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识风｜上海大歌剧院里藏着哪些“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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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7日，上海大歌剧院正式对公众开放。在正式开门前，这座拥有4200个座位和三个专业演出空间的超级剧院，已经经历了一轮“模拟考”。从8月15日到9月28日，歌剧、交响乐、舞蹈、话剧、戏曲轮番上演，舞台、灯光、声学、机械以及观众动线，全都提前测试。

说起来，上海其实不缺剧院。上海大剧院、东方艺术中心、上海音乐厅、上海文化广场都在持续运转，全市还有两百多个专业剧场和演艺新空间。在这个基础上，上海为什么还要在黄浦江畔再造一座大歌剧院？

过去几个月来，我们围绕上海大歌剧院进行了深度采访，在和建筑设计师、声学设计师、剧院运营团队等方方面面的人聊了之后，我们发现这座建筑的背后，远不止一个文化地标这么简单。他们还解答了许多让我们感到好奇的问题：上海大歌剧院为什么要造成一把折扇的模样？三个剧厅里有哪些“科技与狠活”？除了演出之外，这座建筑还可以派什么用处？也因此，我们得以把上海大歌剧院从里到外“拆开来”看了看。

一、上海大歌剧院有哪些“科技与狠活”？

从一开始，上海大歌剧院的定位就不是一座普通剧院。2016年，上海面向全球公开征集大歌剧院的概念设计方案。2017年，挪威斯诺赫塔建筑事务所的方案胜出。2019年，斯诺赫塔又与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英国剧院项目咨询公司以及永田音响组成联合团队，进一步推进建筑、剧场工艺和声学设计。从建筑外形到三个剧厅，再到舞台机械和声学系统，几乎每个层面都是精心打造。

先说最显眼的折扇造型。这个设计当然有城市地标方面的考虑，但也不只是为了好看。上海大歌剧院所在的世博文化公园，本身就是开放的城市公共空间，如果做成一个封闭的“大盒子”，很容易和周围的公园、江岸割裂开来。设计成折扇的造型，就是想在视觉上让这么大的一座建筑能够尽可能地打开、延伸，而且折扇造型本身也确实很有中国味道。

理念听着不错，但问题很快就来了。建筑师可以画出一把漂亮的折扇，但工程师必须要解决另一个问题：这么大的扇面，怎么撑得住？就拿剧院中央的双螺旋结构来说，它既是最醒目的视觉元素，也是重要的交通和结构系统。这个结构系统具有不对称、超长悬挑、大跨度和大荷载等特点。

为了能撑住整座建筑，工程团队在核心区域使用了具有高抗压强度的超高性能混凝土。施工时还要提前在电脑里“排练”构件怎么安装，所以“中国扇”真正难的，不是把外形做出来，而是把建筑师想要的轻盈感，落在一套特别扎实的结构上。

讲到这里，是不是已经感觉有点复杂了？这才刚开始！一座剧院真正复杂的地方，不光是要把建筑造型给做出来，还要让这座建筑能高度适配不同类型演出的专业需求。

就拿歌剧来举例，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上海歌剧院副院长张庆新打了一个很生动的比方。他说，歌剧是音乐文化当中的重工业。大家想，歌剧需要作曲、戏剧文本、独唱、合唱、交响乐队、舞蹈、舞美以及庞大的舞台系统共同运转，

在声学设计上，既要兼顾歌唱演员，也要兼顾乐队，还要兼顾声音平衡、语言清晰度和观演关系。在舞台空间上，除了观众能看到的那一部分之外，还需要巨大的舞台屋、侧台和后台空间，用来完成布景的移动、储存和吊装，再要配套舞台机械等各种技术支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上海大歌剧院没有把所有演出都简单地塞进同一个“超级大剧厅”，而是从一开始就设置了三个不同的剧厅。

我们一个个来看，首先是核心演出空间红厅。一走进红厅，你会看到一个大约3500平方米的舞台，足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这个舞台也是亚洲首个配备双向车台系统的“六宫格”舞台。所谓“六宫格”，你可以简单理解成把一块巨大的舞台拆分成六个可以独立运动的模块。

它们不仅能够升降，还能够前后左右移动、重新组合。传统的剧院换景，很多时候像搬家：先把这边的布景拆掉，再把那边的布景推进来。而六宫格系统的思路更接近模块化生产：一块舞台上正在演出，另一块舞台上可以准备下一幕；一套布景正在台上，另一套布景可以在旁边完成组装。这也让红厅具备了在一个星期内接演三到四部不同大型制作的能力。这个设计实际上改变了整个剧院的时间成本结构，压缩剧目与剧目之间的“空窗期”。这样的压缩，就意味着效率和收益。

除了红厅之外，申厅更多承载的是本土戏剧、舞蹈等多元艺术形式，同样采用“六宫格”舞台系统。

而镜厅追求的是另一种可能，它让剧场本身变成一个可以重新编程的空间。这个厅里拥有十几米高的全景玻璃幕墙，并通过21台座椅升降设备切换不同的空间模式，今天可以演室内乐，明天可以演沉浸式戏剧，后天可以做实验性演出。

这么一讲大家就会发现，上海大歌剧院的三个剧厅，区别不光是大中小三个尺寸，而是针对不同演出需求，设计了三套不同的空间。这才是专业剧场与传统的“观众厅+舞台”的真正区别。

上海大歌剧院的“科技与狠活”还体现在声学设计上。在8月15日的压力测试现场，指挥张诚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他告诉我们，对歌唱家而言，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观众听起来是不是震撼，而是自己的声音在空间里到底怎么回来；对乐手而言，是能不能听见自己的乐器和身边人的声音。

