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李亚东把辞职报告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纸边还热着,卷了一个角。他用手掌压了压,没压平,就夹进文件夹里,往三楼人事科走。
走廊里碰见周彤,抱着一摞档案盒,最上面那箱歪了,她用下巴抵着。
"李哥,你拿的啥?"
"报销单。"
他撒了谎。文件夹里夹的是辞职报告,不是报销单。报销单昨天就交过了,财务说等下个月十五号统一打款。他记错了日子,以为今天该到账,中午还特意查了银行卡余额,发现没到,又翻出财务的微信记录确认了一遍,才想起来是下个月。这个错误没有造成实际麻烦,但他查了两遍余额,白白耗了十分钟。
周彤没追问,下巴一抬,档案盒稳住了,继续往档案室走。
人事科门开着。小陈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格子。李亚东把文件夹递过去。
"陈姐,这个你看看。"
小陈接过去,翻开,看见"辞职报告"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李亚东,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上个月二十八号才落的编啊。"
"嗯。"
小陈把辞职报告抽出来,放在桌上,没往系统里录。她说:"你先回去,我给领导汇报一下。"
李亚东说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小陈叫住他。
"对了,你们宿舍那几个,是不是也——"
"我不知道。"
他没回头,走了。
宿舍在单位的旧楼里,三楼,朝北,两室一厅。六张床,上下铺,铁架子,刷的绿漆掉了大半。李亚东住下铺,左边是王浩,右边是孙磊。对面墙上贴着一张新疆地图,边角用透明胶粘着,有一个角翘起来了,没人管。
他推开门的时候,孙磊坐在下铺玩手机,王浩在窗台上晾袜子,五双,一字排开。
"批了?"孙磊问。
"没说批没批,让等。"
"那就是没拦你。"王浩把最后一双袜子夹上去,夹子咔哒一声,"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说让我也回来考老家的选调。我说我再想想。"
孙磊把手机扣在床上。"你们说,咱五个是不是都疯了?"
没人接话。
五个人,全是去年十月考进来的。通过自治区统一招录,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路过五关。李亚东,二十六岁,河南周口人,二本师范毕业,考的是单位的教育岗,月薪到手四千三百六。王浩,二十五岁,甘肃天水人,学的是水利,考的是工程技术岗,月薪四千一百。孙磊,二十七岁,山东菏泽人,学会计,考的是财务岗,月薪四千五百。还有两个,张远和刘畅,一个在后勤,一个在办公室,分别来自四川和湖南。
五个人,五个省,全奔着编制来的。
八月十二号,张远先提的。那天晚上他蹲在宿舍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回音大,李亚东去开水房打水路过,听见了半句。
"……对,我辞职,回去考公……这边太远了,我妈身体不好……"
张远挂了电话站起来,看见李亚东提着暖壶站在拐角。两人对视了两秒。张远说:"听见了?"
"听见了。"
"别跟他们说。"
"行。"
但纸包不住火。八月十五号,刘畅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跟李亚东说,张远已经把辞职报告交了。李亚东说我知道。刘畅说你知道?李亚东说嗯。刘畅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烧牛肉,说:"我也想走。"
"为啥?"
