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黄大年,今年五十三,桂林灵川人。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卖点烟酒糖茶、油盐酱醋。铺子不大,可开了二十多年,养活了一家四口。我老婆叫李秀英,在铺子后面做饭、看店。我们有一儿一女,儿子黄志强,二十六,女儿黄小燕,二十四。儿女双全,在村里人眼里,我是有福气的人。可我现在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觉得天塌了。
志强是老大。小时候聪明,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可高中那年迷上了网络游戏,成绩一落千丈。高考没考上,去南宁读了个大专,学计算机。毕业以后在南宁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四千多。干了两年,说老板不好,辞了。又找了份工作,干了一年,又说公司不行,辞了。后来干脆不找了,回了家。我说:“你回来干啥?”他说:“歇歇。”一歇就是三年。
他在家这三年,啥也不干。早上不起,晚上不睡。起来就抱着手机,打游戏,看视频。我让他来铺子帮忙,他说:“你那点生意,够谁干?”我说:“够你吃饭。”他说:“我吃不了多少。”我说:“那你出去找活干。”他说:“找不着合适的。”我说:“啥叫合适的?”他说:“工资高的,人家不要我。工资低的,我不想干。”我说:“你啥学历?啥本事?还挑?”他不说话了,回屋关门。
我老婆心疼他,说:“孩子还小,慢慢来。”我说:“二十六了,还小?”她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我说:“都这样?隔壁老周儿子,跟他一样大,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寄回来三千。咱这个,倒贴。”她说:“你别说了。他心里有数。”我说:“有啥数?有数就不会在家躺三年。”
小燕是老二。比志强强点。读了个卫校,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月三千多,够自己花。可她也不省心。谈了个男朋友,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我说:“你跟他谈啥?一年见两回,跟没谈一样。”她说:“爸,你不懂。”我说:“我咋不懂?我跟你妈结婚前,天天见面。”她说:“现在不一样了。”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他在广东挣得多。回来一趟不容易。”我说:“挣多少?”她说:“七八千。”我说:“那你咋不去广东?”她说:“我不想去。太远了。”我说:“那你俩咋办?”她说:“不知道。”
去年过年,小燕把男朋友带回来了。小伙子叫阿强,广东茂名人。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问他:“在广东干啥?”他说:“在厂里。”我说:“啥厂?”他说:“电子厂。”我说:“一个月挣多少?”他说:“七八千。”我说:“那还行。”他说:“加班多。”我说:“加班好,加班挣钱。”他说:“累。”我说:“挣钱哪有不累的?”他不说话了。
吃完饭,小燕跟我说:“爸,我想跟他去广东。”我说:“去干啥?”她说:“打工。”我说:“你护士不干了?”她说:“不干了。一个月三千多,攒不下钱。”我说:“你去了广东干啥?进厂?”她说:“嗯。”我说:“你卫校白读了?”她说:“爸,你别管了。”我说:“我不管你谁管你?”她说:“我自己管自己。”我说:“你管明白了吗?”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坐在铺子门口,抽烟。我老婆出来,说:“你咋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是不是担心小燕?”我说:“嗯。”她说:“她大了,让她自己决定。”我说:“她决定?她决定去广东进厂,一个月挣那点钱,有啥出息?”她说:“那你说咋办?”我说:“我不知道。”
志强那屋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他说:“干啥?”我说:“睡了没?”他说:“没。”我推门进去。他躺在床上,举着手机。我说:“你明天干啥?”他说:“不知道。”我说:“来铺子帮忙。”他说:“我不想干。”我说:“那你干啥?”他说:“我在网上找项目。”我说:“啥项目?”他说:“电商。直播带货。”我说:“你懂吗?”他说:“学呗。”我说:“你学了三年了。”他不说话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他瘦了,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两个大黑眼圈。我说:“志强,你跟爸说实话。你到底想干啥?”他说:“我想挣钱。”我说:“咋挣?”他说:“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就在家躺着?躺着能挣钱?”他说:“爸,你别逼我了。”我说:“我逼你?我养了你二十六年,我逼你?”他说:“你养我,我谢谢你。可我不想跟你一样,开一辈子杂货铺。”我愣住了。我说:“开杂货铺咋了?丢人了?”他说:“不丢人。可我不想。我想干点大的。”我说:“大的?你连小的都干不好,还大的?”他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站起来,走了。
回到屋里,我老婆说:“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我听见你声音大了。”我说:“没吵。”她说:“志强咋说?”我说:“他说他不想开杂货铺。”她说:“那他想干啥?”我说:“不知道。想干大的。”她说:“啥大的?”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你别急。慢慢来。”我说:“慢慢来?我五十三了,他二十六了。我还能养他几年?”她不说话了。
