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
那天下午,我正在科室里整理病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王主任的妻子李姐发来的微信:“小周,你下班后能来家里一趟吗?老王想见你。”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心里咯噔一下——王主任三天前刚确诊胰腺癌,全院都知道了,就他自己还不知道。
王主任是我们医院肝胆外科的老主任,今年五十七岁,干了一辈子手术,手底下救活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个子不高,说话带着重庆特有的椒盐普通话,嗓门大,脾气急,但对病人是真上心。有时候半夜急诊来了危重病人,他穿着拖鞋就往手术室跑,护士在后面追着给他递白大褂。我跟着他做了八年住院医,挨过不少骂,也学到一身本事。他总说:“小周,当医生手里握着的是人命,马虎不得。”
三天前,他因为连续两个月的上腹隐痛和消瘦,自己给自己开了个腹部CT。放射科的老刘觉得不对劲,连夜打电话给我,说胰头上有个占位,边界不清,八成是那个病。我们几个科室的骨干凑在一起商量,想着先瞒着他,等他家属来了再慢慢说。可王主任是什么人?他自己就是干这行的,看着我们的脸色,当天晚上就把我叫到办公室:“小周,片子我看了,你们别瞒我。胰腺癌,晚期了,对吧?”我当时嘴唇都在抖,半天挤出一句话:“主任,您别多想,还早着呢,咱们可以……”他摆摆手打断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该吃吃该喝喝,别搞那些没用的。”
可谁也没想到,从他确诊到离开,总共只有三十六天。
李姐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我赶到他们家时,客厅的灯昏黄昏黄的,茶几上摆着几盒药,王主任靠在沙发上,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他看到我,笑了笑:“小周,坐。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我坐在他旁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心里发酸。他说:“我决定不做化疗了,也不做手术了,就在家养着。”我急了:“主任,现在医学发达,您这情况还是有希望的……”他摇摇头:“我当了一辈子外科医生,见过太多病人了。化疗放疗,插管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钱花光了,人也走了。我不想那样走。”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就像平时查房时评估一个病例,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可我知道,他私下里肯定哭过——李姐跟我说,确诊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第二天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跟谁也没提半个字。
头一个星期,他还在家里接电话。以前的老病人找过来,他让人把报告发到手机上,戴着老花镜一条条看,隔空告诉人家该吃哪种药、要不要手术。李姐哭着说:“老王,你都这样了,就别管别人了。”他放下手机,半天没说话,后来才轻轻说:“这些人信我,我不能辜负人家。”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整理自己多年的手术笔记。那些本子厚厚一摞,记录了他三十多年做的每一台手术,术式、出血量、特殊情况处理,写得密密麻麻。他让我帮他打印出来,说要寄给几个年轻医生。那天他坐在书桌前,拿笔的手一直在抖,写不了几个字就得歇一歇。我劝他:“主任,等您好了再整理也来得及。”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小周,等不及了。”
真正让他彻底垮掉的,是第三个星期。那天他以前的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病了,提着两筐土鸡蛋从綦江赶过来。大爷站在门口,看到瘦脱相的王主任,当场就哭了:“王医生,您救过我的命啊,我听说您病了,心里难受。”王主任扶着门框,笑着收下鸡蛋,还强撑着给大爷把了脉。等大爷走了,他回屋躺到床上,半天没动静。李姐进去一看,他在偷偷抹眼泪。
从那天起,他就很少下床了。疼痛一天天加重,开始时吃止疼片还能压住,后来要打针,再后来打针也不怎么管用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侧躺着蜷成一团,躲着光,怕我们看见他疼得变形的脸。但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李姐说,有天半夜他疼得实在忍不住,拿头往床头上撞,撞得咚咚响,嘴里还念叨着:“我不怕死,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那几天我每天下班都去他家。他清醒的时候就跟我说话,聊的都是我以前犯过的错——有一次我给病人开错剂量,他当着全科室的面骂了我一顿,晚上又悄悄发微信跟我说对不起,说他是急的。他说:“小周,你要记住,当医生先做人,再治病。病人把命交到你手里,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我点头,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水印。
到了第二十五天,他开始交代后事了。他把自己攒的几万块钱分成三份,一份给女儿作嫁妆,一份给李姐养老,一份捐给医院买台新监护仪。他女儿从广州赶回来,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他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丫头,爸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金砖银砖,但给你留了几个病人的电话,以后遇到难处,他们能帮你一把。”
李姐那阵子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许多。她白天夜里守着,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坐在床边握着王主任的手。王主任有时候清醒,就跟她开玩笑:“李淑芬,你看你嫁给我这些年,一天福都没享过。下辈子你还嫁不嫁我?”李姐哭着骂他:“你少说丧气话,你还得陪我去江边跳广场舞呢。”他就笑,笑到一半疼得皱起眉头,又硬撑着说:“好,等我好了就陪你去。”
其实我们谁都知道,他心里放不下的除了家人,还有医院那台刚引进的腹腔镜设备。他本来指着用那台设备再带出一批年轻医生,教他们做微创手术,结果病来如山倒,他连看都没能看到设备装好。有一天他让我把设备照片拍给他看,我拿手机给他翻照片,他眼睛睁得老大,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还是太晚了。”
第三十三天,他开始陷入昏睡,有时候醒过来,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他断断续续地喊名字,喊老病人,喊护士长,喊他以前带过的学生,就是没喊他自己。李姐守在他床边,一遍遍给他擦脸,擦手,声音低低地哼着重庆山歌。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过来,眼神亮得吓人,拉住李姐的手说:“淑芬,我不化疗,你别怪我。我想走得体面一点,不想让你们看着我在病床上受苦。”李姐哭着摇头:“我不怪你,我不怪你。”
第三十六天,清晨五点十七分,他走了。走之前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睛看着我们,嘴唇微微动了动。李姐凑到他嘴边,听到他断断续续说:“别……轻易化疗……”说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手就松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这句话是说给所有医生听的。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三十多年的临床经验,想告诉我们:有些晚期癌症,过度治疗只会让病人走得更加痛苦。他选择了放弃治疗,不是为了放弃生命,而是为了保住最后的尊严。
王主任走后第三天,医院为他办了告别会。来的不光是同事,还有很多他曾经治好的病人。有个从丰都来的乡镇妇女,带着她九岁的儿子,跪在遗像前磕了三个头,哭着说:“王医生,您要是不给我做那台手术,我这个家早就散了。”还有几个年轻医生,站成一排,对着他的照片深深鞠躬。李姐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他最后写的那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淑芬,别哭,我这辈子做医生,不亏。”
如今事情过去半年了,我每次走进手术室,还会想起他站在无影灯下的样子。他戴着帽子口罩,只露一双眼睛,手里握着手术刀,眼神专注而坚定。有时候遇到棘手的病例,我下意识想问他,转过头才发现他不在身边了。
前几天,我在科室整理他留下的资料,翻到一本他年轻时的日记。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当医生的意义,不光是延长生命的长度,更要守护生命的尊严。”
我想他做到了。他是我们医院的主任,也是我这一辈子的老师。他用三十六天教会我最后一课——有时候,放下也是一种勇敢;而爱,从来不是执着地挽留,而是体面地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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