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慧,今年五十三岁,上海人,住在静安寺附近一套一百四十平的三房里。我名下的存款、理财和基金加起来,一千两百多万,还有这套房子和郊区一套小两居,都是我的名字,没有贷款。我没结过婚,没有孩子。这话我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对方通常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羡慕,说你真自在;另一种是客气地沉默,眼神里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有钱又怎样。
这句话我替他们说了吧:有钱又怎样。这个问题,我用五十三年,特别是最近这十年,一点一点地回答过自己。我今天把它说清楚,不是为了诉苦,也不是为了炫耀,是因为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而我们这些人的心里话,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
先说说我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因为不了解这个,就不了解我这个人。我一九九二年从一所本地的大学毕业,学的是外贸英语,进了一家国营的外贸公司。一九九五年我辞职,跟两个朋友合伙做纺织品出口,一开始只有三个人、一部电话、一间借来的办公室。那十年我几乎没有在凌晨两点以前睡过觉,跑过广交会,跑过法兰克福,被客人骗过,也被工厂坑过。二零零三年我们自己开了个小厂,最多的时候有一百二十个工人。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我们的单子掉了一半,我裁了四十个人,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一段时间。二零一五年,我把厂子关了,工人遣散,设备卖了,剩下的一笔钱,一部分买了房,一部分做了配置。这几年我就靠这些过日子,一年花不了二十万,剩下的还在慢慢涨。
我现在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小区对面的公园走四千步;回来吃早饭,一般是自己煮的粥或者楼下买的生煎;上午看看盘,看看书;中午自己做点简单的;下午有时候去上国画课,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约人喝茶;晚上自己做一顿正经的饭,看一部电影或者看两小时书,十一点睡。一周请一次阿姨来打扫,一周去三次健身房游泳。一年出去旅行两次,一次国内,一次国外。
听起来很体面。是的,很体面。我不用为钱发愁,我母亲生病的时候我拿得出最好的药,我弟弟买房的时候我出了首付的一半,我侄女出国读书我出了三十万。我不欠任何人的人情,我买东西不用看价签,我生病了可以住单人病房。这些都是真的。可是去年冬天的那一夜,把这些全部打回原形。
去年十二月的某个凌晨两点,我被肚子疼醒。一开始我以为是吃坏了,忍了两个小时,越来越疼,疼到我在床上蜷成一只虾。我知道这不是忍的事,我爬起来,找出医保卡和身份证,拨打了120。等救护车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冷汗把睡衣全湿透了。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我会不会死",是"我进手术室的话,谁给我签字"。
救护车来了,抬我下楼,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到了医院急诊,是急性胆囊炎,医生说要马上手术。护士拿了一张同意书过来,问: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护士愣了一下,说:那您自己签?我说我自己签。我右手挂着点滴,左手签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签完我抬头,看见护士看我的眼神,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完整的人"。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等我醒过来,已经是早上六点多,麻药劲儿过去了,伤口疼得我喘不上气。我躺在单人病房里,床边一个人都没有。护士进来换药,说:您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我说不用,我请了护工。护工是医院介绍的,一天三百二,手脚麻利,但话不多,她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天,眼睛一直盯着手机。
第二天下午,我弟弟来了。他比我小五岁,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中层,人老实。他站在床边,搓着手,说姐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没事,小手术。他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第二个电话挂了以后,他有点尴尬,说:姐,我那边孩子要上补习班,我得去接,你看……我说你去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要不要叫妈……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我妈已经走了九年了。
他走了以后,我盯着天花板。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我忽然特别想有人跟我说一句话,随便什么话都行。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三遍,最后给一个人打了电话。那个人叫林薇,我大学同学,比我大半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现在跟我也差不多。她接了电话,听我说完,说:你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她来了,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粥。她在我床边坐下,开始数落我:你这个死女人,肚子疼你不叫我,你以为你二十几岁呢。她一边数落一边给我倒粥,手是抖的。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一边喝粥一边哭,哭得像个傻子。她说:哭什么哭,你命大。我说:林薇,我要是死在这个手术台上,得过一个星期才有人发现。她说:胡说八道。
