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的进口口粮只剩五罐。
我记得清清楚楚,八罐,香港朋友寄来才一周。
我蹲在储物柜前,旧衣服一件件掀开,手指碰到冰凉的罐底。
一、二、三、四、五。
没了。
婆婆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两毛。
“冬梅家娃瘦得跟猴似的,我拿了几罐给她。粗茶淡饭饿不死娃。”
我攥着空罐子站起来,看了一眼客厅里戴着耳机刷视频的丈夫,又看了一眼婆婆理所当然的脸。
一句话没争,我把空罐子放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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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香港的朋友发来消息那天,我刚把小宝哄睡。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说奶粉寄出了,八罐,让我注意查收。
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小宝在摇椅里翻了个身,小脸憋得有点红。
他肠胃不好,放屁带屎花,尿布一天换十几片。
医生说深度水解配方不能换,国产的试过两种,一喝就起红疹子,半夜抱着他跑急诊那次,护士扎针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他哭得嗓子都哑了。
八罐,一千四百四十块。我算过,够吃两个月。这个月的生活费全在里面了。
快递到那天是周二。
大宝在客厅看动画片,婆婆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拆开纸箱,一罐一罐检查保质期,码进储物柜中层,用旧衣服盖上。
婆婆探过头看了一眼。
“又买奶粉?喝个奶还要从香港买。”
我没接话。大宝跑过来要抱,我弯腰把她捞起来,她搂着我脖子喊妈妈。婆婆把衣架往盆里一扔,啪的一声。
“就你金贵,我们那时候,米汤都能喂大一个娃。”
“妈,小宝过敏。”我压着声音,怕吵醒屋里的小宝。
“过敏过敏,你们年轻人就是事儿多。”
我抱着大宝进了卧室。手机亮了一下,林高芬发来消息:今晚加班,别等我吃饭。
我把大宝放下,去厨房做饭。婆婆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冬梅啊,娃最近咋样?瘦了?哎哟,一个人带娃是不容易,妈知道你苦……”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冬梅是大姑姐,离了婚,带着个三岁的儿子住在城西老小区。
婆婆隔三差五就要打电话,每次打完,家里总要少点东西。
上个月少了一桶油,上上个月少了一袋米,我都当没看见。
饭做好,婆婆没吃几口就撂了筷子。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翻柜子。
“可欣,你那个收纳箱呢?”
“在衣柜顶上。”
“我拿一下,装点旧衣服给冬梅家娃。”
我擦了手出来,看见婆婆踩着凳子去够衣柜顶上的收纳箱。
她个子不高,踮着脚,手够得很费劲。
我走过去想帮忙,她已经把箱子拽下来了。
里面没什么旧衣服,塞的是我夏天收起来的厚被子。
“算了,我自己找。”
婆婆抱着箱子回了她房间。我站在客厅,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林高芬十一点才回来。我坐在床上喂奶,他蹑手蹑脚进卧室,领带都没解就倒在床上。
“你妈又给冬梅姐打电话了。”
“嗯。”他闭着眼。
“家里米和油这个月少了两桶。”
“嗯。”他翻了个身。
“林高芬。”
“我明天跟她说。”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再说话。
小宝叼着奶头睡着了,小嘴还在一吮一吮的。
我把他放进小床,盖好被子,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储物柜上。
那里面码着八罐奶粉,我算了又算,一千四百四十块,是我们这个月全部的生活费。
林高芬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个月十五号到账,还完房贷车贷剩不了多少。
生小宝之前我还在上班,产假一休收入砍了大半。
婆婆从老家来帮忙,名义上是帮忙,可她来了之后家里开销反而更大了。
买菜要按她的口味,肉不能少,水果不能断。
这些我都忍了。
我只是没想到,她会动小宝的口粮。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小宝六点就醒了,我给他冲了奶,抱着他在客厅转悠。婆婆的房门关着,林高芬已经出门上班了。
我把小宝放进摇椅,去厨房烧水。垃圾桶满了,我拎起来准备换袋子。手碰到桶底的时候,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把上面的菜叶扒开。
一个空奶粉罐。
又扒了两下。两个空罐,第三个被踩扁了塞在废纸箱里。
我蹲在地上,把三个空罐拿出来,摆在地砖上。罐身上的外文标签还在,我认得那个牌子,一罐一百八。三个空罐,五百四十块。
婆婆从房间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她看见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又看见地上的空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这么早翻垃圾桶干嘛?”
“妈。”我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被踩扁的罐子,“这三个空罐是怎么回事?”
“我扔的。”
“奶粉呢?”
