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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横在次卧门口,搬运工一前一后扶着桌腿,等人指路。许宁刚进屋,周莉就指着靠窗的位置说:“放这里,孩子写作业亮堂。”
许宁把清洁工具放到地上,伸手挡住门框:“这张桌子不能进来。师傅,麻烦先别搬。”
两个搬运工互相看了一眼。周莉却走到窗边量起距离:“你拍照归拍照,桌子摆好了也能拍。小航下个月就要准备升学,总不能天天趴餐桌上写。”
“我今天约了清洁,下午还要让中介拍照看房。”许宁站着没动,“这里不能放你的东西。”
周莉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把其中一把挂到自己的钥匙圈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先收拾出来,回头再跟你商量。”
许宁看着那把钥匙。她上周还在找备用钥匙,以为落在夫妻俩住的那套房里,原来已经到了周莉手上。
“钥匙谁给你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周莉把钥匙收进包,“周诚说了,先让我们住进来,别耽误孩子。你们夫妻俩的事,回家关上门谈。”
许宁拿出手机,拨通中介小杜的电话,按下免提:“挂牌价改成二百零八万。今天下午能来的全款买家,优先安排。”
小杜愣了一瞬:“原来挂的是二百一十八万,您确定一次降十万?”
“确定。条件写清楚,我按约定日期腾空交房。看房前你给我发买家的时间。”许宁看着周莉,“现在就改。”
电话挂断,周莉脸上的笑没了:“为了跟我赌气,你拿十万块撒出去?周诚知道吗?”
“这是我的房子,卖价由我定。”许宁转向搬运工,“这趟辛苦费我来付,请把桌子抬回车上。”
周莉赶紧抓住桌沿:“谁也不准动。小航的床还在楼下车里,你要真让人搬回去,他今晚睡哪儿?”
许宁没去碰桌子,只请两位师傅暂时松手。她问周莉:“你把原来的房子退了?”
“房东催得紧,我总不能交两边房租。”周莉扬起下巴,“周诚说能住,我才跟人说不续租。现在你要赶我们走,就先去找他算账。”
许宁给周诚打电话。周诚说正在路上,让她别当着搬运工吵;她问钥匙的事,他只说到了再谈。
等他的十来分钟里,清洁阿姨提着桶上楼,被堵在玄关。许宁请她先擦厨房和卫生间,又给搬运工倒水,没让任何人把家具推进次卧。
周莉坐到桌边,给儿子打语音:“小航,妈妈给你挑了个朝南的房间。晚上过来看看,窗外还能看见操场。”
许宁听见“晚上过来”,把房门敞得更大。她在手机上给小杜补了一条消息:屋内现有亲属试图搬入,下午看房时我会当面说明,不作隐瞒。
周诚赶到时,搬运工仍守着书桌。他看了眼姐姐,又看向师傅,第一句话是:“你们先别走,东西还没定下来。”
“已经定了,搬回车上。”许宁说,“你先回答,钥匙是不是你给她的?”
周诚把她拉到厨房门边,声音压低:“我给的。我想着她带孩子看一眼,又没说让他们马上搬。你突然降价做什么?”
“她说你答应了先住。”
周诚看向客厅。周莉正催搬运工拆桌腿,没听见这句。他停了一下:“我说的是,你这房子暂时没人住,可以先让他们安顿,后面我跟你谈。”
“你替我谈完了,才来找我?”许宁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她连租约都结束了,你还觉得只是看一眼?”
