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南宋，某个年号的元年，四月二十九日，婺州——差不多就是现在的浙江金华一带。
这天深夜，下起了大雨。
婺州乡下有个人，叫厉百一。
那时候乡下人起名，常按家里的排行叫，百一、百二、百七，听着像编号，其实就是名字。
厉百一有个堂弟，叫厉百七。
厉百七原本不姓厉，姓陈。亲生的人家把他舍了出来，他给厉五一当了儿子，这才改姓了厉。
厉百一惦记着溪边的水碓。
水碓是什么？就是架在溪边的舂米家伙。溪水冲着木轮转，木轮带着木杵，一下一下往石臼里砸，稻谷倒进去，舂出来就是米。江南山里溪多，水碓也多。
可水碓离不开溪，也最怕溪。
那天夜里雨越下越大，溪水暴涨。厉百一担心水碓被水泡了，披上衣服，正要出去看看。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时候，有人来跟他说了一件事。
说话的是个卖鲞的小贩。鲞，就是剖开晒干的鱼。这个鱼贩子走村串乡，正好路过，这天晚上借宿在厉家对门。
鱼贩子说，刚才有人来推你家的门，推了一回，又一回，又一回。
大半夜，下着大雨，谁会来推门？
厉百一也不知道是谁。他追了出去。
厉百二几个人也跟着一块儿追。一路上喊着捉贼，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可雨那么大，天那么黑，追来追去，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几个人只好回了家。
这件事，本来到这儿就算完了。
可四天以后，溪里顺水漂下来一具尸首。
是厉百七。
大家这才明白，那天夜里一遍遍推门的，就是他。外面有人喊捉贼，他慌了，拔腿就跑。黑灯瞎火，溪水正涨，他掉进了水里，再也没能上来。
那问题就来了：一个堂弟，半夜冒着大雨，跑来推堂兄家的门，他到底想干什么？
原来，厉百七和厉百一的妻子阿沈，私下里好上了。
这件事，做丈夫的一开始，一点都没察觉。
人死了。厉百一心里没了底。
人确实是他追跑的。真要打起官司来，这算不算他害死的？就算最后没事，隔三差五被衙门传去问话，也够一个乡下人家受的。
他想了个办法：私下拿了些钱物，送给厉百七的亲属，求他们别把事情闹大。
钱送了，事也压下来了。厉百七装殓入棺，埋进了土里。
一年过去了。
照理说，这一页该翻过去了。
可到了第二年五月，有个人出来生事了。
这人叫王祥，是当地的富户。
王祥平日里专干两件事：记仇，立威。他要让人知道，谁都惹不起他。
厉百七的事，成了他手里的一张牌。
他先去撺掇厉百七的亲哥哥陈三。厉百七虽然改姓了厉，亲生的哥哥还在陈家。可撺掇陈三出头告状这一步，没成。
一个不成，再换一个。王祥又找来一个叫陈一的人，让他递状子，一口咬定：厉百七，是厉百一杀的。
厉百一当初私下送的那些钱，这会儿也被拿来当成了杀人的证据。
没杀人，为什么要花钱压事？
状子从县里，一路告到了上面的衙门。告了不成接着告，没完没了。杀人的罪名一旦坐实，是要拿命去抵的。官司越闹越大，厉百一一家，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怎么才能弄清楚，厉百七到底是怎么死的？
只有开棺验尸。
已经埋了一年多的人，被从土里起出来，洗验。洗验，就是把尸骨清洗干净，一处一处查，看有没有伤。
验了一回，不够，又验一回。前前后后，官府派人验了四次。
从头顶，验到脚后跟。
一处伤也没有。
人身上没伤，厉百一的冤，总算洗清了。
可事情没完。
衙门把这桩案子相关的人都提了来，一个一个地审。这一审，王祥父子在背后出钱、撺掇、把持的事，全都兜了出来。
陈一去提刑司告状的时候，王祥是陪着他一块儿去的。提刑司是什么？就是管着好几个州刑狱的上级衙门。陈一那份状子的底稿，也被搜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想赖都赖不掉。
审案的官打了个比方：咬人的是狗，可撺掇狗去咬人的，是人。
照这个道理，罪过要算在王祥头上。
判下来了：王祥，打脊杖十五下，押送到五百里外的州军编管。脊杖，就是用官府的刑杖打脊背；编管，就是把人发到外地，由那里的官府看管起来，不许随便走动。
陈一贪图王祥给的好处，糊里糊涂陷进了罪里，从轻发落，打脊杖十三下。王祥的儿子王登，也是十三下。
一年前那个雨夜的事，被王祥这么一折腾，棺材起了四回，状子递了一路，最后挨板子的，是递状子的人和出钱的人。
那厉百一呢？
按律，追捕犯事的人，那人被追急了，自己寻了死，或者掉进坑里死了，诸如此类，追的人不论罪。
那天夜里，他喊着捉贼追出去，邻居们全都听见了。这事，本来就算不到他头上。
他私下送钱，审案的官也没拿这个治他，只说是乡下人不懂法，怕惹官司罢了。
案子到这儿，就算结了。
阿沈后来怎么样，被没被追究，跟厉百一还过不过得下去，书上一个字也没提。
那个借宿在对门的鱼贩子，叫什么，从哪儿来，后来又往哪儿去了，也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天夜里雨很大，溪水在涨，有人推了一回门，又一回，又一回……
参考出处
- 《名公书判清明集》卷十三·惩恶门·告讦，「资给诬告人以杀人之罪」（本篇未署作者）。
- 原文（中华书局点校本文字）：中华典藏网 https://www.diancangwang.cn/lishizhuanji/8d59b4a24eac/eac0c21a19d5.html
- 原文（明刻本整理）：识典古籍 https://www.shidianguji.com/zh/book/CADAL02054783/chapter/1l87g508i85j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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