要解决好这个问题，就不能等到整个剧院都装修完了，才开始声学设计。在建造过程中，上海大歌剧院的声学团队就在计算机三维模拟之外，做了一个1:10的红厅实体模型。这个模型里不是空的。实验时，团队会放进一些模拟观众吸声特性的假人，甚至给它们穿上羊毛毡衣服，然后从不同位置反复测试声源传播和回声。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群声学工程师，对着一个缩小十倍的“迷你歌剧院”，盯着一群穿着羊毛毡衣服的假人，研究一个歌手唱出来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从哪里回来、回来得是不是太强。这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歌剧院的声学就是这么干出来的。

通过上面讲的所有这些东西，我们不难意识到，上海大歌剧院真正费心思的地方，不只是建筑造型。一把“折扇”要承载的，是建筑与城市、公共空间与专业剧场之间的关系；三个剧厅要安放的，是不同艺术门类的空间需求；六宫格舞台要支撑的，是大型制作的换景效率；复杂声学系统要调和的，是演员、乐团和观众之间最基本的声音关系。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这么复杂的空间配置和技术系统，难道只是为了让观众看戏看得更舒服吗？答案肯定不止于此。所以说到底，上海为什么需要一座这么“顶”的专业歌剧院呢？

二、上海为什么需要一座顶级专业歌剧院？

就算不建大歌剧院，上海当然也能演歌剧。可问题是，能演和能长期地、大规模地、高频率地生产歌剧，完全是两码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上海大歌剧院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再造一个上海大剧院来设计的。这背后其实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思路：不是要把一座剧院做得更漂亮，而是要把它融入完整的艺术生产体系。上海对大歌剧院的定位很直接，它不是单纯的演出场馆，而是集演出、创作、排练、制作、艺术教育、展示、研究等功能于一体的现代化专业歌剧院。这几个词看似简单，实质上点出了演艺类文化竞争的本质，那就是剧院拼到最后，拼的不是谁能请来几个剧团，而是谁能够持续生产作品。

过去，上海是国际巡演市场的重要一站。现在的问题变成了：上海能不能从演出目的地变成作品生产地？这就是为什么大歌剧院内部不仅有剧场，还有排练、制作、艺术教育等空间。上海大歌剧院真正要补上的，是提升本土演艺产能的基础设施缺口。

不过，艺术追求并不是上海大歌剧院的唯一终点。一座真正的文化基础设施，最终还是要回到人的身上。它既要让专业艺术家有地方创作、排练和演出，也要让普通人能够接近艺术、理解艺术。

很多传统剧院有个默认规则，没票的人，走到门口就到此为止了。上海大歌剧院想做的恰恰相反，你完全可以不看歌剧，甚至压根不知道今晚演什么，就是来散个步。正如建筑师罗伯特·格林伍德所说，人们能从建筑底下穿过去，能从屋顶上走过去，也能从建筑里面穿过去；你不只是在欣赏它，而是在真正地体验它。

想来也是，如果那么大一座建筑每天只能用几小时，它的效率是非常低的。因此，上海大歌剧院提出了“白+黑”的运营逻辑。晚上，它是专业演艺空间。白天，它就变成了公共文化空间。

这个思路就很有中国特色了。如果一座世界级剧院变成只有少数人才能消费得起的“高端文化孤岛”，那它的影响力会非常有限，所以上海大歌剧院的“人民性”，最终都落到了非常细节的地方：谁买得起票？孩子能不能来？不看整场歌剧的人有没有理由进来？只有当普通人能够在这里第一次听懂歌剧，孩子能够在这里第一次接触舞台艺术，年轻人能够从观众变成爱好者甚至创作者，这座剧院才开始产生文化影响力。

上海大歌剧院现在正在尝试的，是把这件事往前再推一步。开幕演出季从2026年10月17日一直持续到2027年2月20日，共有47台、82场演出，同时安排了100多场艺术教育活动。即将登台的不仅有威尼斯凤凰歌剧院、马林斯基剧院、柏林国家歌剧院这样的全球顶级机构，也有上海歌剧院、上海芭蕾舞团、上海民族乐团、上海京剧院、上海越剧院等本土院团。也就是说，上海大歌剧院想要成为中国原创作品、上海本土作品与国际制作交融的地方。剧院里的艺术教育空间，则进一步把这座建筑从演出终点推向教育起点。比如开幕演出季中的goGO踏歌行，就计划推出剧院导览、大师讲堂、亲子工作坊等100多场艺术教育活动。

真正成熟的剧院不能只负责把戏演出来，它还得负责把观众培养出来，把孩子培养出来，把艺术家培养出来，把好作品生产出来，把国际优质资源引进来，最后让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有机会加入进来，这才是顶级文化基础设施的价值所在。

说到这里，我们再来回答最初的疑问：上海为什么要建大歌剧院？我的答案是：上海已经有了足够大的演艺市场，下一步需要的是更强大的文化生产能力。“中国扇”的开启，不仅打开了一座剧院的大门，更打开了上海对下一阶段城市文化竞争的愿景。一座城市的文化高度，不只是有多少大师来过，更是自己能不能持续生产大师、作品和观众。一座好的歌剧院，应该让城市里的人们因为它的存在，更愿意在柴米油盐之余，与艺术相逢相知。

编辑: 张蕴昆

美术编辑: 袁一 袁俊

摄像: 颜安

责编: 周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