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彻底注销了股票账户》
【开篇·今天下午三点】
我把那张注销回执单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侧兜里,手指头还微微发僵。
营业厅里空调开得足,吹得后脖颈发凉。柜台里那个小姑娘大概也就二十四五,抬头又问了我一遍:“姐,确定注销啊?资金账户清空了,以后想再开,得重新走流程。”
我点点头,嗓子有点干:“确定。不折腾了。”
她敲了两下回车,打印机吱吱吐出最后一张单子。我低头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个签名,跟十五年前开户时签的那个,一模一样,连笔锋拐弯的地方都没变。可写字的那只手,已经从二十七八岁的细手腕,变成现在这个戴银镯子、青筋微微鼓起来的中年人的手了。
走出大门,外头太阳白花花的。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我记得清清楚楚,二零一一年秋天我头回来开户的时候,才碗口粗,现在树冠都快把整条街罩严实了。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周发来的:“办完了?”
就三个字。他从来不多说。
我回了一个“嗯”,没再打别的。
很多人以为我今天才下定决心。其实不是。我琢磨这事儿,琢磨了整整八年。
【一·二零一一年秋,一切都起得特别轻】
我头回碰股票,是朵朵刚满一岁那阵。
朵朵是我闺女。大周那时候在汽配城修车,一个月刨去吃喝能落个四千出头。我娘家妈走得早,婆婆在县城住,平时不怎么过来。家里日子说紧巴不算紧巴,说宽裕也真说不上。
转折是一笔拆迁款。大周他二叔家院子拆了,连带我们小两口名下那套老平房也补了一笔。前后拢一拢,到账一百零三万。
钱打进卡里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出租屋的小饭桌前,对着手机银行数字看了半宿。
大周先开口:“留三十万存定期,剩下的……你看咋弄?”
我说:“存银行那点利息,搁通胀里跟没存一样。”
这话不是我发明的,是我当时常去的美容院老板娘金姐说的。金姐那阵天天眉飞色舞讲她买的什么“稀土”,说半年翻了一倍,“闭眼买都赚”。
第二天我揣着身份证去了证券营业部。就在老百货大楼后头那栋灰楼二层,一上楼梯就能听见满屋子键盘噼里啪啦响,一股子烟味混着泡面味。
填表的时候,柜台里头戴老花镜的大爷瞥我一眼:“姑娘,头回弄吧?”
“嗯。”我笑了一下。
“头回都这样,”他慢慢盖章,“先拿小钱练手,别一上来就满仓。”
我没接话。心里盘算的是:一百来万,留四十万给朵朵存教育金不动,剩下六十万先试水。当时觉得,这叫稳妥。
现在回头看,人哪,只要心里头起了“我觉得我看得懂”的念头,就已经不算稳妥了。
头半年还真赚了。买的银行股,慢悠悠涨,账户浮盈小十万。有天接朵朵放学,路过蛋糕店我直接给她买了个八寸奶油蛋糕,回家大周看见愣了下:“今天啥喜事?”
“喜事在后头呢。”我嘴上轻快,心里头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二·二零一五年春,热气烘上来了】
真正乱的,是二零一五年开春。
那阵满大街都在说股票。菜市场卖菜的张婶,扫地的保洁阿姨,连朵朵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几个妈妈,凑一块儿聊的全是代码。谁要是说“我没开户”,反倒像落了伍。
金姐拉着我耳朵说:“妹子,你那点银行股挣的是烟钱,现在得做题材!”
我被她一撺掇,三月份把剩下的钱挪出来,追了一只名字带“科技”的票。四十多块进的,不到一个月窜到七十多。
我清楚记得,四月十七号晚上,朵朵睡了,我趴在客厅茶几上对着手机刷新,大周洗完澡出来,毛巾搭肩上,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他没发火,就平平地问了一句:“这数字,能落袋吗?”
我说:“急啥,券商研报说能上百。”
他毛巾往沙发上一丢,转身进屋了。
就这一个动作,我当时心里还硌了一下,觉得他不懂、保守、扫兴。
后来五月底开始往下掉。先是阴跌,我不当回事,金姐还在群里喊“洗盘”。等到六月十九号那天,大盘一根长阴砸下来,我那只直接封死跌停。跌停板上挂了三万手卖单,根本排不出去。
那天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面,胳膊酸了都不敢放下。朵朵放学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搁:“妈,你眼睛咋红了?”