“给冬梅了。”她绕过我往厨房走,“昨晚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说拿了三罐,可这里只有三个空罐。小宝一口没喝。”
婆婆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冬梅家娃喝完了,罐子我拿回来扔的。”
“三罐,三天,一个三岁的孩子全喝完了?”
“你什么意思?”婆婆把鸡蛋往台面上一磕,声音清脆,“你怀疑我偷你东西?”
“我没说偷。”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鸡蛋也不打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辛辛苦苦来给你带孩子,你倒好,把我当贼防着!”
小宝在摇椅里被吵醒了,开始哭。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轻拍他的背。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您拿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说了你能同意吗?”
“那是小宝的口粮,您至少应该问问我。”
“问你?”婆婆冷笑了一声,“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的钱,我拿几罐奶粉给我外孙,还得跟你请示?”
我抱着小宝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小宝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凶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婆婆把鸡蛋往碗里一打,筷子搅得哗哗响,“回头我让冬梅把钱给你,行了吧?”
“不用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抱着小宝进了卧室,关上门。
小宝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林高芬笑得一脸憨厚,我靠在他肩膀上,那时候觉得日子是有奔头的。
手机震了一下。
大姑姐发了朋友圈。
一张照片,配文:感谢老妈送来的口粮,宝宝终于有奶喝了。
照片里一罐奶粉摆在桌上,旁边是一杯冲好的奶。
那个罐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堵得发慌。
中午林高芬没回来。婆婆做了面条叫我吃饭,我说不饿,她也没再叫。下午两点多小宝睡了,大宝在看动画片。婆婆换了衣服出门,说去跳广场舞。
门一关,我立刻站起来。
储物柜里还剩五罐奶粉。
我把它们拿出来,一罐一罐摆在餐桌上。
五罐,整整齐齐。
如果婆婆再拿走两罐,小宝就断粮了。
国内买不到,香港那边朋友说最近查得严,下次寄可能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小宝吃什么?
我坐在餐桌前,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窗外的阳光照在奶粉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大宝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她去看电视。
手机又震了。林高芬发来消息:今晚不回来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是在躲。
他知道家里气氛不对,所以选择不回来。
就像他每天晚上戴耳机,就像他每天说“回头我说她”,就像他洗了半个小时的碗。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换锁师傅的电话。这次我拨了出去。
“师傅,今天下午能来吗?换个锁芯。”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第二个。
“妈,我明天带两个孩子回去住几天。”
电话那头我妈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搬家公司,约了下午三点半。
打完这三个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小宝。他刚睡醒,小手抓着我的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大宝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外婆家。”
“外婆家有糖吗?”
“有。”
“那爸爸呢?”
“爸爸上班。”
大宝哦了一声,又跑去看电视了。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喉咙发紧,但眼睛是干的。
换锁师傅两点半到的。换锁芯很快,不到十分钟。他递给我三把新钥匙,我付了钱,把旧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两个孩子的换洗衣服、尿不湿、湿巾、小毯子。
证件、银行卡、手机充电器。
五罐奶粉装进一个手提袋,大宝的绘本塞进书包。
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等。
小宝在摇椅里睡着了,大宝在看动画片。
客厅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小猪佩奇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对着玄关鞋柜上的旧钥匙拍了张照,发给林高芬。
没有配文字。
三点二十,搬家公司打电话说到了楼下。
我抱起小宝,牵着大宝,拎着行李箱和奶粉袋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门响了一声,大概是听到动静出来看。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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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林高芬回来得很晚。我躺在床上没睡,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听见他在玄关换鞋,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他以为我睡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客厅。我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听见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我翻了个身。床头的闹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凉气,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他僵了一下。“你没睡?”
“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奶粉的事。”
沉默了几秒。“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他翻过身来,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我明天跟她说。”
“你前天也这么说的。”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大概是怕吵醒孩子,“她是我妈,我能把她怎么样?”
“我没让你把她怎么样。我让你跟她说清楚,那是小宝的口粮。”
“说了又怎样?她听吗?”他叹了口气,“可欣,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现在老了,就想帮衬帮衬我姐,你让我怎么开口?说你不能拿?我开不了这个口。”
“那你就开得了口让小宝断粮?”
“断什么粮?不是还有五罐吗?”
“五罐够吃多久?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
“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国内买不到,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我托同事从国外带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周。还没到。”
“那到了之前呢?小宝喝什么?”
“先喝着剩下的。”
“万一你同事那边出问题呢?”
“不会的。”
“林高芬,你每次都这样。你妈拿了东西,你就说回头说。回头回头,回了一百次头,她哪次改了?”