这套住宅是许宁婚前从外婆那里继承的,产权一直在她名下。她和周诚另有日常住所,这里空着,是因为她半年前决定出售,正慢慢收拾外婆留下的旧物。
当初挂牌二百一十八万,她不急着卖,肯等合适的价。可今天周莉把书桌送进门,她还没答应借房,周莉就拿着钥匙,替孩子挑好了房间。
周诚跟到玄关:“姐当年替我交过学费,她现在遇到难处,我不能一句话都不帮。你要卖,至少缓几个月。”
“你可以帮她找房,也可以出押金。”许宁把自己的钥匙放进外套口袋,“你不能替我答应把这里交出去。”
周莉听见最后一句,走过来问:“周诚,你跟她说清楚没有?我那边退租的消息都发给房东了。”
周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宁宁,你先别逼她搬。大不了等房子卖了再让她走,买家还不知道在哪儿。”
小杜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他说一位叫陈岚的买家已经看过同小区几套房,预算能覆盖二百零八万,今天四点能到,也愿意按卖方要求的交付期谈。
许宁问了对方是否知道房屋现状。小杜说只看到了新报价,许宁便让他转告:下午看房时,她会亲自说明屋内有人试图搬入,买家可逐间核验。
她挂了电话,指向桌子:“四点有人来看。桌子挡在门口,师傅的车也不能一直等。我现在付搬运费。”
周莉说:“买家来得正好,让她看看这房子有多少麻烦。你就为了省这点事,白丢十万?”
“十万是我决定承担的价差。”许宁扫了码,给搬运工付清这一趟的钱,“师傅,麻烦把桌子送回车上。”
搬运工抬起书桌,周莉还想拦。周诚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说:“姐,先别在这儿闹,下午我再跟宁宁谈。”
“你又让我等?”周莉甩开他,“退租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等?”
桌腿擦过门框,留下浅浅一道印。许宁请清洁阿姨记下这处,晚些拍照给她;她没再拦周莉说话,只看着书桌被抬进电梯。
周诚想接过她手里的清洁袋,许宁避开了:“你身上那把备用钥匙,也给我。”
“我带着方便,以后有什么事还能帮你开门。”他说完,自己也看了眼周莉。
许宁伸着手,没有接话。周诚终究从钥匙圈上取下一把,放进她掌心,金属边缘还带着他的体温。
周莉把包拉链拉紧,转身下楼追搬运车。她那把钥匙仍在包里,许宁看见了,却先让清洁阿姨把门口空出来。
下午四点之前,她还得把每个房间整理到能让买家看清的样子。周诚站在门外,问她是不是连姐姐的钥匙也非收回不可;许宁关上半扇门:“是。”
下午三点五十,周莉又回来了。她没带书桌,只拎着一袋小航的练习册,径直往次卧走。
许宁正在擦门框上的划痕:“东西先别放。买家马上到,这间房也要看。”
“几本书都容不下?”周莉把袋子放到脚边,“我等着看,谁敢买一套家里人还没谈妥的房。”
周诚也跟了进来。他上午答应去找姐姐谈钥匙,直到现在,两人谁都没有把那把钥匙交给许宁。
门铃响时,小杜先迈进来,介绍身后的女人:“陈姐,这是许女士。您有问题直接问她,我带了房源资料。”
陈岚穿着平底鞋,进门先看玄关,再看次卧门口的地板。她没有急着夸采光,问许宁:“屋里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许宁说,“今天上午有亲属搬家具来,我拦下了。她手上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我正在收回;这件事会在交易前处理清楚。”
陈岚看了一眼站在走廊的周莉:“这位就是亲属?”
“我是孩子的姑妈。”周莉接过话,“这间房我们一直打算住,家里还在商量。您今天看归看,真买下来,以后碰上什么事可别说没人提醒。”
小杜张了张嘴,许宁抬手示意他不用替自己解释。
她把产权证复印件递给陈岚:“产权人是我,婚前继承。您可以自己查登记信息,房屋有没有占用,也请您亲眼看。”
陈岚没接周莉的话,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看出水,又把橱柜下方照了一遍。小杜陪着她记录,许宁在旁边回答漏水和维修时间。
周莉跟到厨房门口:“楼下开早点铺,夏天油烟会往上飘。窗框也旧了,换起来可不便宜。”
陈岚摸了摸窗边的胶条:“窗框我看到了。油烟要在早晨闻过才知道,您住过这里?”
周莉顿住:“我没住过,可我常来。”
“那我明早自己过来闻。”陈岚记下一笔,继续往客厅走,“二百零八万的报价,包含哪些家具?”
