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找人，动员参保——越需要参保的人，越交不起社保

10月10日，国新办发布会上人社部副部长李忠说了一句话：

"数据找人很重要，现在还有一些人没有参保，这些人到底在哪儿，还是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人找到。"

先说一个人

他在济南跑外卖，三十六岁。每月月初要交房租，开学钱还要往老家打学费钱，这两笔钱都不能晚。他出门前会先看一眼手机余额，看的不是有没有钱吃饭，看的是今天能不能跑满十二个小时。

三年前他交过社保。后来35岁前被裁员后那一行数字停住了。

所以，我听到人社部副部长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这办法好"，而是一个不太恭敬的念头：

他不用找。

系统里本来就有他。只是那一栏的状态从"正常缴费"变成了"中断"。

那条新闻底下点赞最高的评论是：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儿。没工作，没收入，能免费参保吗？"

这句话能上热搜，不是因为俏皮。我们一直以为，没参保的人是因为不懂参保的好，所以要去找他们、说服他们、动员他们。

可如果他们其实懂呢？

如果他们交过，知道那是什么，也清楚断了意味着什么，然后还是断了呢？

那就不是动员能解决的事了。

不是短视，是现实不允许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恒心"这东西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得有"恒产"垫在底下。

一个人要能为二十年后打算，前提是他的今天过得下去。

中国社科院做过一次调查，问那些断保的人为什么断。答案排序是这样的：缴费负担太重；个人收入开支紧张；认为参保收益较低；对参保政策渠道不了解。

排第一、第二的是没钱。第三是算不过来账。只有第四才是"不懂"。

最需要参保的人，和最没有能力参保的人，是同一批人。

这不是巧合。

我常在想，那些说"年轻人不愿意交社保，是只看眼前"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骑手在月初算账。

月到手四千五。社保一千一。房租一千五。孩子八百。剩下一千一，三十天，一天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能吃三顿饭，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你跟他讲"要有长远规划"，他不是听不懂。他是在听你说话的这十分钟里，手机还在响单。

所以那句指责的顺序是反的。

不是因为他不为将来打算，所以他穷。是因为他穷，所以他没法为将来打算。

社保是一笔二十年之后才兑现的支出。他的现金流是以"这周"为单位的。

这两套时间尺度，对不上。

制度是按"有单位的人"设计的

真正卡住人的，是这套制度当初不是为他们造的。

同样按五千元基数交职工养老保险：企业职工自己出8%，四百块，单位再出16%。灵活就业的人自己出20%，一千块。

个人负担是前者的2.5倍。

而那一千块里，只有四百进他自己的账户，六百进统筹。等于他一个人扛了本来该由"用人单位加劳动者"两个人扛的份。

一个为"稳定月薪"设计的制度，去收一群"波动收入"的人的保费。摩擦就从这儿开始。

于是，2025年起多数地区取消了灵活就业人员断缴后的补缴。

这条规定本意是规范，我不怀疑。但它惩罚的对象高度集中：收入不稳定的人。

断一年，就永远少一年，补不回来。

现在你站到那个骑手的位置上看一眼这件事——

他面对的不是"要不要参保"这道选择题。他面对的是一道概率题：如果我明年有三个月份跑不出钱来，我这三个月交进去的钱，会不会变成沉没成本？

所以他怕的其实不是"老了没钱花"。

他怕的是现在交的钱白交。

"越穷越该交"，错在哪

有一个反驳，绕不过去。

越穷越该交。有钱人老了有房有积蓄，穷人才真的指望那笔养老金。不交，老了怎么办？

这话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

它的问题在于，它把一个"正确的长期结论"，当成了"可行的当下决策"。

"你应该参保"，是一个道理。"我这个月能不能拿出一千一"，是一个现实。道理不能替代现金流。就像你不能对一个饿了三天的人说"你应该注意营养均衡"——他当然知道，他的问题是今天这顿饭在哪。

社科院的调查里还有几个数字，断保的人里，94%是灵活就业人员。其中89%正在工作，多数每周干四十个小时以上，月税后收入集中在三千到五千。

他们不是躺平的人。他们是在干活的人。

他们干着最不稳定的活，拿着最薄的收入，然后被要求按一个最稳定的人的标准，做一笔最长期的承诺。

数据找人，能告诉你他在哪儿，不能告诉你他上个月为什么退了。

真正该怎么做

我没有完整的答案，只有一点线索，而且这条线索不在纸面上，是跑出来的。

2022年7月起，人社部在新就业形态人员里试点职业伤害保障。它的机制很特别：不要求确认劳动关系，接单即参保，平台按单缴费，劳动者个人不缴费。

出行行业每单0.01元，即时配送0.07元、0.25元，同城货运0.18元。骑手自己一分钱不拿。

不需要劳动者先掏钱，平台按单出，人一接单就在保障里。这套逻辑在职业伤害上成立，凭什么在养老上就完全不能想？

还有一件事也该做——把缴费节奏改一改。现在是基数一年一选、选定不改。收入挂零的月份，能不能缓缴、能不能不计入断缴？"一放开、三灵活"已经放开了户籍，放开了参保地，下一步最该灵活的，恐怕是这个月能不能不交。

最后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是社保这件事最初的模样。

它没写"累计缴费满十五年"，也没写"以社会平均工资的百分之六十为下限"。它写的是——让所有人都被养着。

制度在长大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地长成它最初那批服务对象的样子——有单位、有工资条、每个月同一天到账。后来的人，得把自己削成那个形状，才塞得进去。

削不进去的，就留在了外面。

他们大概是几千万人。分散在两亿四千万灵活就业者里，八千四百万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里。他们不是被漏掉的，他们是被筛掉的。

回到开头那个人。

他没有退出社保。

是社保退出了他。

而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在缴费页面站了一会儿、算了一遍、然后退出去的人。

算的那道题，不是"社保好不好"。

是"这个月，还剩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