他坐起来,声音有点哑。“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跟她吵?把她赶走?她是我妈!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
“我知道,她不容易。”我打断他,“可我也不容易。小宝也不容易。”
他没再说话。躺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涩。小宝在摇椅里哼唧了一声,我下床去看了看,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站在摇椅旁边看着他的小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什么都不知道,饿了就哭,饱了就睡,不知道自己的口粮被人拿走,不知道爸爸在装睡,不知道妈妈在夜里一个人站着。
我回到床上,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换锁师傅的号码还在。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悬在上面。
再等等。我跟自己说。再等等看。
第二天早上婆婆起得比我早。我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蒸笼里热着馒头。
“起来了?吃饭。”
我抱着小宝坐下来。大宝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婆婆给她碗里夹了块咸菜。
“妈。”我开口。
“嗯。”
“奶粉的事我跟高芬说了。他说他托同事从国外带了,过几天就到。”
婆婆盛粥的手顿了一下。“哦。”
“以后您要是想给冬梅姐拿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不拦着,但您得跟我说。”
她把粥碗放在我面前,瓷碗磕在桌上,声音很脆。“我拿点东西还得跟你请示?”
“不是请示,是知会一声。那是小宝的东西,我有权知道。”
“有权?”婆婆在我对面坐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跟我讲权?这个房子首付是我出的,月供是我儿子还的,你跟我讲权?”
“首付您出了十万,剩下的是我和高芬一起还的。”
“你还?你产假休了快一年,哪来的钱还?”
我握着粥碗,手指发紧。
碗有点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也跟着发烫。
大宝在旁边小声说妈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天下午我给香港的朋友发了消息:能不能再帮我买几罐?多少钱都行。
朋友回得很快:海关最近查得严,不好寄。你试试国内渠道?
我翻了翻手机。国内渠道全部断货,要么就是价格翻了三倍。我算了算账,卡里还剩不到两千块,撑不到下个月发工资。
晚上林高芬回来,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说了我托同事带了。”
“什么时候到?”
“下周。”
“下周小宝就断粮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那先喝国产的。”
“国产的过敏你忘了?上次喝了半罐,满身起疹子,半夜跑急诊。”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大起来,“我又不会变出奶粉来!”
婆婆从房间探出头。“吵什么吵?大晚上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大姑姐的聊天界面。我看见了最上面一行字:妈,奶粉快喝完了,再帮我拿两罐。
婆婆发现我在看,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她退回房间,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林高芬。
他已经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开始刷视频。
声音开得不大,但每一条视频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转身进了卧室,锁上门。
04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小宝半夜喝了两次奶,我几乎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大宝还在打呼噜,小宝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客厅。
储物柜前,我蹲下来掀开旧衣服。
五罐奶粉整整齐齐码着。
我拿起最上面一罐看保质期,还有八个月。
放回去,又拿第二罐,一样。
第三罐拿起来的时候手感不对。轻了。
我拧开盖子,里面只剩三分之一。
我把罐子放在地上,又拿起第四罐,也轻了。第五罐,只剩罐底一层。
五罐奶粉,实际上只有两罐是满的。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几乎空了的罐子,脑子里嗡嗡响。
婆婆是什么时候换的?
她什么时候把奶粉倒出来装到别的容器里?
还是说她一开始拿走的就不止三罐?
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几秒。厨房传来动静,婆婆在烧水。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起这么早?”
“妈。”
“嗯?”
“储物柜里的奶粉,您动过吗?”
“没有啊。”她把水壶放上灶台点火,“怎么了?”
“五罐里面三罐是空的。”
婆婆的手在打火开关上停了一下,很快又转开。“不可能。我拿的时候都是满的。”
“您拿了几罐?”
“三罐。”
“那另外两罐怎么空了?”
“我怎么知道?”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自己没放好,罐子漏了都不知道。”
“罐子不会漏。”
“那就是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我数过很多遍。”
婆婆把火一关,水壶磕在灶台上,砰的一声。“唐可欣你什么意思?你意思是我偷了你的奶粉?”
“我没说您偷。”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声音大起来,手指着我,“我告诉你,我董淑华行得正坐得直,拿你几罐奶粉是看得起你!冬梅家娃瘦成那样,你这个当舅妈的,不主动帮衬就算了,还在这儿跟我斤斤计较!”
大宝被吵醒了,在房间里喊妈妈。我转身进去把她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妈妈在。”
婆婆还在厨房里骂,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小宝也被吵醒了开始哭。
我一手抱着大宝,一手去摇椅里抱起小宝,两个孩子都挂在我身上,一个哭一个懵。
林高芬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没睁开。“怎么了这是?”