我赶紧把手机扣过去:“没事,妈眼干。”
她才二年级,没再问。可她那个回头看我的眼神,我现在闭眼都能想起来。
【三·婆婆来了,话不说透比说透更戳人】
股灾之后账户缩水到三十万出头。我没敢细算,但大周大概估出来了。
他没吵。大周这人,越真生气越不吭声。倒是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第二天拎着一兜子青菜,坐城乡公交从县城颠过来。
她进门先不进屋,在厨房择菜,边择边慢悠悠开口:“建国家里那点底子,都是他起早贪黑攒的,年轻人手松,老辈人看着心疼。”
声音不大,厨房门开着,客厅里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正在给朵朵削苹果,刀一滑,削下来一长条皮断在手里。
我没接茬。接了就得吵,一吵朵朵就得听见。
晚上等婆婆睡了,我俩躺床上,大周忽然闷声说:“要不……剩下的先别动了。朵朵明年小升初。”
我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把眼泪硬憋回去了。
那段时间婆媳之间没红过脸,没摔过碗,可那种隔着一层窗户纸的别扭,比摔东西还磨人。她给我盛汤永远只盛半碗,话里永远绕着弯子,我笑着接,笑着夹菜,夜里关了灯才拿被角蹭一下眼角。
【四·二零一八到二零二零,反反复复,像戒不掉的瘾】
中间这几年最磨人。不是一直跌,是给你一点希望再抽走。
一八年割了一部分,割完就反弹;一九年小阳春,账户爬回五十万,我心想“能回本了”,没卖,年底又砸下去。二〇二〇年夏天那波,一度摸到六十二万,金姐群里都开始发红包庆祝了。
那天朵朵已经上高二,晚自习回来,看见我盯着屏幕笑,她把书包放下,很轻地说了一句:
“妈,你别老盯着了,你这两年白头发长得比数学卷子还快。”
我手一抖,把手机扣桌上。
她没再说第二句,转身去刷题了。
就这一句,比大周摔键盘、比婆婆绕弯子都狠。
后来嘛,大家也都知道了,那波没撑住,又缩回去。到二三年底,账户里连零头带零头,拢共不到十一万。
我索性把软件往手机最后一屏一拖,文件夹名字改成“工具”,眼不见心不烦。
【五·最热的夏天,家里忽然没声了】
二〇一五年那个夏天,是我家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不是和睦,是没人有力气吵了。
账户从三十多万往下掉的时候,我还硬撑着没跟大周摊牌。每天他上班,我坐客厅沙发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遍遍点开行情软件。绿油油一片,我眼睛看花了,还安慰自己:等反弹,等个反弹就走。
可反弹来了两次,都是半天功夫,没等我下手又砸下去。
有一天中午,朵朵要吃西红柿鸡蛋面。我锅都坐上水了,手机一震,那只票又跳水。我手一抖,勺子“咣当”掉池子里。
朵朵跑厨房来:“妈,咋了?”
“没事,手滑。”我背对着她,把手机塞围裙兜里。
她没走,站在门口小声说:“妈,你最近老这样。”
我喉头一下堵了。
那天面煮坨了,朵朵也没说不好吃,扒拉两口放下碗,说“我吃饱了”就去屋里写作业。
大周下班回来,看见锅台上凉的面汤,也没问。洗了手,自己热了俩馒头,就着剩菜吃了。
他越这样,我越怕。
真的,吵架不可怕。吵架是还指望对方懂。他不吵,是已经懒得问了。
【六·我偷偷补了仓,也偷偷撒了谎】
七月份那阵,我干了一件事后想起来手心冒汗的事。
我把给朵朵存的教育金——存折里八万块——取了五万出来。
理由是自己骗自己的:就补一点,摊薄成本,回本就出,出了立马还回去,大周不会知道。
存折是我娘家名下的,密码朵朵生日。取钱那天在银行柜台,工作人员问:“姐,取这么多?应急啊?”
我笑笑:“家里有点事。”
“啥事能跟我说说不?别是被人忽悠炒股吧,最近可多啦。”
她也就是随口一句,我耳朵根烫得不行,赶紧说“不是不是”,签完字攥着卡就走。
补进去第二天确实弹了一下,浮亏从六万缩到四万八。我当时居然松了口气,甚至想:你看,还是能救回来的。
现在回想,那就是最典型的“越补越深”。那点钱补进去,像往漏水的桶里加半杯水,桶底那个洞根本没补。
八月中旬,那只票又一根阴线。
五万变三万二。
我坐在马桶盖上,把手机扣着,胳膊肘支膝盖上,半天没动。卫生间外头朵朵喊:“妈我鞋带断了!”我应了一声“来了”,嗓子哑得自己都听出来。
那天晚上大周洗脚,我靠在门框上,终于憋出一句:
“建国家里……之前那账户,还剩点。”
他没抬头,拿毛巾擦脚:“多少?”