许宁说明了要带走的外婆旧柜和几件私人物品,其余按现状列清单。她没把“空房交付”当一句好听话,直接说:“验收时屋内不会留任何人的东西。”
周莉冷笑:“话别说太满。我儿子的书都在这儿了,晚上还要来挑房间。”
许宁把地上的练习册提起来:“这袋书是你刚带来的。我现在还给你,孩子今晚不会进来挑房间。”
她把袋子交到周莉手里。陈岚看完客厅,没有替她们争论,只问小杜附近几套同面积房源的成交周期,又请许宁出示上一期物业缴费记录。
周诚站在餐桌旁,几次想插话。许宁递材料时,他终于说:“陈女士,家里的事我们会解决,您别被两句气话吓着。”
陈岚收起手机:“我看房是给自己买,不是谁替我做决定。房子合适,交付风险也得算进去。”
她让小杜打开次卧的窗,自己沿着墙角看了一圈。书桌没留下,地面却有两道搬动时蹭出的浅印,她蹲下拍了照片。
“上午搬的就是孩子那张桌子?”陈岚问。
“是。没搬进这间房。”许宁把门框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门框有一处擦痕,清洁后还在,我会列进现状。”
周莉把练习册抱紧:“买个房子还查这些,等住进来才知道邻居吵不吵。小杜,你把隔壁装修的事说了没有?”
隔壁去年装修已经结束。小杜说完,陈岚仍亲自去走廊听了一会儿,又向物业打电话核对。周莉再开口时,她只说:“您继续说,我会自己核实。”
这句话让周莉没了着力处。她转而冲周诚使眼色,周诚把她带到门外,两人在楼道里压着声音争执。
许宁陪陈岚看完主卧。陈岚问她为什么突然降十万,许宁没有说“急用钱”,也没有拿亲属纠纷装作小插曲。
“原来我可以慢慢等。”她说,“今天书桌搬走了,练习册又送来了。我降这十万,是想尽快定下能付款、能按时接房的买家。付款和交付时间谈得拢,才签。”
陈岚合上随身的笔记本:“我有全款能力,但全款也不会今天就转给您。我会先查产权,再看明早这套房能不能保持空置。”
“应该的。”许宁说。
“还有一条。”陈岚看向房门,“亲属试图入住这件事,我要写进交易沟通记录。签约前确认钥匙收回;交房那天逐间验收。只靠口头说会处理,我不能接。”
许宁点头:“这些条件可以谈。我今晚把房屋资料发给小杜,您需要我配合核验的,我会到场。”
陈岚没有立刻表态。她又量了一次厨房门宽,站在客厅算了算自己的家具尺寸,才说这套房符合她的用途,价格也在预算内。
临走时,她给了明确时限:“明天上午十点前,请告诉我钥匙和屋内物品处理得怎样。我核验过,再决定是否按二百零八万签。”
小杜送陈岚下楼。许宁回到屋里,周莉已经把练习册重新放在次卧地上,像是趁人不注意留下一枚小小的路标。
许宁提起袋子,追到门边:“你的书。”
周莉不接:“我等你明天怎么跟买家说。今天她客气,明天知道你要把外甥往外赶,就未必肯签了。”
“她已经知道你想住进来。”许宁把袋子放到周莉脚边,“该说的我当面说了,剩下的让她自己判断。”
周诚拦在两人中间:“宁宁,钥匙我那把已经给你了。姐这把我去要,今晚别再吵了。”
“我现在就可以给。”周莉掏出钥匙,却握在手心里,“你先答应,等我找到下一个住处,再让买家进来谈交房。”
许宁看向周诚。他没有应下姐姐,却也没有伸手接钥匙,只说让她先回去,晚点会打电话。
周莉把钥匙重新扣回钥匙圈,拎起练习册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后,周诚问:“明天要是她真没地方去,你也一点时间不给?”
