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保姆给截瘫女雇主洗澡两年,离职那天她说:别觉得自己漏
老陈第一次踏进苏敏家,是二零二一年开春。中介在电话里说得含糊,只说女雇主下半身没知觉,日常需要人搭把手,工资给得比市场价高出一截。老陈那年四十七,原先在厂里开叉车,厂子倒闭后零零碎碎打了几年零工,后来经人介绍考了护理证,正式做起住家保姆。他头一回接照顾截瘫病人的活,心里没底,但家里儿子刚考上大学,处处要用钱,由不得他挑拣。
门是苏敏自己摇着轮椅来开的。她那年三十四岁,头发剪得很短,脸盘清秀,只是瘦得厉害,锁骨那一片薄薄地撑着家居服的领口。客厅不大,收拾得整齐,窗台上摆了一排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苏敏上下打量他几眼,语气平平淡淡的,说之前来过两个女保姆,都因为洗澡的事犯难,干了几天就找借口走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老陈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放,说,我既然来了,就按规矩干,你别多想。
头一个月最难。苏敏下半身完全没知觉,大小便失禁,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得换一次尿垫。老陈第一次给她翻身擦洗,手抖得毛巾差点掉地上。苏敏闭着眼,脸偏向一侧,嘴唇抿成一条线。老陈不敢多话,手上动作尽量放轻,擦完正面翻过去擦背面,全程屏着呼吸。弄完了,他端来温水给她漱口,苏敏忽然说了一句,你比前面那两个强,她们连碰都不敢碰我。老陈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把水盆端出去倒了。
洗澡是最大的坎。苏敏家里卫生间不大,轮椅进不去,老陈得先把她从床上抱到特制的洗澡椅上,推进去,再一点点洗。第一次给她洗澡,老陈提前把水温调了三遍,自己先用手肘试了又试。苏敏坐在洗澡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大毛巾,眼睛一直盯着墙角的瓷砖缝。老陈说,我开始了啊。苏敏没吭声。他掀开毛巾,尽量不去看不该看的地方,手底下认认真真地搓洗。洗到下半身的时候,苏敏忽然哭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老陈停下手,问她是不是水凉了。苏敏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这样活着,跟一块肉有什么区别。老陈没接话,把花洒关了,拿过干毛巾给她擦头发,说,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我要是不干了,回去也是闲着。苏敏不哭了,抬起眼睛看他,说,你闺女知道你干这个吗。老陈说,知道,我跟她说,爸在城里照顾一个病人,跟医院护工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过来。老陈慢慢摸清了苏敏的脾气。她不爱麻烦人,能自己用手撑着挪动一点就绝不肯叫他。她爱干净,床单稍微有点皱就要换。她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老陈哪天多买了一把青菜,她都要把钱算清楚还给他。老陈也不跟她推来推去,该收就收,该花就花。有一回老陈感冒了,戴着口罩干活,苏敏让他歇一天,他说不用,吃了药就好了。苏敏摇着轮椅到厨房,给他煮了一碗姜汤,盛在碗里放在桌上,也不叫他,自己又摇回卧室去了。老陈端着那碗姜汤,站了一会儿,汤面上飘着几丝姜末,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真正让两个人之间那层隔膜变薄的,是那年夏天。苏敏长了褥疮,尾椎骨那儿红了一大片,老陈每天给她上药。有一回换药的时候,苏敏忽然说,老陈,你帮我找个镜子来。老陈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圆镜递给她。苏敏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挺好看的。老陈说,现在也好看。苏敏笑了一声,把镜子扣在枕头上,说,你不用哄我。老陈把药膏收好,说,我没哄你,我说的是实话。苏敏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她吃了大半碗饭,比平时多。
苏敏的前夫偶尔会打电话来,每次接完电话,苏敏都要沉默好一阵子。老陈从来不问。有一回苏敏主动说起,前夫再婚了,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不错。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老陈正在给她按摩小腿,手上没停,说,人各有命,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苏敏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那双腿萎缩得厉害,膝盖骨突出来,像两个倒扣的碗。她说,你说得对,我不能跟一个死人争。老陈说,你也不是死人,你还在喘气,还能吃饭,还能骂我。苏敏被他逗笑了,抬手打了他胳膊一下,力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老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给苏敏翻身,再去买菜做早饭。上午推她到阳台上晒会儿太阳,下午做康复按摩,晚上给她擦洗完了,自己才回房间歇着。苏敏的情况慢慢好转,手臂力量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少,自己能推着轮椅在屋里转圈了。她还学会了用手机买东西,隔三差五给老陈的儿子寄点零食过去,说是给弟弟的。老陈的儿子在电话里说,爸,苏阿姨人挺好的。老陈嗯一声,说,是挺好的。