“三……三十来万。”
其实是二十出头。我还没敢说取了存折的事。
他手停了一下,毛巾搭脚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说:“睡觉吧,明天朵朵要早起。”
我没敢再看他脸。
【七·婆婆搬来了,家里的气儿更闷了】
九月份,婆婆真搬过来了。
说是县城老房子漏雨要修,其实是她不放心。女人家敏感,她早闻出味儿了——大周衣服领子没以前勤换,我朋友圈不发了,饭桌上没人提“钱”字。
她来那天拎俩编织袋,一袋花生,一袋自己晒的干豆角。
进门先摸朵朵脑袋:“瘦了。”
朵朵笑了一下,没说话。朵朵打小跟奶奶不亲,不吵不闹,就是疏。
婆婆住客厅折叠床。从此我家夜里没声了。
她不直接骂我。她只会“顺嘴”:
“今早张婶说她儿媳妇,前年也炒过股,亏了六万,现在老实上班了。”
“我寻思钱还是得攥自己手里,放卡里睡觉都比放股市强。”
“建国家里那件工装裤都磨白边了,也没见换。”
句句没点我名,句句都拍我脸上。
有回我实在没忍住,洗碗时回了一句:“妈,他工装我哪天就给他买。”
她在水池边冲手,慢悠悠说:“我不是说你。我是心疼他。男人挣那点钱,不显山不露水,可都是汗。”
我筷子一摞,碗碟磕出脆响。
大周在阳台修朵朵书包带,听见了,探出头:“都少说两句。”
就这一句,把火压回去了。可我夜里翻身,听见婆婆折叠床“吱呀”响,知道她也没睡。
那阵子我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一家人还住一个屋檐下,可中间像垒了道砖墙”。
【八·朵朵初三那年,我第一次想“不看了”】
一六年到一八年,中间有过两次小反弹,我都没走成。
一次是解套到成本线,贪,想多挣两千;一次是反弹一半,怕卖飞,结果又回去了。
到一八年年底,账户连十万都不到。
存折那五万,早没了。大周一直没提,可我心里清楚,他后来工装真没换,抽烟从二十的“红旗”换成十块的白盒,修车手套破了自己缝。
他不是小气人,他是“不说”。
朵朵上初三那年冬天,有天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她房门缝底下还亮着。
推门进去,她趴桌上睡着了,数学卷子压脸边,红笔没盖盖。
我正要给她披衣裳,瞥见她草稿纸角上写了一行小字:
“别让我妈看手机脸色。”
我手顿住了。
她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写给自己压压力用的。
我站那好几秒,喉咙像被啥攥住。轻轻把红笔盖好,关台灯,退出来。
回主屋大周背对着我,呼吸匀。我靠在衣柜上,把手机摸出来,点开行情。绿得刺眼。
我手指头在“卖出”上悬了半天。
最后没点。
但那晚我第一次冒出个念头:这玩意儿再涨回来又咋样?朵朵写那行字,拿啥都换不回来。
【九·撕破脸,是因为一张缴费单】
真正摊牌是一九年春天。
朵朵要交中考资料费,班主任发通知:二百八。
我手机绑的卡里就剩三十多块。平时买菜用另一张卡,大周每月转两千五过来。
我不好意思跟他要,就去翻旧卡——翻到存折那张。
一刷,余额不对。
大周站我身后,正好看见POS机小票。
“这存折啥时候取的?”
我没吭声。
“我问你,这存折啥时候动的?”
朵朵在里屋听见了,门开一条缝。
我嗓子发紧:“……前年。取了点。补了仓。”
“多少?”
“五万。”
屋里静得能听见洗衣机水管滴水。
大周没吼。他手里的茶杯放桌上,放得很轻,像怕惊着谁。
“五万。”他重复了一遍,“朵朵上初中我都没敢动的那五万。”
“我打算回本就——”
“回本回本。”他声音突然哑了,“你回本回四年了。回出啥了?”
