我旁边,脚步越跳越默契。
有一回跳完舞,大家散了,她跟我慢慢往家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她楼下,她站住了,说:“到了。”
我抬头看她家窗户,黑着,没人。
“你儿子呢?”我问。
她脸色暗了一下,说:“老大老二住外面,老三跑货运,十天半月不着家。”
我哦了一声,没多问。但她那表情,我记在心里了。
后来她跟我说起三个儿子,话就多了。
大儿子马振开建材店,生意不好做,欠了钱。
二儿子马泰没个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三儿子马强跑货运,挣是能挣,就是脾气暴。
她说的时候,眉头拧着,手指头绞在一起。
“都怪我,没教好。”她叹口气。
我安慰她:“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苦笑一下,没接话。
有一天晚上,我儿子邓长寿打电话来。聊了几句,他忽然问:“爸,我听对门许阿姨说,你最近跟一个老太太走得挺近?”
我愣了一下,许雪梅这嘴,真快。
“就是跳跳舞,吃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邓长寿说:“爸,我不反对你找伴,但你得留个心眼。你那八千块退休金,还有咱家那套房子,别被人惦记。”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你想多了,人家有退休金,不图我什么。”
“但愿吧。”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魏兰芳的脸在眼前晃,她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她蹲在地上刮鱼鳞的样子,她站在路灯下说“到了”的样子。
我想,她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可儿子的话,像根刺,扎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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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见三个儿子那天,魏兰芳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她说大儿子马振爱吃红烧肉,二儿子马泰喜欢吃鱼,三儿子马强口味重,得多放辣椒。
那天早上八点她就来了,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头鸡鸭鱼肉塞得满满当当。
我帮她择菜,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额头上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要不出去吃?”我说。
“那不行,家里吃有诚意。”她头也不回,锅铲翻得哗哗响。
中午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我开的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壮。
最前头那个穿黑夹克,方脸,眉毛粗,下巴刮得铁青,眼睛先往我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屋里扫。
后头两个,一个胖些,一个瘦些但精壮,都叼着烟。
黑夹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伸出手:“邓叔吧?我是马振。”
我跟他握了手。他手心有茧,握得挺重。
“进来坐,进来坐。”我侧身让路。
马振先进来,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在电视、沙发、冰箱上溜了一圈。
胖的那个是马泰,一屁股坐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
精壮的是马强,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回头说:“这楼层不错,视野好。”
魏兰芳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笑着说:“都来了?快坐,马上开饭。”
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蒜蓉青菜、排骨汤。
马振坐主位,我坐他旁边。
魏兰芳给我盛饭,马振看见了,说:“妈,你先给邓叔盛。”
魏兰芳手顿了一下,先给我盛了。
吃到一半,马振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邓叔,听我妈说,你退休金挺高?”
我夹了块鱼,说:“还行,够花。”
“多少啊?”马泰从手机里抬起头,接了句。
我看了魏兰芳一眼,她低头扒饭,没看我。
“八千。”我说。
马振和马泰交换了一个眼神。马振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邓叔,你这条件,在我们这片算好的了。我妈跟着你,我们放心。”
“说啥呢。”魏兰芳小声说。
“我说实话嘛。”马振喝了口酒,又问我,“邓叔,你这房子,多大面积?”
“八十平。”
“两室一厅?”
“嗯。”
马振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又问:“你儿子在深圳?”
“对,做销售。”
“混得不错吧?”