上个月,志强终于出门了。他说去南宁找工作。我给了他两千块钱。他说:“爸,我挣了钱就还你。”我说:“不用还。你把自己养活就行。”他走了。走了以后,房间空了。我进去看了看,床上的被子没叠,桌子上放着几个空烟盒。我给他叠了被子,把烟盒扔了。我老婆说:“你别收拾。他回来还得用。”我说:“他回来干啥?他在南宁找到工作,就不回来了。”她说:“那更好。”我说:“好啥?他一个人在那边,吃啥喝啥?”她说:“你别操心了。他二十六了。”我说:“二十六咋了?二十六也是我儿子。”
小燕也走了。她辞了护士,跟阿强去了广东。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说:“爸,你别送了。”我说:“我送送你。”她说:“你回去吧。铺子没人看。”我说:“你妈看着。”她说:“爸,我挣了钱给你寄。”我说:“不用。你自己留着。”她说:“爸,对不起。”我说:“你说啥对不起?”她说:“我没听你的话。”我说:“你听你自己的。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她哭了。我说:“别哭。去了好好干。干不好就回来。爸这儿有饭吃。”她说:“嗯。”车开了。她坐在窗户边上,冲我挥手。我站在那儿,看着车走远。站了很久。
铺子里就剩我跟老婆了。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来的都是老熟人,买包烟,买瓶酒,聊几句。有人说:“大年,你儿子闺女呢?”我说:“出去了。”人家说:“出去好。年轻人就该出去闯。”我说:“嗯。闯。”人家说:“你俩口子清闲了。”我说:“清闲了。”人家走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可我觉得空。心里空。
我老婆说:“你别老坐着。出去走走。”我说:“走啥?没地方去。”她说:“去公园。下下棋。”我说:“不想下。”她说:“那你干啥?”我说:“看铺子。”她说:“铺子有啥看的?”我说:“啥也不看。就坐着。”她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昨天,志强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爸,我找着工作了。”我说:“啥工作?”他说:“送外卖。”我说:“送外卖?”他说:“嗯。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我说:“那还行。”他说:“爸,我以前不懂事。你别生气。”我说:“我不生气。”他说:“我挣了钱,给你寄。”我说:“不用。你攒着。以后娶媳妇用。”他笑了,说:“还早。”我说:“不早了。二十六了。”他说:“爸,你放心吧。我好好干。”我说:“嗯。注意安全。别闯红灯。”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铺子门口。太阳挺好。街上有人买菜,有人接孩子,有人遛狗。我抽了一根烟。我老婆出来,说:“志强打电话了?”我说:“嗯。找着工作了。”她说:“啥工作?”我说:“送外卖。”她说:“送外卖?”我说:“嗯。一个月五六千。”她说:“那也行。”我说:“嗯。他说他好好干。”她说:“那就好。”我说:“嗯。”
小燕也打了电话。她说:“爸,我在厂里上班了。”我说:“累不累?”她说:“还行。就是加班多。”我说:“加班好。加班挣钱。”她说:“爸,我想你了。”我说:“想啥。好好干。”她说:“嗯。爸,你跟妈注意身体。”我说:“知道了。”她说:“爸,我过年回来。”我说:“行。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老婆说:“小燕?”我说:“嗯。说过年回来。”她说:“好。回来好。”我说:“嗯。”她说:“你咋了?眼圈红了。”我说:“没咋。烟熏的。”她说:“你少抽点。”我说:“嗯。”
我站起来,走进铺子。货架上东西不多了,该进货了。我拿起笔,记在本子上。烟,酒,方便面,火腿肠。我写一个字,停一下。我老婆说:“你写啥呢?”我说:“进货单。”她说:“你发啥呆?”我说:“没发呆。”她说:“你是不是想孩子了?”我说:“没有。”她说:“你嘴硬。”我说:“我嘴不硬。我就是觉得,铺子该收拾收拾了。”她说:“咋收拾?”我说:“把货架换换。把墙刷刷。把灯换亮点。”她说:“花那钱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是想弄。”她说:“你弄吧。我不管。”我说:“你不管,我就弄了。”她说:“你弄。”
我站在货架前,看着那些东西。烟,酒,方便面。我卖了二十多年。我儿子不想卖这个。我闺女也不想。他们想干大的。可大的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个小铺子,养了他们二十多年。它还在。我还在。我老婆还在。铺子门开着,灯亮着。有人来,我就卖。没人来,我就坐着。等他们回来。过年。小燕说回来。志强没说。可他会回来的。他是儿子。他得回来。
天没塌。我知道。可我觉得塌了。塌了,也得站着。站着,铺子就开着。铺子开着,家就在。家在,他们就回来。回来,就啥都有了。
我拿起笔,接着写。烟,酒,方便面,火腿肠。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我老婆说:“写完了?”我说:“写完了。”她说:“那吃饭。”我说:“好。”她端来两碗饭,一盘青菜,一碟咸菜。我坐下来,吃了一口。饭有点硬。我没说。她吃了一口,说:“硬了。”我说:“还行。”她说:“下回多放点水。”我说:“嗯。”
我们吃着饭。铺子门开着,风吹进来。街上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日子还在过。天没塌。我五十三,老婆五十一。儿子二十六,闺女二十四。儿女双全。他们在外面。我们在家里。等着。过年。团圆。天,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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