"我爸在县里开了个店,让我回去帮忙。他说编制是好,但家里需要人。"
刘畅的筷子顿了一下。"再说,我来了三个月,连个说普通话的人都凑不齐一桌。"
这话不假。单位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一个团场,周围几十公里是连片农田和戈壁。最近的镇子开车四十分钟,最近的县城一个半小时。团场常住人口一万三千多,以汉族和维吾尔族为主,维吾尔族同事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李亚东有时候听不懂,只能点头。
八月十七号,张远的辞职批下来了。从递交到批准,五天。人事科没怎么为难,只是让他写了份情况说明,签了字。
八月十九号,李亚东交了辞职报告。
八月二十一号,王浩交了。
八月二十三号,孙磊交了。
八月二十五号,刘畅交了。
五个人,拿到编制刚好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
团场这边,每年通过自治区统一招录进来的大学生,留下来的比例一直在变。前几年能留三成,去年留了两成。今年这五个,一个没留。
单位领导姓马,五十四岁,在团场干了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六号下午,他把五个人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优秀共产党员",漆掉了几块。墙上挂着一张团场规划图,图钉松了一颗,图角耷拉着。
马场长没让坐。他站在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们五个,我一个个谈过。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原因。我不拦你们。"
他停了一下。
"但我得说一句。你们考进来的时候,笔试面试都过了,体检政审都过了,培训也参加了。你们知道这个编制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说话。
"意味着你们占了新疆的一个岗位。这个岗位,后面还有三百多个人在排队。"
王浩低着头,用鞋尖蹭地板。孙磊看着窗外。李亚东看着马场长桌上的保温杯。
马场长说:"我不是要道德绑架你们。我只是觉得,你们走之前,得想清楚一件事。"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们回去,能考上一个跟这个一样稳定的岗位吗?"
还是没人说话。
"想不清楚就别走。"
李亚东开口了。"马场长,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啥了?"
"我想回河南考教师编。我妈一个人在家,我爸三年前走的,她有高血压,上次晕了一次,邻居送的医院。我得回去。"
马场长看着他,没说话。
"我算过了,回去考,竞争大,但我有教学经验,面试不虚。最坏的情况,考不上,我去私立学校,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
马场长把保温杯放下。"你妈的事,确实。"
他转向王浩。"你呢?"
王浩说:"我女朋友在兰州,她不打算来新疆。我们谈了四年,她给我最后通牒了。"
"那就回去。"
王浩愣了一下。
"感情的事,拦不住。"马场长说,"但你要知道,回去之后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女朋友,是就业市场。你学水利的,甘肃那边水利口子就那么几个,你考不考得上?"
王浩说:"我在准备。"
"准备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够啥?你连真题都没刷完吧。"
王浩没吭声。
马场长又看孙磊。孙磊说:"我走是因为专业不对口。我学的是管理会计,这边让我做出纳,天天报销贴票,我干不了。"
"那你回去能干啥?"
"回去考税务局。"
"税务局?你看看去年甘肃税务局的进面分,一百四十多。你行测申论加起来考了多少?"
孙磊说了一百二十三。
马场长没再问。他转向刘畅。刘畅说:"我爸身体也不好,店里缺人。"
"你爸多大?"
"五十一。"
"五十一开啥店?"
"建材。"
"建材现在不好做吧?"
刘畅没接话。
马场长最后看张远。张远说:"我妈有糖尿病,去年并发症,眼睛不太好。我得回去照顾。"
马场长沉默了很久。
"你们五个,原因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你们没打算留。"
他坐下来。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我今年五十四了。我二十岁来的新疆,那时候比你们还小。我也想过走。第三年的时候,我妈病了,我买了火车票,都到乌鲁木齐了,接到电报,说没事了。我就又回来了。一待就是二十八年。"
他拿起一支笔,在桌上转了一圈。
"我不是说你们该留。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你们得明白一件事。"
笔停了。
"编制不是终点。你们把它当终点,考上了就松了口气,然后发现日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想跑。但日子从来不是考上了编制就自动变好的。日子是过出来的。"
他站起来,摆了摆手。
"走吧。手续正常办。"
五个人退出办公室。走廊里,张远说:"马场长说的,你们听进去了没?"