许宁关上次卧门:“她的住处可以找,你擅自许出的这套房不能继续算在里面。今晚你查租房信息,我明早处理门锁。”
周诚想说自己会把钥匙拿回来,手机却响了。屏幕上是姐姐发来的消息:小航放学后也要来,他该知道是谁不让他们住。
许宁看了一眼,没有替周诚回。她给小杜发去陈岚要求的资料,又约了明早能上门的锁匠。
清洁后的屋子终于空下来。周诚在门口翻租房软件,许宁把那袋练习册没有留下的地面拍给自己存档。
明早十点前,她要给陈岚答复,周莉手里的钥匙却还没收回来。
第二天一早,许宁先到物业核实门禁登记,再领锁匠上楼。周诚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几处租房地址的纸。
“我昨晚问了三套,两套今天能看。”他把纸递过来,“姐没回我消息,钥匙也没还。”
许宁接过地址,放进包里:“你继续联系她。我先换锁,十点前要给陈岚答复。”
锁匠检查门锁型号,问是否只换锁芯。许宁确认原门体没有损坏,选了同规格锁芯,让他当场装好并测试。
金属零件落进工具盒的声音很轻。周诚站在旁边,盯着那枚旧锁芯,终于问:“你真觉得我会再替她开门?”
“昨天你让搬运工别走。”许宁试了新钥匙,“我现在只能按你做过的事安排。”
周诚没再辩解,接过锁匠递来的测试钥匙,开关了一次门,又原样交回许宁手里。
屋里还剩周莉昨天带来的一小包练习册,和她早些时候放在玄关柜上的儿童水杯。许宁把东西装进袋子,给周莉发消息,请她上午来取。
周莉很快回了两个字:等着。
许宁没有猜她要做什么。她拍下空置的次卧和客厅,发给小杜,请他转交陈岚;同时说明旧钥匙已失效,实物验收仍可由陈岚亲自完成。
陈岚回电话时正在去查产权的路上。她问:“门锁换了,原来那位亲属的东西呢?”
“只剩一个水杯和一袋练习册,我已经通知本人来拿。”许宁说,“您十点前可以再上楼看,屋内没人居住。”
“我查完登记给您答复。”陈岚说,“交房日期仍按昨天谈的写进合同,不能因为亲属临时有事往后推。”
许宁答应下来。电话刚挂,楼下传来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周莉背着一个旅行包,领着小航站在门外。
小航身上穿着校服,书包鼓得拉链都绷直了。他看见许宁,先叫了声舅妈,随即看见门内的锁匠和地上的工具盒,往母亲身后退了半步。
周莉把旧钥匙举起来:“我倒想知道,一大早换锁,是防贼还是防自家人?”
许宁把装好的袋子递过去:“你的东西在这里。钥匙已经不能用了,也请你把原来那把交还我。”
周莉没接袋子。她从旅行包侧袋抽出几张纸,摊在许宁面前:“租约到昨天结束,房东昨晚就把新租客定了。你现在让我带孩子去哪儿?”
许宁看了租约上的终止日期和房东确认退租的聊天记录。周莉退掉的住处,确实回不去了。
“我昨天就问过你。”许宁说,“你退租之前,周诚有没有告诉你,我答应了?”
周莉把纸塞回包里:“他说他能跟你谈妥。我把押金都拿回来了,现在你们夫妻俩互相推,叫我再去求房东?”
周诚站出来:“是我说可以先住,是我没跟许宁谈妥。姐,你别把小航带来压她。我昨晚找了几套房,今天带你去看。”
“你早干什么去了?”周莉抬高声音,“以前你没钱交学费,我替你跑前跑后。现在我带着孩子求你住几个月,你就拿几张租房广告打发我?”
小航听见“求”字,攥紧了书包带。他望着敞开的次卧,轻声说:“妈妈,桌子不用搬了。我睡客厅也行,不会占那个房间。”
许宁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你没有做错事,也不用挑哪里睡。大人还没把住处安排好,这件事不该让你来决定。”
小航看了母亲一眼:“是不是我来了,舅妈才生气?昨天我没来,她们说你们还在谈。”
许宁想回答小航,周莉却抢先开口:“他问你呢。那你就看着孩子说,你不肯让他住。别跟我讲房产证,也别拿买家挡着,让他亲耳听清楚。”
锁匠把工具收进箱里,停在玄关等结账。小航仍抓着书包带,手指用力到关节发白,眼睛却不敢离开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