“你问你妈。”我抱着两个孩子往卧室走。
“可欣你站住。”他在后面喊。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妈,少说两句。”他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少说两句?”婆婆的声音从厨房冲出来,“你媳妇指着鼻子骂我偷东西,你让我少说两句?”
“我没骂。”我转过身看着林高芬,“我说奶粉罐空了,问妈知不知道。”
“那你就好好问,吵什么?”
“我好好问了。”
“你那叫好好问?”婆婆冲出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那个语气,跟审贼似的!”
小宝哭得更凶了。我拍着他的背,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行了。”林高芬揉了揉脸,“奶粉我买,我买还不行吗?都别吵了。”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水,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婆婆站在客厅里喘着粗气。我抱着两个孩子回了卧室,反手把门锁上。大宝在我怀里小声问:“妈妈,奶奶为什么生气?”
“没事,奶奶跟妈妈说话声音大了点。”
我坐在床边,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小宝哭累了叼着奶嘴睡了。大宝靠在我胳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我贴着门听。
“冬梅,你那边还有奶粉吗?不是,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你弟媳那个人你也知道,小气得很。行行行,我回头再给你拿两罐,别急。”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后背贴着门,凉意透过睡衣渗进来。
地板上的灰尘粘在脚心,痒痒的。
我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条干涸的河。
下午林高芬出来吃饭。
婆婆做了四个菜,有鱼有肉摆了一桌子。
我没上桌,在卧室里喂小宝。
大宝被婆婆叫出去吃饭了,我听见她在外面笑,婆婆给她夹菜,说多吃点长高高。
林高芬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饭。“吃点吧。”
“不饿。”
“你一天没吃了。”
“我说了不饿。”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妈走。”
他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你妈回老家。”
“可欣……”
“她来了三个月,家里少了多少东西你算过吗?油、米、鸡蛋、我的护肤品、大宝的绘本,现在连小宝的奶粉都动。我不是开慈善堂的。”
“她是我妈。”
“我知道。所以我说让她回老家,没让你跟她断绝关系。”
“她走了谁带孩子?”
“我自己带。”
“你一个人带两个?”
“我以前也一个人带过。”
他沉默了很久。“我开不了这个口。”
“那就我开。”
“可欣!”
“林高芬,你选吧。你妈走,还是我走。”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疲惫。那种疲惫我懂,他公司最近在裁员,他每天加班到深夜,回来还要面对这些。但我也累。我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他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抱着睡着的小宝。
床头柜上那碗饭慢慢凉了,油花凝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膜。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我光着的脚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换锁师傅的号码。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出去。
“师傅,明天下午有空吗?换个锁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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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婆婆九点多出门,说去早市买菜。门一关,我立刻开始行动。
换锁师傅约的是十点。他来得很快,背着个旧帆布包,进门也没多问,蹲在门边就开始拆锁芯。我抱着小宝站在旁边,看他手里的螺丝刀转来转去。
“换什么价位的?”
“最好的。”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盒子拆开包装,铜色的锁芯在日光灯下反着光。“这个,C级,防盗性能好,三百八。”
“就这个。”
他换锁很快,不到十分钟。
旧锁芯卸下来放在鞋柜上,新锁芯装上去试了试,咔嗒咔嗒响。
他递给我三把新钥匙,我付了钱,把旧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两个孩子的换洗衣物一人三套。
尿不湿一包半,湿巾两包,小毯子两条。
证件、银行卡、手机充电器、充电宝。
大宝的绘本塞了五本进书包,她最喜欢的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放在最上面。
五罐奶粉我全装进一个手提袋。三罐空的也带上,有用。
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拉链差点拉不上。我坐在箱子上压了压才勉强合上。大宝在旁边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她哦了一声,跑回客厅看动画片。
我把行李箱拉到门口,又去卧室检查了一遍。
床头柜上那碗饭还在,油花凝得更厚了。
我把碗端到厨房倒进垃圾桶,碗放进水槽。
十一点我开始做午饭。大宝要吃番茄鸡蛋面,我给她做了一碗。小宝喝了奶在摇椅里玩脚丫子。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俩,一口饭也吃不下。
手机震了一下。林高芬发来消息:今天中午不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十一点四十婆婆回来了。她拎着一袋青菜,还有一兜橘子。进门看见玄关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
“嗯。回我妈那住几天。”
“住几天?怎么突然要回去?”
“小宝最近睡不好,换换环境。”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拎着菜进了厨房。她经过储物柜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注意到了,但没动。
午饭婆婆做了三个菜叫我吃。我说吃过了,抱着小宝进了卧室。她在外面跟大宝吃饭,问大宝妈妈怎么了。大宝说不知道。
十二点半我出来洗碗。婆婆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进卧室关上门。
一点整,我给搬家公司打了电话,约的是两点。
一点半,我把小宝喂饱换了干净尿布。大宝换了鞋扎了辫子。行李箱和奶粉袋放在门口,我坐在沙发上等。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叫车了?”
