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大学生考进西藏的单位,拿到编制才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
我叫孟祥宇,今年二十七岁,河南周口人,去年研究生毕业。今天我要说的这件事,是我自己亲历的,也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最后悔、也最说不出口的一件事:我们五个外地大学生,通过招录考进了西藏某市的事业单位,编制到手才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了。这件事在网上被人当成“这届年轻人吃不了苦”的例子骂过,也有人骂单位骂招录政策。今天我想以当事人的身份,把这一个月里,我们五个人各自的真实经历、真实的想法,原原本本说出来。不给自己洗,也不给谁抹黑,就是想把这段日子摊开,让后来的人看清楚,这条路到底长什么样,再看自己适不适合走。
先说我们五个人是怎么聚到一块儿的。
我们是通过同一批专项招录进去的:我,学环境工程的;一个湖北的姑娘小覃,学会计的;一个四川的男生小罗,学中文的;一个山东的男生大刘,学计算机的;还有一个陕西的姑娘小何,学林业的。五个人,四个省,最大的三十岁,最小的就是我。我们互相都不认识,是在体检那批人里凑齐的。出发前,拉了个群,群名叫“进藏五人组”,那会儿群里热火朝天的,都说咱们这是赶上好政策了,有编制,待遇有高原补贴,服务年限满了还有优惠政策,年轻人嘛,去祖国最需要的地方,镀金也行,扎根也行,反正是个正经出路。
我家里人是什么态度?我妈哭了三场,说西藏那么远,氧气都不够喘的。我爸抽着烟说了一句:儿子,你自己的路自己选,但是选了就别当逃兵。我把“不当逃兵”四个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谁能想到,一个月后,这四个字,成了打在我自己脸上的四个耳光。
先说说头七天,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适应期”。
拉萨海拔三千六百多,我们单位所在地更高,三千九。下了飞机头两天,我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高原”。不是头晕那么简单,是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是夜里躺着,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棉被,怎么睡都睡不踏实,一晚上醒七八回。嘴唇发紫,指甲发紫,流鼻血,这些都是标配。小覃最严重,到第五天,嘴唇肿得像香肠,饭都吃不下,去医务室输了两次氧。小罗是五个人里最壮的,篮球场上能跑全场的那种,到第七天,跟我说:祥宇,我夜里心跳得跟打鼓一样,一分钟一百多下,我盯着天花板,第一次想到死这个字。
但是我要说句公道话:这些苦,我们出发前都有心理准备,谁也没被这些吓住。真正让人动摇的,不是身体上的苦,是身体苦过之后,慢慢浮上来的那些东西。
第一个走的是小覃,第十一天。
小覃是学会计的,业务上手很快,单位的师傅也喜欢她。她的问题出在身体之外:她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在武汉。她走之前是这么盘算的:先干着,攒假期,一年飞回去几趟,慢慢让感情落地。可到了地方她才发现,从单位到拉萨机场,大巴加候机,一整天;飞武汉要中转,又是一整天。单程两天,来回四天,她一年能攒下的假期,满打满算四十天,刨掉路程,两个人真正待在一起的日子,不到一个月。她男朋友来电话里说:覃覃,咱们别自己骗自己了,这叫异地吗?这叫隔着一个大陆。第十天夜里,小覃在宿舍哭到凌晨,第十一天上午,她敲开领导办公室的门。她没跟任何人告别,退了群,走得干干净净。后来她在群里发过唯一一条消息:对不起,我不是嫌这里苦,我是算明白了,我熬得起高原,熬不起这个账。
第二个走的是大刘,第十八天。
大刘这个人,是我们五个里最想干出点事儿的。他是真冲着“干事业”来的,计算机的,想着基层单位信息化肯定缺人,自己能顶大用。可到了岗位,他发现单位给他安排的活儿,是先熟悉办公室事务,收发文、开会做记录、下乡登记表格。这些他都认,新人嘛。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他发现一个事:他想干的那摊事,单位目前的条件,暂时撑不起来,网络、设备、维护力量,都有限,他一个人,短期内看不到他想象中的那种“用武之地”。他跟我喝酒,就着一包花生米,说:祥宇,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吃了苦,又没结果。我在武汉拿的offer,一年二十多万,我推了来的。我不是图钱,可我三十一了,我得对我的三十岁负责。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一点抱怨单位的意思。第十八天,他递了申请。他走的那天早上,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他大学当过四年国防生。
第三个走的是小罗,第二十三天。
小罗的情况,是最让人唏嘘的。他是四川山里出来的孩子,最能吃苦,心态也最好,头半个月,他天天在群里发高原的蓝天,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天。压垮他的,是一个电话。他爸在工地上摔了,腰椎骨折,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妈一个人在医院陪护,背不动他爸翻身。小罗连夜查机票,最早的也要后天。他在宿舍楼道里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祥宇,我妈在电话里没哭,就是一直说“儿啊,你要是离家近点就好了”。就这一句,我人在三千九的山上,隔着两千公里,啥也干不了。小罗走了,走之前他在单位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是真喜欢这儿,我知道。他后来说,要是家里没有这一出,他真想干满服务期。