“一般,够自己花。”
马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知道他在算什么。
他眼神里有种东西,跟他妈完全不一样。
魏兰芳看我的时候,眼睛是软的。
马振看我的时候,眼睛像在估价。
马强一直没怎么说话,闷头喝酒。
快吃完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到脖子根。
他打了个嗝,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了句:“妈,你可得抓紧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喝多了你。”魏兰芳瞪了他一眼。
马强嘿嘿笑了两声,又端起酒杯。马振踢了他一脚,他老实了。但那句话,我听见了,魏兰芳也听见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在抖。
三个儿子走的时候,马振跟我握手,说:“邓叔,以后常来往。”马泰拍拍我肩膀,说:“邓叔,有事吱声。”马强已经站不稳了,被马泰半架着往外走。
门关上,屋里静了。
魏兰芳站在水池前洗碗,背对着我。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儿子……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声音低低的。
“没事。”
她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看着我。她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邓,你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她没留下,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单元门,穿过小区院子,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楼下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我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三年没抽了,还是不会抽。
04
魏兰芳提领证那天,是个星期六。
她早上来了,没买菜,没系围裙,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我看她这样,心里大概有数了。
“老邓,”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寻思,咱俩要不把证领了吧。”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我没别的意思,”她赶紧说,“就是觉得,这样不明不白的,邻居说闲话。再说,万一生个病住个院,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我把茶杯放下,想了想。
她说得在理。
上个月我感冒发烧,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挂号、缴费、拿药,楼上楼下跑了四趟,回来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搭把手,该多好。
“行。”我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暗下去,咬着下嘴唇。
“我儿子那边……”她没往下说。
“我来跟他们说。”我说。
“别,”她抓住我胳膊,“别你去说。我来说。我跟他们说。”
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但她不说,我也没追问。
那天下午,她走了之后,对门许雪梅来串门,手里拿着一把韭菜,说要给我包饺子。
我包饺子的时候顺嘴说了句:“我跟魏兰芳打算领证了。”
许雪梅剁韭菜的刀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邓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魏兰芳那三个儿子,最近到处借钱。马振的建材店欠了一屁股债,马泰在外面赌钱也输了不老少。前阵子马强跑车出了事故,要赔人家钱。”
我心里一沉。
“他们是不是盯上你退休金了?”许雪梅看着我,“邓大哥,我不是挑拨,但你想想,你跟魏兰芳处了这么久,她三个儿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吃饭?来了就问退休金问房子?”
我说不出话。她说的,我都想过,但我不敢往深了想。
“魏兰芳人是不错,”许雪梅又拿起刀,慢慢切着韭菜,“但她那三个儿子,不是省油的灯。你可得想清楚。”
那天晚上我给邓长寿打电话,说了领证的事。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以为信号断了。
“爸,”他终于开口,“你自己的事自己定。但有一样,退休金卡你自个儿攥着,别撒手。”
“我知道。”
“房子呢?”
“房子写的是我名,婚前财产。”
“嗯,”他顿了一下,“爸,你要是真觉得好,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她那三个儿子,以后能消停吗?”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的遗照。照片里的她还是微微笑着。我对着她叹了口气:“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当然还是不回答。
第二天,魏兰芳来的时候,我观察了她很久。
她给我织了条围巾,针脚细细密密的,说是晚上没事织的。
她递给我的时候,手背上那块浅褐色的斑又露出来了。
我问她:“这斑怎么回事?”
“烫的。”她缩回手,“做护工的时候,不小心被热水烫的。”
“做护工?”
她愣了一下,像是说漏了嘴,赶紧补了句:“早些年的事了。”
我没追问。
但那条围巾我围上了,挺暖和。
她看我围上,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心一软,想,就算她那三个儿子有什么心思,只要她真心待我,我就认了。
领证的日子定在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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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一早上,我特意换了件新衬衫。
那是去年过年邓长寿给我买的,深蓝色,领子挺括。
我对着镜子系扣子,手有点抖。
刮胡子的时候,刀片划了一道小口子,下巴上渗出血珠。
我拿纸按了按,贴上创可贴。
户口本在抽屉里搁了三年,拿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揣进贴身的口袋。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老伴的遗照。她还在笑。
“我走了。”我说。
魏兰芳在民政局门口等我。她穿了件红色针织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个黑色发卡。看见我,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嘴角绷着。
“紧张?”我问。
“有点。”
我拍拍她的手。
她手心全是汗,凉冰冰的。
排队的人不少,前头有五六对,都是年轻人,搂着抱着,低头看手机。
我们两个站在队伍里,显得有点扎眼。
“要不,咱坐那边等?”我指指大厅里的椅子。
“不用,站着吧。”她往我身边靠了靠。
排到我们前面只剩两对的时候,三辆面包车从马路上冲过来,急刹在民政局门口。
刹车声刺耳,排队的人都扭过头看。
车门拉开,马振、马泰、马强跳下来,一人叼着根烟,大步往这边走。
马振走在最前头,黑夹克换成了灰夹克,头发抹了发胶,油亮油亮的。他走到我跟前,站定,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打印纸,折了两折。他把纸抖开,举到我眼前。
“邓叔,想娶我妈,先把这三条规矩签了。”
纸上是打印的黑体字,标题写着“婚前协议三条规矩”。
我往下看。
看清那三条规矩,我血压噌地往上冲。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响。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