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六岁,失眠了整整七年。
七年是什么概念?就是两千五百多个夜晚,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老婆的呼吸声从平稳到均匀,再到轻微的鼾声,而我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从东头到西头,中间有个小分叉,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我去过医院,挂过神经内科。医生戴着眼镜,头都没抬,问我:“多久了?”我说七年。他“哦”了一声,键盘噼里啪啦一敲,单子递过来——安定片。我吃了,头两天管用,第三天就不行了,还是醒,凌晨两三点准时睁眼,比闹钟还准。后来又换过几种药,右佐匹克隆、阿普唑仑,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效果一个比一个短。吃到后来,白天脑子像蒙了一层塑料布,走路都发飘。
老婆看我难受,给我买过褪黑素、睡眠喷雾、乳胶枕,还有什么白噪音机器,床头柜上堆得跟小卖部似的,全都不顶事。
去年秋天,我去乡下参加一个老同学的葬礼。他走得突然,心梗,头天晚上还在微信上跟我发语音,说等收了稻子来城里找我喝酒。第二天人就没了。葬礼上人不多,我帮着忙前忙后,天黑透了才往家赶。车开到半路,困意突然涌上来,眼睛都快睁不开。我把车停在路边,歪在驾驶座上,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那一觉不长,也就十几分钟,但沉得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晕过去。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方向盘的纹路,嘴角还有口水。我坐在车里愣了半天——七年了,我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睡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以为能接着睡个好觉。结果躺到床上,脑子又开始转,跟装了马达似的,停不下来。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十几分钟我为什么能睡着?因为我在车里,没指望自己能睡着,也没逼自己睡。我甚至没脱鞋,没关窗,没拉遮光帘,啥都没准备,就那么歪着,反倒睡了。
第二天晚上,我决定试试。
我跟我老婆说,今晚我去沙发上睡。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大概是习惯了。我抱着枕头去了客厅,往沙发上一躺,没关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一档钓鱼节目,两个老头坐在水库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闭着眼,跟自己说:今晚我就是躺着,睡不睡得着拉倒。我不较劲了。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我还在听电视里的鱼线声,嗡嗡的,慢慢就模糊了。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电视上在放早间新闻。我一看表,六点四十。我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动。七个小时啊。我老婆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那儿发呆,问我咋了。我说我睡着了。她说废话,你打呼噜我在卧室都听见了。我没再说话,心里翻江倒海。
从那天起,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就一条:不逼自己睡。
我把手机扔在客厅充电,晚上九点半以后不看工作消息。到了睡觉的点,我去沙发上躺着,电视开着,不关灯,也不拉窗帘。我心里跟自己说,今天就是闭目养神,睡不着就听听电视,听听楼下野猫叫,听听风刮窗户,啥都行。不数羊,不默念放松口诀,不做那些我试了八百遍都没用的东西。我就躺在那儿,接受我可能睡不着这个事实。
头三天,我还是两三点会醒。醒了就醒了,我不看表,不焦虑,翻个身继续躺着,听外面的动静。有时候听着听着又迷糊过去,有时候就一直清醒到天亮。但奇怪的是,就算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也没以前那么难受了。大概是心里不慌了,身体就不那么较劲。
第五天,我十点多躺下,再睁眼是五点半。整整七个小时,中间没醒。
第七天,我老婆跟我说,你把枕头拿回来吧。我说再等等。
第十天,我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搬回了卧室。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没看手机,没想工作,也没想“今晚能不能睡着”。我就那么躺着,像躺在沙发上一样,心里啥也不惦记。大概十来分钟,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四天,是个周六。我一觉睡到早上八点,窗外麻雀叫成一片。我老婆已经起了,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我躺在床上,闻着那个味儿,心里特别踏实。那种踏实,跟吃安眠药吃出来的昏沉完全不一样。是那种睡透了、睡够了、身上每个骨头缝都松开的感觉。
后来我想,我失眠七年,试了那么多办法,其实全都做反了。我越把睡觉当回事,睡觉就越不是回事。我越逼自己,脑子就越清醒。我吃药、换枕头、戴眼罩、听白噪音,全是在跟自己说:你必须睡着,你睡不着就完了。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最大的闹钟,一到点就把我喊醒。
而我唯一睡着的两次,一次在车里,一次在沙发上,都是因为我放弃了。我承认自己今晚可能睡不着,我接受这个结果,我不跟它斗了。结果它反倒来了。
这办法说起来简单,就一句话:把睡觉当成躺着休息,别当成任务。你躺在那儿,闭着眼,哪怕一宿没睡,也是在养神。你不焦虑,身体就不紧张,神经就不绷着,睡眠自己会来找你。你越是追它,它越跑;你不追了,它反倒回头蹭你。
我坚持了十四天,现在过去快半年了,没有再失眠过。偶尔也有睡不着的时候,但我不着急,躺一会儿,自然就过去了。
今天写这些,是因为前几天碰见我们小区一个老哥,他眼袋耷拉到腮帮子,走路都打晃,我问他咋了,他说失眠,吃了好几年药了。我跟他说了这个办法,他半信半疑。我说你就试十四天,啥也不搭,就换个态度。他昨天在楼下碰见我,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管用,能睡五个钟头了。
我写下来,给更多失眠的人看看。不卖药,不卖课,不卖枕头。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用了七年时间,才学会的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别跟睡觉较劲。你松了,它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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