“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
她没再问。电视里在放一部老剧,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一声。
两点差十分,搬家公司打电话说到了楼下。
我站起来,抱起小宝,牵着大宝,拎起行李箱和奶粉袋。
大宝帮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哎,你钥匙带了吗?”
我没回答。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跳到十。大宝仰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不说话?”
“妈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外婆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高兴起来,晃着我的手。小宝在我怀里东张西望,什么都不知道。
到了一楼,搬家师傅帮我把行李箱搬上车。
我抱着小宝坐进后座,大宝爬上来坐在我旁边。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大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方向,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上了主路,我拿出手机给林高芬发了一张照片。玄关鞋柜上的旧钥匙,旁边是新锁芯的包装盒。没有配文字。
发完我锁了屏靠在座椅上。大宝在旁边唱儿歌,跑调跑得厉害。小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我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小宝软乎乎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
06
到娘家的时候是两点四十。我妈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车来赶紧迎上来。
“路上累不累?大宝,来外婆抱。”
大宝扑过去搂住我妈的腿。我妈一手牵着她,一手帮我拎奶粉袋。搬家师傅把行李箱搬上楼,我抱着小宝跟在后面。
我妈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到一半我腿就软了,靠在栏杆上喘气。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啥,把大宝抱起来接着爬。
进了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我妈早上就炖了排骨汤,灶上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响。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铺着新洗的床单。
“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你原来那间。大宝的小床也摆好了。”
我把小宝放在沙发上,他在陌生的环境里有点紧张,撇着嘴要哭。
我抱起来哄了哄他才安静下来。
大宝已经跑到房间里去了,在床上蹦了两下,高兴得直喊。
我妈把行李放好,端了杯热水给我。“先喝口水。”
我接过来,杯子很烫,我捧着,手指慢慢暖过来。
“跟高芬说了吗?”
“说了。发了照片。”
“他怎么说?”
“没回。”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来没再问。她就是这样,从来不多问,但我需要的时候她永远在。我低头喝了口水,喉咙有点紧。
“妈,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忍不忍的你自己拿主意。你是我闺女,这里永远有你住的地方。”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点二十,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亮起来没接。响了十几秒断了。过了半分钟又响,还是她。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四点差十分,楼下传来喊声。
“唐可欣!你给我下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婆婆站在单元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楼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你什么意思?换了锁就跑?你给我下来把话说清楚!”
楼上楼下的窗户陆续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婆婆见有人看,嗓门更大了。
“大家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给她带孩子,她倒好,换了锁把我儿子关在外面,自己跑回娘家!有这样的媳妇吗?”
我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我下去看看。”
“妈,别去。”
“没事,我跟她说。”
我妈下楼了。我站在窗边看着。我妈走到单元门口跟婆婆面对面站着。婆婆还在骂,声音一阵一阵的。我妈没还嘴,就那么站着听。
过了一会儿我妈说了句什么。婆婆的声音小了一点。又说了几句,婆婆突然提高嗓门:“我拿几罐奶粉怎么了?那是我儿子的钱买的!”
我妈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亲家母,那奶粉是给我外孙买的。你拿走的时候问过孩子妈没有?”
婆婆噎了一下,随即又骂起来:“你教的好闺女!挑拨离间,把我儿子家搞得鸡飞狗跳!”
“我闺女嫁到你家,不是去给你女儿当搬运工的。”
我妈说完这句转身往楼里走。婆婆在后面骂骂咧咧但没跟上来。
我妈进门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她把门关上反锁,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走了?”
“走了。骂累了就走了。”
大宝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外婆,谁在下面喊?”
“没事,一个问路的。”
大宝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宝。他刚睡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我妈在厨房盛汤,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五点,林高芬的电话打来了。我接了。
“你在哪?”
“我妈家。”
“我妈说你换了锁。”
“唐可欣,你至于吗?”
“至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妈什么时候搬走,我什么时候回去。”
“她是我妈,你让她搬哪去?”
“回老家。她有房子。”
“你一个人带两个怎么带?”