婆婆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没出声,扯了扯被角。
朵朵从屋里出来,书包都没背,站客厅当中,看看他爸,看看我。
“你们别吵了。”她声音不高,“资料费我找同学借一下就行。”
大周猛地转过身去厨房。水嗓子响。
我眼泪一下出来,又不敢出声,拿袖子糊了一把。
那天夜里他睡沙发。我听见他翻了半宿,烟没点,就那么睁着眼。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六点起,热了两个馍,给我留一个在蒸锅里,出门前顿了顿:
“以后别动了。剩多少剩多少。”
我没应声。门带上了我才小声说:“嗯。”
【十·慢慢冷下来,也慢慢活回来】
一九年后半年起,我没再补仓。
不是想通了,是真没钱了。存折空了,卡里就过日子钱,大周把工资卡密码换了,不是不信任我,是给我兜底——他也知道,只要手机在手里,我还会手痒。
账户里就趴着两三只票,总共六万多。
不卖,也不买。
有时候点开看一眼,像掀旧伤疤,不疼了,但丑。
金姐那阵也不提股票了。她群里后来改卖面膜,发“姐妹们冲业绩”。我屏蔽了。
婆婆住了大半年,开春回县城了。走那天给我塞了三百块,说是“朵朵零花”。我推,她塞我围裙兜里,只说一句:
“过日子不是比谁挣得多,是别让家里人悬着心。”
我送她到车站,回来路上眼睛酸。
大周下班看我眼红,问了句“妈啥时候到”,我“嗯啊”糊弄过去。他也没追问。
人到中年夫妻就这样,好多话不是解开,是绕着走通了。
【十一·朵朵高考那天】
二二年六月七号。
我五点起,煮了俩鸡蛋,剥好放朵朵碗边。大周头回穿了那件没磨边的灰衬衫,我说“你还挺讲究”,他咳一声:“孩子大事。”
朵朵出来背书包,看见我手机搁茶几上——屏保还是行情软件图标。
她顿了下,没说啥,弯腰换鞋。
到考点门口,人多得跟赶集似的。家长举水举伞,有妈妈一直念“别紧张别紧张”,朵朵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去吧,妈不念经。”
她笑了下。
大周站我旁边,忽然来一句:“今儿没看盘吧?”
我愣了下,也笑:“没看。”
他说:“挺好。”
就这俩字。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太阳晒得胳膊发烫,忽然觉得:十五年了,今天这早上,比账户里任何一根阳线都舒服。
朵朵进校门,背影没了。我手机摸出来,手指头习惯性往行情点——
点开是微信,大周刚发: “中午吃啥”
我回:“面条。”
没点开股票软件。
真没点。
【十二·翻出那个软皮本】
二四年冬,收拾阳台柜子,朵朵翻出个本子扔我怀里。
“妈,你以前记的?”
是个蓝皮软面抄,一一年超市送的。封皮都起毛了。
我接过来,靠在旧沙发上翻。
本来以为自己当年记的是买卖价、代码、买点卖点。结果翻开——
第一页:
“3月12,开户。本金六十万。留四十给朵朵。手抖。”
第二页:
“4月8,银行股+8000。朵朵会叫妈了,录了音。”
再翻:
“6月,补仓。亏。朵朵发烧38.5,建国家里修车回来骑车带去医院。”
“9月,金姐说换科技股。我换了。他没说话。”
“15年6月19,跌停。朵朵问我眼为啥红。我说眼干。”
“16年,取了存折5万。一辈子梗。”
“19年,他睡沙发。朵朵写那句……我看见的。”
“22年6月7,朵朵高考。今儿没看盘。他说的‘挺好’。”
后面大半本,股票代码就开头几页潦草写着,后头全是日子。
朵朵几颗牙、几回发烧、几回家长会;
大周哪天换的工装、哪天手被扳手砸了青一块;
婆婆来住那天拎的花生袋;
哪年哪月交房租、哪顿吃咸菜、哪晚三人挤沙发看春晚……
我捏着本子角,纸都软了。
大周端茶出来,瞅我一眼:“翻啥呢?”