那天她陪了我一整天,晚上趴在我床边睡了一夜。我在半夜里醒过来,听见她打呼噜的声音,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很具体的念头:我得把这件事安排好。
我为什么没结婚,这个问题我被问了三十年。我从二十六岁说起。
二十六岁那年我有一个男朋友,是我大学的师兄,比我高两届。我们好了三年,感情很好,好到已经谈过婚后住哪儿。一九九七年他拿到了去美国的 Offer,走之前他跟我说:你等我,我站稳了接你过去。我说好。第一年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一通就是两个小时,电话费贵得吓人。第二年变成一个月一次。第三年,他寄了一封信来,说他在那边安定不下来了,压力太大,他可能不回来了。我回了一封信,我说你别为难,我们都还年轻。我们这样就散了。他后来回来过一次,二零零三年,请我吃饭,他有了孩子,我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司。吃完饭他送我到楼下,说:沈慧,当年要是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应该不一样。我笑了笑说:那也不一定。
三十三岁那年,我差一点就结婚了。那个人姓陈,做建筑的,比我大四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我们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他这个人实在,话不多,对我很好。我们谈了一年半,双方家长都见过了,婚期都定了,定在二零零六年的五月。定完婚期以后,他开始提孩子的事,他说他三十七了,想要一个。我说我也想要,但那几年正是我们公司最难的时候,我刚接了一个大单,客户在美国,我得跑半年。我说能不能等一年。他说他等不了,他母亲也催。我们为这件事吵了三次。最后一次吵完,他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沈慧,你太能干了,你不需要一个家。我说我不是不需要,我是现在走不开。他没再说话。一个月以后他打电话给我,说他认识了一个人,对方愿意马上生。我说那好。我们那场婚事就这么散了。
现在回头看,我那时候要是退一步,也许就嫁了。可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在自己最能干的年纪,看清什么更重要。我三十三岁的时候,我觉得公司是我的命,我那一百二十个工人靠我吃饭,我不能撂挑子。现在我五十三了,公司没了,工人散了,我手里剩下一千两百万,和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真正把我拖到现在的,是我妈。
我妈是二零零八年查出来的病,乳腺癌,中晚期。那一年正是金融危机,也正是我裁人的那一年。我白天在厂里处理裁员,晚上去医院陪床,来回跑。我妈手术、化疗、脱发、复发,前后六年多。这六年里我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我把公司的很多事交给副总,我错过了两个大客户,我连感冒都扛着,因为我不敢病。我妈在最后两年已经不能自理了,我请了护工,但我自己每天都要去。我弟媳那时候刚生了孩子,我弟弟要上班,我一句怨言都没有,我说你们忙你们的,妈我管。
二零一四年冬天,我妈走了。走之前那几天她已经很糊涂了,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清醒,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她说:慧慧,妈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说妈你别操心我,我过得好着呢。她说:你有钱有什么用,你病了谁给你倒杯水。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没清醒过。
我爸是二零一六年走的,走得很突然,脑梗。我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一本老式的账本,很旧了,塑料皮都裂了。我翻开看,那上面记的是家里的日常开销,一笔一笔,记了很多年。最后几页上,有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写着"给慧慧的嫁妆,八万"。日期是二零零五年,就是我定婚期的那一年。那个八万,是他们两个老人一辈子的积蓄。那桩婚事散了以后,这笔钱就一直没用出去。我拿着那本账本坐在我爸的床上,坐了一下午,哭得喘不上气。
我妈走了以后,我是真的想过再找个人。那一年我四十五。朋友给我介绍过几个,我都见了。有一个比我大七岁的,退休干部,丧偶,条件不错,人也好。我们见了三次,第三次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你这个房子是多大面积的?我当时没多想,说一百四十。他说:哦,那挺大的。后来他又问了我两次类似的问题,一次问我理财一年能有多少,一次问我弟弟买房子我出了多少。我没再见他第四次。
还有一个是比我小五岁的,做设计的,人很风趣。我们相处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过得很开心,开心到我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可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他想开一个工作室,问我能不能借他八十万。第二天酒醒了,他跟我道歉,说胡说的。我说没事。一个月以后我提了分手。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不合适。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舍不得那八十万,我是不想过一种要时时提防的日子。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拼来的,我对钱特别敏感,我不允许任何人用感情来碰它。这个毛病,是我没结成婚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不是不想信人,我是信不起。