他又沉默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喇叭声,他应该还在车上。
“可欣,别闹了行吗?我明天去接你。”
“我没闹。林高芬,你妈不走我就不回去。”
“你……”
“你选吧。”
我挂了电话。小宝在我怀里拱了拱找奶吃。我撩起衣服喂他,他贪婪地吮着,小脸一鼓一鼓的。我妈端了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喝汤,一会儿凉了。”
我端起碗,汤很烫,排骨炖得软烂,山药入口即化。我一口一口喝着,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汤碗里,溅了一小圈涟漪。
我妈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厨房了。大宝跑出来趴在我膝盖上。“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哭,汤太烫了。”
“那我给你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碗吹气,吹得汤面泛起细纹。我摸了摸她的头把眼泪擦了。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妈把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在大宝的小脸上,照在汤碗的热气上,照在我攥着碗沿的手指上。
手指有点抖,但我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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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在楼下喊,直接上楼敲门。敲门声很重,咚咚咚,像是用拳头砸的。
我妈在厨房洗碗手上有泡沫。我让她别动,自己走到门口。
“唐可欣,你开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婆婆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看见我张嘴就要骂,但目光落在我手上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她,上面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圆点在跳。
“妈,您说。”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录什么录?把手机放下!”
“您说您的,我录我的。”
“妈,我问您一件事。”我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从我家拿走的奶粉一共几罐?”
“三罐!怎么了?”
“三罐,一罐一百八,一共五百四十块。您什么时候给我?”
婆婆的脸由红转白。“你跟我算账?”
“不算账也行。您把奶粉还回来,这事就算了。”
“奶粉都喝了,拿什么还?”
“那就给钱。”
“我没钱!”
“您有退休金。”
婆婆喘着粗气,手指着我抖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了。
“唐可欣,你别太过分。”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恨意,“你以为你换把锁就了不起了?那房子是我儿子的,我想去就去!”
“房子的首付您出了十万,剩下的我和高芬一起还的。产假之前我也上班,钱没少出一分。”
“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您疼冬梅姐,我理解。她离婚带孩子不容易,我也心疼。但小宝的口粮您不能动。他过敏,只能喝那个奶粉。您拿走三罐,他就少喝半个月。半个月,您让他吃什么?”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您说粗茶淡饭饿不死娃。可小宝才六个月,他连粗茶淡饭都吃不了。”
“我……我不知道他只能喝那个。”婆婆声音小了下去。
“我跟您说过。您没当回事。”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我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喘着气,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钱我回头给你。”她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要走。
“妈,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
“您给冬梅姐打个电话吧。当着我的面。”
“打什么电话?”
“问问她,奶粉是她让您拿的还是您自己拿的。”
婆婆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弄清楚。”
她站在楼道里没动。我拨通了林冬梅的电话按了免提。嘟嘟声响了四下接通了。
“喂?可欣?”大姑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意外。
“姐,是我。”
“怎么了?”
“姐,我问你件事。妈拿给小宝的奶粉,是你要的还是妈自己要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我不知道那是小宝的口粮。妈跟我说家里多的是,放着也是放着……”
“家里不多。小宝一个月就八罐,喝完就没了。国内买不到。”
“我真不知道。”大姑姐的声音急了,“妈没跟我说这些。她只说高芬家奶粉多,让我别花钱买了……”
“冬梅!”婆婆突然冲着手机喊了一声,“你别乱说!”
“妈?你怎么……”
“我让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说高芬家奶粉多了?”
“您上礼拜说的啊,说弟媳买了好多,娃喝不完,让我拿几罐……”
“你闭嘴!”
婆婆的手在抖。手机那头的大姑姐也急了。
“妈,您别冲我喊啊,是您自己说的……”
“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
婆婆对着手机喊了半天,大姑姐在那头又委屈又生气,母女俩隔着电话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楼道里回音嗡嗡的。
我站在门口举着手机一句话没说。
吵了大概两分钟,大姑姐把电话挂了。婆婆站在我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红了。
“你满意了?”
“妈,我不是为了让谁难堪。”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让您知道,您做的事不光是让我一个人难受。”
她看了我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很重,一步一跺,一直响到楼下。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走了?”
“走了。”
“你还好吧?”
“没事。”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小宝在摇椅里睡着了,大宝趴在地上画画。
我妈把抹布放回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我手边。
我没喝,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没有云,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但胸口堵了几个月的那团东西好像散了一点。
大宝举着画跑过来。“妈妈你看,我画了爸爸、妈妈、我和弟弟。”
画上四个火柴人手拉着手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太阳涂得满满的黄色。
“画得真好。”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过几天。”
“爸爸来吗?”
“来。”
“那奶奶呢?”
我没回答。大宝也没追问跑回去继续画了。
08
林高芬当天晚上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没敲门就站着。我从猫眼里看见他站了很久,大概有五六分钟。最后还是我妈去开的门。
“妈,我来看看可欣和孩子。”
“进来吧。”
他换了鞋进来把水果放在餐桌上。
大宝看见他扑过去喊爸爸。
他把大宝抱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小宝在摇椅里看见他咧着嘴笑。
他放下大宝又去抱小宝,用胡子扎他的脸,小宝咯咯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抱着小宝坐到我旁边。“可欣。”
“气消了没?”
