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年我承包鱼塘亏了6万,媳妇要离婚,邻村前女友突然找上门来
马建业把最后一网鱼拉上来的时候,太阳正毒。
鱼塘干了。水抽了三天三夜。塘底剩的那点水浑得跟泥汤子一样。网里几条鲫鱼,巴掌大。蹦跶了两下。没了。他站在塘底。淤泥没到膝盖。他蹲下来。他捞那几条鱼。鱼在网里挣扎。他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泥。他抹了一把脸。泥进了嘴。咸的。涩的。他拎着那几条鱼。他上了岸。岸边摆着一台抽水机。租的。一天五十。他租了十天。抽水机还在响。嗡嗡嗡的。他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个鱼塘。二十亩。他承包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疯了。那块地是洼地。年年积水。他花了两万挖塘。花了一万买鱼苗。花了两万买饲料。花了一万租设备。借了六万。信用社贷了三万。亲戚借了三万。现在。塘干了。鱼没了。六万。没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黑了。他把那几条鲫鱼放在厨房的案板上。他媳妇周小燕坐在堂屋里。她面前摆着一个包裹。蓝色的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她看见他进来。她说了一句话。
“马建业。离婚。”
他站在门口。他身上全是泥。他看着她。他说,“你说啥。”
“我说离婚。”
“小燕。”
“你别叫我。你听听你自己。你承包鱼塘。你说能挣钱。我说别包。你非要包。你把咱家攒的两万花光了。你借了六万。六万。你拿啥还。你拿命还。”
“我——他说,“我再养一年。明年——”
“明年?你拿啥养。你连鱼苗都买不起。”
“我——他说,“我借。”
“借?你借遍了。信用社不贷了。亲戚不借了。你二舅说。再借你一毛他跟你姓。”
“我——他说,“那你说咋办。”
“离婚。我走。你欠的钱。你还。孩子。我带走。”
“小燕。你不能——”
“我能。”
“你——他说,“你当初嫁给我。你说你不嫌我穷。”
“对。我说了。我嫁了。我跟你过了十年。十年里。你折腾了多少回。你养鸡。鸡瘟。你养猪。猪瘟。你种大棚。雪压塌了。你开磨坊。磨坊倒了。你欠了一屁股债。我没说什么。我忍了。我跟你还。我还了十年。我还不动了。”
“小燕。”
“你别叫我。你签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了三折。她放在桌上。他走过去。他拿起来。他看了看。离婚协议书。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楚。财产分割。债务归属。孩子抚养。孩子归她。债务归他。房子。一人一半。房子是土坯房。不值钱。她没争。她说,“孩子跟我。你养不起。你签字。我明天走。”
他攥着那张纸。他看了好几遍。他抬起头。他看着她。他看了好几秒。他说,“小燕。你再给我一年。”
“一年?你拿啥给我一年。你塘都干了。”
“我——他说,“我种地。”
“你种地。你种了几十年地。你种出啥了。”
“我——他说,“我打工。”
“你打工。你四十了。你有啥手艺。你啥手艺没有。你去工地。你搬砖。你搬一天。你挣二十。你搬一年。你挣七千。你欠六万。你搬十年。你搬十年。你四十变五十。你五十变六十。你这辈子。就还债了。”
“小燕。”
“你别叫我。你签字。”
他坐下了。他坐在门槛上。他攥着那张纸。他低下头。他哭了。他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媳妇站在旁边。她看着他。她没哭。她这个人。不哭。她说,“你哭啥。你早干啥去了。”他说,“小燕。”她说,“你别叫我。”他说,“我——他说,“我不签。”她说,“你不签我走。我带孩子走。你一个人。你爱咋咋。你不签。我明天就走。”他说,“小燕。”她说,“你签不签。”他说,“我不签。”她说,“行。我走。”她进了屋。她收拾东西。他坐在门槛上。他攥着那张纸。他攥了一夜。
第二天。她走了。
她带着孩子。她回了娘家。她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他说,“小燕。你等我。”她说,“不等。”他说,“你等我一年。”她说,“不等。”他说,“你——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她走了。他站在门口。他看着她走远。她没回头。他蹲下来。他蹲在门口。他蹲了一天。他没吃饭。他没喝水。他蹲到天黑。他站起来。他进了屋。他坐在堂屋里。他看着她留下的那个蓝色包裹。他没打开。他坐在那儿。他坐了一宿。
前女友是第三天来的。
她叫刘小芳。邻村的。以前跟他好过。后来她爹把她嫁到了外县。他娶了周小燕。两个人再没见过。十年了。她站在他门口。他看见她的时候。他愣住了。她老了。也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拎着一个布袋子。她说,“马建业。”他说,“你——他说,“你咋来了。”她说,“我听说了。”他说,“听说啥。”她说,“你鱼塘亏了。你媳妇走了。”他说,“你听谁说的。”她说,“我妹。她嫁到你们村了。”他说,“哦。”她说,“你——她说,“你还好吗。”他说,“好。”她说,“你嘴硬。”他说,“我嘴不硬。”她说,“你脸都凹进去了。”他说,“那是瘦了。”她说,“你瘦了。”他说,“嗯。”她说,“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她说,“你骗人。”他说,“没骗你。”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她进了屋。她打开那个布袋子。