再说回孤独这件事。孤独不是没人陪你吃饭,是家里的声音。我这套房子一百四十平,平时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时候会把电视打开,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让屋子里有点动静。我冰箱里的东西经常放到坏,因为我一个人吃不完。我做饭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做两个人的量,做完自己吃一半,剩下一半倒掉。我试过养猫,养了七年,前年走了,我哭了一个星期,从那以后我不敢再养。
过年是最难的时候。上海的年夜饭,我弟媳会叫我过去。我去过三年,每年都后悔。他们一家四口,加上我弟弟的父母——就是我爸妈的老房子那边的亲戚,一屋子人,热热闹闹。我坐在那儿,谁都客气,谁都不亲近。我侄女小时候会缠着我,因为她知道我给她买东西;现在她二十一了,有了自己的世界,跟我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有一年我听见弟媳在厨房跟人说:她反正有钱,也没孩子,以后她的东西还不是要给小宇(我侄子)。我站在客厅门口,听完那句话,转身拿了外套就走了。我走在除夕夜的大街上,南京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挂着红灯笼。我一边走一边哭,哭完了回家,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水饺。
那顿年夜饭我后来再没去过。我改成一个人过,或者跟林薇一起过。我们两个这两年都是一起过年的,她做饭,我洗碗,吃完看春晚,看到十一点她打车回去。
我不是没考虑过养老的问题。我这几年把该办的都办了:我立了遗嘱,做了公证,房子和大部分存款留给我侄女和侄子,一部分捐出去;我做了意定监护的公证,指定的监护人就是林薇——不是因为她能管我的钱,是因为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生病的时候会喊什么、知道我怕什么。我还去考察过两家高端养老社区,一间一个月两万八,环境是好,可我去看的那天,走廊里坐着一排老人,全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我跟林薇说:那个地方我不去,我宁可死在自己家里。
林薇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那我们两个约好,谁先躺下,另一个去签字、去陪床、去送终。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我出院的第三天,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削一个苹果,削得特别漫不经心。我说你别胡说。她说我没胡说,我们这个年纪,该把这些话说清楚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人可怜我。我一点都不可怜自己。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结婚的人过得比我惨。我闺蜜嫁了个有钱人,丈夫五十岁那年脑溢血瘫痪,她伺候了十年,去年自己也查出了毛病;我弟媳这辈子忍了我弟弟的脾气二十年,去年因为孩子的事在家里哭了三天,没处说;我厂里有个女工,被丈夫打,跑到我办公室躲,我给她放了两个月假,最后她还是回去了,说孩子还小。婚姻这个东西,好的我知道有,但我这辈子亲眼看见的,多数是忍。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样的:钱不能替你赶走孤独,这是真的。你半夜肚子疼的时候,钱不会给你倒一杯水;你做手术的时候,钱不会替你签字;你妈临终前那句"你病了谁给你倒杯水",钱回答不了。这些都是真的,我不骗自己。
但钱能做到另一件事,这件事同样是真的:钱让你在这些时刻不必求人,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住院的时候住的是单人病房,我自己签字,我自己请护工,我不欠任何人的情。我弟媳那句"她反正有钱",我听了难受,可我第二天就能决定再也不去她家吃年夜饭,我不用忍。我妈生病那六年,最好的药我用得起,最好的护工我请得起,我妈走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褥疮——这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一件事,也是我的钱替我做的唯一一件让我安心的事。
今年春天我做了一件事。我以我妈的名字,在一个助学基金里设了一笔钱,资助云南那边三个女孩从初中读到大学。手续是我自己去办的,办完那天我去了我妈的墓前,站在那儿跟她说:妈,你说的那句"你病了谁给你倒杯水",我到现在也没有答案。但我把那八万嫁妆钱,变成三十个孩子的学费了。我觉得这个答案,也许也不算太差。
我今年五十三岁。我不后悔没结婚,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这辈子最对得起的是我自己——我靠自己活下来了,我没有靠过谁,我也没有被谁拖累过。但我也不美化它。如果有人问我"有钱又怎样",我会这样回答:有钱不能让你不孤独,但能让你在孤独的时候,活得有尊严。这一条,是我用五十三年换来的。
至于剩下的日子,我有我的安排。我把遗嘱立好了,我把监护人指定了,我每年体检一次,我办了健身卡,我在学国画,我打算明年去一趟新疆。我跟林薇约好了,下周去崇明住两天,她开车,我带零食。她跟我说了,等我们七十岁,谁也不能先死,谁先死谁不讲义气。
我说:行,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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