第四个走的是小何,第二十九天。
小何的离开,跟前面三个人都不一样。她不是被身体、感情、家庭打走的,她是被自己打走的。她是学林业的,来了以后跟着站上的师傅跑野外,做记录。她跟我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祥宇,我喜欢这份工作本身,可我撑不住的是,下了班以后的日子。镇子就两条街,我数得清所有店铺。晚上九点,全街黑了,我一个人在宿舍,看着窗户外的星星,星星是真多,可我数着数着就想哭。我不是娇气,我在学校也是一个人住,可那种孤独不一样,那种孤独是,你身边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你的世界,缩成了宿舍这十二个平方。小何走的那天,给了我一封信,信里写:祥宇,替我看看这里的林子,我梦里还会来。
我是最后一个,第三十一天。
前四个人走的时候,单位领导、师傅、同事们,没有一个说难听话。人事的科长,一个藏族大叔,每送走一个人,都帮着拎包,送到车上,说一句:路上慢点,回去照顾好自己,这里的大门,往后你们随时回来看看。就是这份体面,让我最后那几天,难受到极点。
我留下来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咬牙了。我妈的血压出了问题,体检单子拍过来,我一个人对着手机看了半宿。我也问过自己一百遍:孟祥宇,前面四个人各有各的走法,你的理由呢?你家里人身体出状况,可也不至于走。你到底为啥走?最后我想明白了,我的答案是:我不走,是因为不敢走;我留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在“我是自愿留下的”和“我是没脸走的”之间撕扯。一个二十七岁的人,在一个离家三千公里的地方,用一个“不能当逃兵”的念头,硬撑一份自己并没有想清楚的心,这对单位不公平,对我自己也不公平。
我走的那天早上,先去了趟人事科,把辞职申请交了,然后我在院子里,碰见了带我的师傅,次仁师傅。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结果次仁师傅拍拍我肩膀,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小孟,你多喝点酥油茶再走,路上冷。我说师傅,对不起,我给您丢人了。他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他说:不丢人。这里的山高,不是谁的错。山就在这里,它不挑人,是人自己知道,自己是不是能跟山住在一起的人。你们来了,试了,走了,也比没来过的,多了知道。
大巴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见单位那栋小楼,还有楼后面那座雪山,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我哭了,不是委屈,是那种说不清的惭愧。
回去以后,这件事在网上被翻出来讨论,骂我们的居多:说我们浪费指标,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占了编制又跑了,耽误了本地孩子和真正愿意去的人。这些话,我挨着,一句不辩解,因为占用的招录名额是真的,让单位的师傅们白忙一场也是真的。今天写这篇东西,我也不是来求原谅的,我是想给后来的人,还有招录部门,说几句实在话。
给后来想走这条路的大学生三句话。第一句:别把“去西藏工作”想成一个符号,它是海拔、氧气、距离、孤独、待遇、家庭这六样东西组成的一道综合题,出发前,把这六样一样一样过一遍,尤其是“距离”这一样,算的不是机票钱,是你家里出事的那一天,你赶不赶得回去。第二句:想清楚你要什么。如果你图的其实是“编制”和“政策优惠”,把艰苦地区当跳板,那我劝你别来,一个月你就得跟自己的良心打架,我们五个就是例子。第三句: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真心的,那那里值得,我们碰到的每一个师傅、每一个同事,都是真心实意教你、盼你留下的好人,那片土地配得上真心的人。
给招录部门也提一个小建议,算是我们五个用离开换来的:招录的时候,能不能给考生一个“提前接触”的机会,比如提前实地见习一周,或者让在岗的内地毕业生现身说法。要是当初有人把小覃的“路程账”、大刘的“平台账”、小何的“孤独账”提前摆给我们看,我们中间,也许不止一个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也许,一个都不会来;也许,会有人心甘情愿留下来,扎下根。
对了,还有个后话。上个月,我在朋友圈刷到,我们那一批,后来补录进去的一个本地小伙子和一个甘肃的姑娘,都还在岗。那甘肃姑娘发了张照片,配文是:雪下大了,但今天的表格做完了,晚饭是师傅家送的牦牛肉包子,好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点了个赞,又私信她:替我谢谢次仁师傅,就说小孟到低海拔了,呼吸很顺,就是时常想念酥油茶的味道。
她回我:师傅说,门一直开着。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眼泪掉下来。
山就在那里。它不怪任何人。是我知道了,我成不了跟山住在一起的人。
这个知道,花了我一个月,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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