她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旧的。有整有零。用橡皮筋扎着。她放在桌上。她说,“拿着。”他说,“啥。”她说,“钱。”他说,“多少。”她说,“三万。”他说,“你哪来的。”她说,“我攒的。”他说,“你攒的。你男人。你——她说,“我男人走了。”他说,“走了。”她说,“对。走了三年了。癌症。”他说,“你一个人。”她说,“嗯。”他说,“你孩子呢。”她说,“在县里上学。住校。”他说,“你一个人。”她说,“对。”他说,“你一个人。你攒了三万。你拿来给我。”她说,“对。”他说,“为啥。”她说,“不为啥。”他说,“你——他说,“你恨我不。”她说,“恨。”他说,“那你为啥给我钱。”她说,“因为我也心疼你。”他说,“你心疼我。”她说,“对。我心疼你。你媳妇走了。你一个人。你欠了钱。你没路走。我心疼你。我攒了三万。我拿来给你。你拿去还债。你拿去养鱼。你拿去干啥都行。你拿去。你别问我为啥。你拿着就行。”他说,“小芳。”她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他说,“你嘴硬。”她说,“我嘴不硬。”他说,“那你为啥说这话。”她说,“因为你当年。你当年对我好。”他说,“我对你不好。”她说,“好。”他说,“我——他说,“我穷。我啥都没给你。”她说,“你给我了。”他说,“给你啥了。”她说,“你给我了你。”他说,“我——”她说,“你别说了。你拿着钱。你好好干。你干出个样来。你让你媳妇看看。你让所有人看看。你马建业。不是孬种。”他攥着那沓钱。他攥了好一会儿。他说,“小芳。”她说,“嗯。”他说,“谢谢你。”她说,“你别谢我。你谢你自己。你要是孬种。我也不会来。”他说,“你——他说,“你吃饭了没。”她说,“没。”他说,“我给你做。”她说,“你会吗。”他说,“学。”她说,“行。”她笑了。他进了厨房。他给她做了一碗面。清汤面。就放了点盐。她吃了。她说,“咸了。”他说,“我少放盐了。”她说,“还咸。”他说,“那你别吃了。”她说,“我吃。”她吃了。她把碗放下。她说,“马建业。”他说,“嗯。”她说,“你以后。你好好过。”他说,“嗯。”她说,“你别再折腾了。”他说,“嗯。”她说,“你——她说,“你把你媳妇接回来。”他说,“她不要我了。”她说,“你去接。你跪着接。你哭着接。你接回来。”他说,“行。”她说,“你发誓。”他说,“我发誓。”她说,“拿啥发誓。”他说,“拿你。”她说,“拿我发啥誓。”他说,“拿你发誓。我去接她。”她说,“行。”她站起来。她说,“我走了。”他说,“你住哪。”她说,“我妹家。”他说,“你明天。”她说,“我明天来。”他说,“你来干啥。”她说,“帮你喂鱼。”他说,“我没鱼。”她说,“你会有鱼的。”他说,“你——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她走了。他站在门口。他看着她走远。他攥着那沓钱。他攥得很紧。
他用那三万块钱还了债。
剩下两千。他买了鱼苗。他重新养。刘小芳每天来。她帮他喂鱼。她帮他割草。她帮他清塘。她帮他修堤。她什么活都干。她不怕脏。她不怕累。她不怕村里人说闲话。村里人说,“马建业。你媳妇走了。你前女友来了。你俩是不是——”他说,“不是。”他们说,“那是啥。”他说,“是朋友。”他们说,“朋友。朋友天天来。”他说,“对。”他们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
那年秋天。鱼塘丰收了。
鱼大了。他捞了一批。卖了三千。他捞了第二批。卖了五千。他捞了第三批。卖了八千。他还了刘小芳三万。他说,“小芳。还你。”她说,“你不用还。”他说,“我还。”她说,“你不用。”他说,“我还。”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她收了。她收了钱。她站起来。她说,“马建业。”他说,“嗯。”她说,“我以后不来了。”他说,“为啥。”她说,“因为你媳妇。”他说,“她——她说,“你去接她。”他说,“我去接。”她说,“你接回来。你们好好过。”他说,“你——她说,“我也有我的日子。”他说,“你有啥日子。”她说,“我也有。”他说,“你——她说,“你别问了。”他说,“小芳。”她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她走了。她走了之后。他站在鱼塘边上。他看着那些鱼。他看着那些水。他看着那些天。他站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他给他媳妇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小燕。”
“嗯。”
“鱼塘丰收了。”
“嗯。”
“我挣钱了。”
“嗯。”
“你回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马建业。”他说,“嗯。”她说,“你前女友。她走了。”他说,“你咋知道。”她说,“村里人都说。”他说,“她走了。”她说,“你为啥不娶她。”他说,“她有她的日子。”她说,“你为啥不娶她。”他说,“因为我娶了你。”她说,“你嘴甜。”他说,“我嘴不甜。”她说,“那你为啥说这话。”他说,“因为你是孩子她妈。”她说,“你——她说,“你等着。”他说,“等啥。”她说,“我明天回来。”他说,“真的。”她说,“真的。”他说,“你发誓。”她说,“我发誓。”他说,“拿啥发誓。”她说,“拿你。”他说,“拿我发啥誓。”她说,“拿你发誓。我明天回来。”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挂了。他站在鱼塘边上。夕阳照着水面。金灿灿的。鱼跳了一下。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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