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姓赵,全村百来户人,都是一个太公传下来的。村中间那座赵氏宗祠,听老辈人讲是光绪年间修的,青砖灰瓦,三进两天井,门口两根石柱子,雕着盘龙。我小时候还在里面上过育红班,后来空了,堆过柴火,养过猪,再后来就塌了半边。
前年开春,村里几个老人坐不住了。说隔壁李家村修了祠堂,王家村也修了,就咱们赵家祠堂烂在那里,像什么话。几个人一合计,要把祠堂重新修起来。
牵头的叫赵德发,比我大十来岁,按辈分我叫他叔。他在镇上开了十几年饭店,手里攒了些钱,在村里算头面人物。修祠堂这事是他先张罗的,挨家挨户上门说,嘴皮子磨薄了一层。最后大家开了个会,推他当修祠理事会会长,负责筹钱、找施工队、管账。
德发叔当场表了态,说这事他一定办好,对得起赵家列祖列宗。他媳妇在底下坐着,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散会的时候扯着他袖子说了句“你逞什么能”,德发叔甩开她,说“妇道人家懂什么”。
修祠堂第一步是筹钱。按人头摊,男丁每人三百,女眷每人两百,在外面做生意的老板随缘。德发叔自己先掏了两万,又跑去广东找他一个开厂子的堂弟,要回来五万。前前后后拢共筹了三十多万。
钱到手了,就开始找人设计、买材料、请施工队。德发叔那段时间饭店也不怎么管了,天天在村里盯着。早上六点就到祠堂工地,晚上七八点才回去。他媳妇气得回了娘家,说让他跟祠堂过日子算了。
施工队是德发叔在县城找的,包工头姓黄,据说是德发叔一个战友的亲戚。合同签了,包工包料,总价二十八万,工期三个月。村里几个老人说要不要找个懂行的看看,德发叔说不用,老黄他信得过。
结果拆旧墙的时候出了事。一面山墙往下倒的时候方向偏了,砸在隔壁赵老四家的偏房屋顶上,把人家的瓦顶砸了个大窟窿。赵老四不干了,站门口骂了三天,要德发叔赔钱。德发叔说这是施工队的事,找老黄。老黄说合同里没写拆墙还要管隔壁房子,赔不了。两边扯来扯去,最后德发叔自己掏了八千块给赵老四修屋顶。
赵老四收了钱不骂了,但村里人开始议论,说德发叔找的施工队不靠谱。几个原来就不太同意修祠堂的年轻人趁机说风凉话,说这不是花钱找罪受嘛。
德发叔没理会,继续干。主体结构起来之后,要上梁。上梁那天要摆酒,全村人都来。德发叔自己贴了三千块钱,在自家饭店摆了二十桌。酒席上大家吃得高兴,都说德发叔辛苦了。他喝了不少酒,站在祠堂门口,拍着胸脯说:“再过两个月,咱们赵家祠堂就是全镇最气派的。”
可没过多久,钱不够了。老黄说设计改了,原来的图纸太简单,要加雕花、加彩绘,不然“不像个祠堂”。这一加就是七万。德发叔去找那几个老人商量,老人们说都修到这份上了,总不能半拉子停着吧。于是又开了一次会,按人头再摊一轮,每人再加一百。
这回有人不干了。赵老四第一个跳出来,说之前砸他房子的事还没完呢,又要加钱。还有几户在外面打工的,说修祠堂是村里的事,跟他们没关系。德发叔一家一家去说,有的给面子掏了,有的当面就怼回去了。
最后又凑了四万多,还差三万。德发叔咬咬牙,从自家饭店的周转金里挪了三万出来垫上。这事他没跟别人说,连他媳妇都不知道。
祠堂修好了,比原计划晚了两个月,总共花了三十七万。落成那天请了舞狮队,放了鞭炮,镇上还来了个副镇长剪彩。德发叔站在祠堂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村里人在底下小声议论,说德发叔这回出了大风头。
可风头过后,事就来了。
先是账目。有人提出要看账本,说三十多万不是小数目,得让大家心里有数。德发叔把账本拿出来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可有人就是不信,说那个黄包工头是他战友的亲戚,这里头有没有猫腻谁知道。还有人说他垫的那三万,到底是垫的还是虚报的,说不清楚。
德发叔气得脸通红,说你们要查就查,我赵德发行得正坐得直。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就是有几笔开销没发票,比如给工人买水买烟,几百块钱的事。可这几百块钱的事被人翻来覆去地说,传到最后变成了“德发叔贪了修祠堂的钱”。
然后是赵老四。他那个屋顶修好之后,下雨还是漏。他找德发叔,德发叔说已经赔你钱了,你找修屋顶的人去。赵老四说钱是赔了,可你没修好,你得管到底。德发叔说我不欠你的了。赵老四就在村口骂,说德发叔修祠堂是假,捞钱是真,把他家房子砸了还不认账。
最要命的是,德发叔的饭店出问题了。他挪了那三万块钱之后,进货的钱跟不上了。供应商催款,他拖了两个月,人家不干了,断了货。饭店开不了张,只好关门。他媳妇从娘家回来,跟他大吵一架,说当初劝你别逞能你不听,现在好了,饭店黄了,钱也没了,你落着什么好了?
德发叔蹲在祠堂门口抽了一下午烟。那天天快黑的时候我路过,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烟头扔了一地。我喊他一声,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说我图啥?”
我说祠堂修好了呀。他苦笑了一下,说:“祠堂是修好了,可人得罪光了。”
去年过年我回村,祠堂里摆了十几桌,全村人一起吃年夜饭。德发叔没来。他媳妇来了,坐在角落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得很勉强。我问了一句德发叔呢,她说在镇上,饭店重新开了,忙。
后来我听人说,德发叔把饭店盘出去了,跟人合伙跑运输去了。祠堂的事他再也不提了,村里人提起他,也就是一句“那个修祠堂的”。
祠堂倒是好好地立在那儿。青砖灰瓦,雕龙画凤,比原来还气派。逢年过节有人去上香,有人去摆酒。可牵头修它的那个人,却再也没进过那道门。
老辈人常说一句话:修祠堂是积德的事,可牵头的人往往落不着好。以前我不信,现在看着德发叔,我信了。不是修祠堂不好,是修祠堂这件事,把人心里的那点东西全翻出来了。钱、面子、恩怨、算计,全搅在一起,最后牵头的那个人,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祠堂还在,人散了。这就是老祖宗早就看明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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