“我以前记的。”
他凑过来扫了一眼,没笑也没叹,就伸手把我后脑勺那撮头发捋顺了点:
“你记性还行。钱那事早过去了。”
我鼻头一酸,把本子合上放腿上。
那天我才明白:
我以为是股票套了我十五年。
其实是我拿股票当借口,躲着没看家里人。
真亏掉的那一百万,钱是疼一阵;
可那些年大周不吭声、朵朵不敢问、婆婆绕弯子的话——
才是真回不来的。
【十三·今年春天,朵朵说了句“咱不欠”】
二六年三月,朵朵国企文职转正。
晚饭她炒了三个菜,还开了瓶十来块的黄酒。大周眼睛亮了一下,没吭声,拿杯接了。
朵朵倒酒,先给我满上,再给她爸满上,自己倒半杯。
“妈,”她叫一声,笑,“我转正了。”
“看见了。”我嘴硬,手在桌底下掐自己大腿。
她举杯:“我这人不会说场面话。就一句——你以前炒股那事,别老背着了。家没散,我没缺顿饭,我爸工装后来也换新了。”
大周“嗤”一声:“你爸没那么惨。”
朵朵瞪他:“你别打岔。”
她看我:“妈,咱不欠谁的。钱没了还能挣,你别再半夜摸手机就行。”
我端杯子,没接话,先抿了一口。黄酒辣嗓子。
“嗯。”我最后就应了一个字。
大周碰了我杯沿一下:“听见没,闺女发话了。”
那天晚上我刷了会儿短视频,手机放枕头边。手指头滑到行情图标,停了下,长按——拖进“不常用”。
没删,但也没再点开。
【十四·今天,营业厅】
就到今天。
上午我先把账户里最后一点票卖了。深市那只,剩四千多块;沪市那只,剩六千出头。
钱转出到卡,页面跳“可取余额0.00”,我盯了两秒。
大周在门口换鞋:“真去啊?”
“真去。”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签。”
他点点头,没多说。这么多年他早摸着我脾气:有些事我自己走一遍,才算完。
营业厅还是老灰楼。楼梯扶手漆都掉光了,一摸一手白。
上到二层,烟味没了,改消毒水味。满屋子没人吵,就几个大爷坐塑料椅上等叫号,有个阿姨在剥橘子。
柜台里不是当年戴老花镜那大爷了,换个小姑娘。
“销户是吧?身份证。”
我递过去。
“账户还有持仓吗?有未了结业务吗?新股申购、配股、回购那些?”
“没有,都清了。”
她敲键盘,让我扫脸、输密码、确认“同步注销股东账户”。
我手悬了一下。
“姐,同步注销的话,以后想再开得重新开股东户啊。”
我笑了一下:“不开了。”
签字。
笔尖落下那一下,没啥惊天动地的感觉。不是解脱,也不是委屈,就是——攥了十五年的拳头,慢慢松开。
单子吐出来,她递我:“成功了,两三个工作日生效,短信通知。”
我接过来,折好塞包里。
转身要走,后头有人喊:“哎同志——”
我回头。
门口站个瘦高老头,灰夹克,手里捏个存折,戴老花镜。
是当年那个开户柜台的大爷。
他显然也认出来了,愣了下,笑:“你啊?那年签完跟我说‘先练手’那个?”
我有点臊:“嗯……今儿注销来了。”
他“哎哟”一声,笑得眼角褶子堆一块:“巧。我早退了,今儿替老伴办个转托管。”
他顿顿,说:“那时候我一天劝八个‘先别满仓’,没一个听。”
我说:“我听一半了,晚八年。”
他也笑,摆摆手:“晚也比不回头强。”
我点头,出门。
【尾·公交上】
坐六路公交回家。
太阳偏西,梧桐叶子从车窗掠过去,影儿一道一道打手背上。
包里那张注销单硌着大腿。我摸出来又看一眼,没啥字,就一行回执号。
手机震,大周:
“办完没”
我回:“办完了。买根黄瓜,晚上拍个凉菜。”
他回个“好”。
我靠窗,把软皮本从包里掏出来,蓝皮都快磨白边了。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我拿笔想写点啥,写“再见”?写“认了”?
笔尖悬半天,最后就写一行:
“15年。100万。没白亏,家里还在。”
车到站台,我收笔,本子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
下车,风迎面吹过来,带点梧桐絮。
大周在院门口站着,手里真攥根黄瓜。
“咋这么慢。”
“车等红灯。”
朵朵从屋里探出头:“妈你手机今儿真没响?”
我摸口袋,手机安安静静。
“没响。”
大周侧身让我进屋,顺手把院门带上。
“吃饭。”
我“哎”一声。
这回是真不看了。
不是认输。
是终于看清了:
那屏幕里红红绿绿的,从来不是日子。
灶台上有热饭,阳台有朵朵晒的鞋,门口有人给你留根黄瓜——
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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