“没气。”
“那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了,你妈什么时候搬走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低头看着小宝沉默了很久。“我开不了口。”
“可欣,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她不容易,那你容易吗?我容易吗?小宝容易吗?”
他没说话。
“林高芬,你妈不走我就不回去。一周时间,你自己看着办。”
“一周?”
“一周。一周之后你没处理好,我就开始找房子,带两个孩子单过。”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小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够我的头发。我接过来抱在怀里。
“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想好了再来。”
他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大宝追到门口喊爸爸,他已经进了电梯。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发微信。第一天说“你冷静一下”,第二天说“我妈情绪也不好”,第三天说“我妈收拾东西了”。我一条没回,但每条都看了。
第四天银行短信来了。林高芬转来五千块,备注写着:奶粉钱和这个月生活费。
第五天他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看了。
视频里婆婆坐在老家客厅的沙发上,行李箱立在门口。
她在抹眼泪,嘴里念叨:“我走就是了,以后不来讨人嫌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手机放在口袋里偷录的。
视频最后林高芬低声说了句:“妈,车在楼下。”
视频拍得很晃,应该是他扶着行李箱拍的。我反复看了三遍,注意到一个细节。茶几上摆着三罐奶粉没开封,旁边有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我截图放大。小票日期是我回娘家的第二天。金额九百六十块。商品名称:深度水解配方奶粉,数量三。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九百六十块,三罐,比香港买的还贵。他什么时候买的?他那天下班没回家,是去了超市?他跑了几家店才买到的?
我回了七天来第一条消息:你哪来的钱?
他回得很快:预支了下个月工资。裁员名单下来了,没我。
又补了一条:我妈后天回老家,我送她上车。
我没再回。但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几天都好。
第六天我妈在厨房做饭,我抱着小宝在旁边打下手。大宝在客厅看动画片,音量开得很大。我妈一边切菜一边说:“你爸当年也这样。”
我抬头看她。
“你奶奶当年也偏心你小姑。你爸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后来你奶奶走了,日子才好过。”
“后来呢?”
“后来你小姑也嫁人了,你奶奶老了,知道谁对她好了。人嘛,都得慢慢明白。”
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护住小宝的脸。
“你回去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翻旧账,但也别什么都忍。”
“高芬这个人不是坏,就是软。你得给他立规矩。”
我看着她。
她拿着锅铲翻菜,背影跟我记忆里一样,不胖不瘦,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白的掺在黑发里。
她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但也没让谁欺负过。
“谢谢你。”
她没回头,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谢什么。把汤端出去。”
我端着汤往客厅走,大宝追过来问是什么汤。我说排骨汤,她高兴地拍手。小宝在我怀里手舞足蹈伸手够桌上的碗。
客厅里开着灯,暖黄的光照着一桌子的菜。我妈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宝已经爬上了椅子拿着勺子敲碗边。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楼下遛狗。
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多年,每一棵树我都认得。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被路过的自行车碾过去,咔嚓咔嚓响。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排骨炖得脱了骨,咸淡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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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婆婆走的那天是周六。林高芬发来消息说已经送上车了,下午三点到老家。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周日上午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
钥匙插进新锁芯,咔嗒一声转开了。
门推开家里很安静。
客厅收拾过,茶几上擦得干干净净,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
厨房的灶台也擦过了,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
婆婆的房间空了出来,床单被套都拆了,柜子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小宝放在摇椅里,大宝跑去自己房间了。我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
储物柜前我蹲下来掀开旧衣服。
里面码着三罐奶粉,旁边是那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我拿起来看,小票上的日期确实是我回娘家的第二天,超市名字是城西的一家连锁店,离林高芬公司不远。
九百六十块,三罐。
他大概是中午休息的时候跑去买的。
我把奶粉罐拿出来跟家里剩下的两罐摆在一起。五罐,足够撑到香港那边寄来新的了。
大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妈妈你看,我画了奶奶。”
画上是一个老太太,头发画成灰色,嘴巴是一条向下的弧线。旁边画了个行李箱,箱子很小,老太太的手拉着箱子。
“为什么奶奶嘴巴是往下的?”
“因为奶奶走的时候在哭。”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大宝,你想奶奶吗?”
她歪着头想了想。“想。但是奶奶在家的时候妈妈不高兴。”
我愣了一下。“谁跟你说妈妈不高兴?”