变故来得突然。老陈的老母亲在老家摔了一跤,胯骨骨折,八十多岁的人了,躺在床上动不了。老陈的姐姐打来电话,说你得回来,我一个人弄不动她。老陈接电话的时候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苏敏摇着轮椅到厨房门口,看着他。老陈挂了电话,半天没说话。苏敏说,你回去吧,我这边再想办法。老陈说,我再想想办法。苏敏说,不用想了,你妈比我更需要你。老陈低着头,芹菜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那几天老陈把家里能干的活都干了一遍。冰箱塞满了,药分好了放在床头柜上,换洗的床单叠好码在柜子里。他还专门去了一趟社区,问了居家护理的服务电话,抄在一张纸上,贴在苏敏床头的墙上。苏敏看着他忙进忙出,什么也没说。临走前一天晚上,老陈给她洗了最后一次澡。他比哪一次都仔细,水温调了两遍,沐浴露打好了才往她身上抹。苏敏坐在洗澡椅上,闭着眼,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洗完了,老陈拿毛巾给她擦干,抱回床上,给她换上干净的睡衣,把被子掖好。苏敏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攥得很紧。老陈低头看她。苏敏说,老陈,这两年辛苦你了。老陈说,不辛苦。苏敏松开手,说,你回去好好照顾你妈,别觉得自己漏。老陈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漏。苏敏说,你别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你什么也没漏,你做得够好了。
老陈没听懂她这句话,但他也没再问。第二天一早他提着那个旧帆布包出门,苏敏摇着轮椅到门口送他。老陈说,你回去吧,门口有风。苏敏说,我看着你走。老陈就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敏还在门口,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陈挥了挥手,苏敏也抬了抬手。
老陈回老家后,头一个月天天给苏敏打电话。苏敏说新来的保姆还行,就是做饭咸。老陈说,你让她少放盐,你血压高。苏敏说,说了,不管用。老陈说,那我跟她说。后来苏敏不让他打电话了,说你忙你的,我这边没事。老陈就改成发短信,隔几天发一条,问吃了没,药吃了没。苏敏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半年后老陈的母亲能拄着拐杖下地了,老陈给苏敏打电话,说自己想回城里找活干。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不用回来了,我这边挺好。老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敏说,我知道你不是,但人得往前走,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老陈握着手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头顶上是葡萄架,一串串青葡萄垂下来,还没熟。他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苏敏说,好。
老陈后来在县城找了个仓库看门的活,清闲,钱不多,但够用。有时候夜里值班,他会想起苏敏家的阳台,想起那些绿萝,想起洗澡间里哗哗的水声。他想不明白苏敏说的“别觉得自己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漏,该干的活都干了,该拿的钱拿了,该守的规矩守了。可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漏了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空了一块。
第二年春天,老陈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跟苏敏家窗台上那排一模一样。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它好养,别浇太多水。老陈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他给苏敏发了条短信,说收到了。苏敏回了一个字,嗯。
老陈看着那个绿萝,忽然觉得苏敏说的“别觉得自己漏”,大概是让他别老回头,别老觉得亏欠,别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揣在心里当成债。他这两年照顾她,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他。她给他煮姜汤,给他儿子寄零食,临走那天让他别觉得自己漏。她是在告诉他,你做得够好了,你什么也不欠,你往前走就行。
老陈给绿萝浇了水,水从花盆底渗出来,滴在窗台上。他用抹布擦干净,把抹布挂回原位。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他想,苏敏这会儿大概也在阳台上晒太阳,那些绿萝该抽新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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