孙磊说:"听进去了,但该走还是走。"
王浩说:"他说得对,编制不是终点。但问题是,我连起点都还没站稳。"
李亚东没说话。他想起马场长桌上那个保温杯,杯身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不锈钢。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细节。
八月三十号,五个人的辞职手续全部办完。宿舍要退,东西收拾好装了五个编织袋。李亚东的袋子里有一床被子、一个脸盆、三件T恤、两双鞋、一摞书,还有那个从河南带来的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漆字"为人民服务"磨得只剩半个"人"字。他拎起来看了看,放下了。
走的那天,九月一号,团场的大巴去火车站。早上七点发车,天还没全亮。五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用手指能划出印子。司机老赵开得很稳,柏油路两旁的胡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打着旋落在路边。
周彤来送了。她站在宿舍楼下,穿着那件羽绒服,袖口磨出了白线,拉链卡在半截。她递给李亚东一个塑料袋。
"路上吃的。两个馕,一盒酸奶。"
李亚东接过去。"谢谢。"
"你那个报销,下个月十五号打你卡上。你卡别注销了。"
"好。"
大巴启动了。周彤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没挥手。李亚东隔着车窗看她,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拐角挡住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又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县城。县城火车站不大,候车室里坐着几个维吾尔族老人,戴着花帽,说着李亚东听不懂的话。广播里在播通知,用的是汉语和维吾尔语双语。
五个人的火车不一趟。张远最早,九点二十的,去乌鲁木齐转郑州。刘畅九点五十的,去长沙。王浩和孙磊的挨着,十点一刻和十点二十,都往兰州方向。李亚东最晚,下午两点四十的,去郑州转周口。
张远先检票。他背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拉链头掉了一个,用铁丝拧着。他走到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刘畅第二个。她拖着行李箱,箱子轮子卡了一下,孙磊帮她扶了一把。她说谢谢,拖着箱子过了闸机。
王浩和孙磊在候车室坐着等。王浩买了四瓶矿泉水,两块五一瓶,递给孙磊一瓶。孙磊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你说咱们这算啥?"王浩说。
"算啥?"
"考了一年半,上岸了,待了一个月,又下来了。"
孙磊说:"没啥。就当来新疆旅游了一趟。"
"旅游也没这么累。"
两人都笑了。笑完又沉默了。
李亚东坐在候车室另一头,翻手机。他妈发了条微信,问到哪了。他回:"在县城火车站,下午两点四十的火车。"他妈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表情,是一朵花。李亚东看着那个花,退出了微信,打开浏览器,搜"河南周口教师编2024年招录公告"。页面加载了六秒,跳出来一个PDF,他点开,划了两屏,关了。
十点二十,王浩和孙磊的广播响了。两人站起来,王浩把剩下的两瓶水塞给李亚东。
"留着路上喝。"
"你们路上也有。"
"我们检票口里面有卖的。"
两人过了闸机。王浩走几步回头喊了一句:"李亚东,回去好好考!"
李亚东举起手,晃了一下。
候车室里人少了。李亚东一个人坐着,矿泉水瓶放在脚边。他摸出那个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缸子凉了,那个"人"字朝下扣着。
他想起八月十二号晚上,张远蹲在楼道里打电话。那时候他以为张远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没想到最后全走了。
他想起马场长说的话。编制不是终点。日子是过出来的。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能不能考上。他算过,周口市去年招小学教师,语文岗招六个,报名四百三十七人,进面分一百三十二点五。他去年考了一百二十六。差了六分半。今年他打算把申论换成教综,重新来。
他不知道马场长说的那些话,是劝他们留,还是只是想说给年轻人听。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也许马场长只是习惯了,每年都有大学生来,每年都有走的。他见过太多了,五个人算什么。
李亚东把搪瓷缸子放回包里。广播响了,通知他乘坐的列车开始检票。他站起来,拎起编织袋和背包,往检票口走。闸机扫了一下身份证,绿灯亮了,栏杆抬起。他迈过去,没回头。
候车室里,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走过来,拖把上缠着几缕头发。广播又响了,换了一趟车。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李亚东走出站口,往站台走。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眯了下眼。他拉了拉背包带子,站到黄线后面,等着他的那趟车来。
真正的选择从来不轻松,但每一次选择都算数。走的人未必是逃兵,留的人也未必是英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里,尽力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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