“我自己看出来的。你都不笑。”
她说完又跑回房间了,留下我一个人蹲在地上。小宝在摇椅里咿咿呀呀地喊,我走过去抱他。他的小脸贴在我脖子上,口水蹭了我一肩膀。
下午林高芬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菜,在玄关换了鞋看见我在客厅,脚步顿了一下。
“回来了?”
他把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看小宝。小宝伸手抓他的眼镜,他笑着躲开。
“我妈到了。我爸去接的。”
“她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接话。
“奶粉的事是她做得不对。她自己也知道了。”
“那三罐奶粉你哪来的钱买的?”
他沉默了几秒。“预支工资。”
“预支了多少?”
“五千。”
“给冬梅姐转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转账记录我看见了。”
他低头看着小宝,手指被小宝攥着。“转了两千。她说以后不找妈要东西了,自己买。”
“你信?”
“信不信的看她自己。”
我抱着小宝站起来走到餐桌前。菜袋子里有排骨、玉米、胡萝卜,还有一盒草莓。大宝爱吃草莓,他记得。
“晚上吃什么?”
“排骨汤。”
“我来做。”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你刚回来歇着吧。”
我把小宝放进摇椅系好安全带。大宝跑出来说要帮忙,我让她去洗草莓。她搬了个小板凳站在水池前,水开得很小,一颗一颗洗得认真。
厨房里我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林高芬站在旁边削土豆,刀工还是那么差,削出来的土豆坑坑洼洼的。我想说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欣。”
“以后我妈再来,我提前跟你说。”
“她来可以,但不能动家里的东西。”
“好。”
“还有。”
“什么?”
“你以后别戴耳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好。”
大宝端着一碗草莓跑过来。“妈妈吃,爸爸吃。”
我拿了一颗很甜。大宝塞了一颗到林高芬嘴里,他嚼着脸上的表情松下来。小宝在摇椅里伸手够草莓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我把草莓切成小块喂了他一点。他尝到甜味眼睛亮起来,小脚蹬来蹬去。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
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照在餐桌的草莓碗上,照在小宝亮晶晶的眼睛里。
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我转身去关火。
10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林高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还不睡?”
“马上。”
我倒了水经过他身边,扫了一眼屏幕。是超市的页面,奶粉专区。他翻了好几页,都是灰色的“缺货”。
“别翻了,国内买不到。”
“我知道。”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我就是看看。”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剧,声音开得很小。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我那天去超市买奶粉跑了四家店。”
“最后一家在城西,离公司六站路。我中午去的,来回花了一个小时。到公司迟到了十分钟,被主管说了一顿。”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你平时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以前没想过这些。”
“现在想也不晚。”
他笑了一声有点苦。“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你觉得呢?”
他没回答,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条光。冰箱嗡嗡响着声音很轻。
“睡吧。”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小宝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推开门看了看。小宝睡得很沉,两只手举在头两边像个小青蛙。他轻轻把门带上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水杯还捧在手里。杯子凉了,水没喝几口。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对面楼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零星几盏亮着。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在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
我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两只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我掏出来看。
是大宝的画,一家四口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回家”。
她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我不知道。
我把画折好放回口袋。
转身回屋的时候看见厨房灶台上还摆着那锅汤。
晚上没喝完的排骨汤,我妈让我打包带回来的。
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表面浮着几粒葱花。
我打开火,小火慢慢热着。
汤咕嘟咕嘟冒起小泡,香味慢慢飘出来。
林高芬从卧室出来。“怎么还不睡?”
“热汤。”
“大半夜热什么汤。”
“明天早上喝。”
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我拿勺子搅着汤没回头。
“明天我请假,带大宝去打疫苗。”
我愣了一下。大宝的疫苗确实该打了,我一直记着但没跟他说过。
“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日历上有提醒。我看到了。”
我没说话。勺子搅着汤一圈一圈的。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勺子。
“你去睡吧,我关火。”
我松开手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灶台前学着我的样子慢慢搅着汤,动作有点笨拙。
灯光照在他侧脸上,眼角的细纹比以前多了几条。
我忽然想起来,他也才三十四岁。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高芬。”
“汤别熬干了。”
“知道了。”
我关上卧室的门。小宝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我把他搂过来,他往我怀里拱了拱又睡沉了。大宝在隔壁床上打着小呼噜。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厨房里传来勺子碰锅沿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很慢,很轻。
我把下巴抵在小宝的头顶,闻着他头发里淡淡的奶香味。
那三罐新买的奶粉摆在储物柜里,明天要记得冲给他喝。
香港的朋友昨天发来消息说新的一批已经寄出了,大概十天到。
十天。
我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勺子还在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绵绵的,像冬天的棉被把整个屋子都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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