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五个人,一个不留
五个大学生考进新疆的单位,拿到编制才一个月,一个不剩全走了。
一
最后走的是林夏。
那天阿勒泰已经落了第二场雪,她拖着一只银色行李箱站在宿舍楼下,哈出的白气像一小团一小团揉碎的云。送她的只有门卫老张,一个哈萨克族大叔,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帮她把箱子拎下台阶时嘟囔了一句:“丫头,路滑,慢点。”
林夏笑了笑,没说话,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那栋六层高的单位宿舍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融进白茫茫的雪幕里。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五个人的微信群——群名从最初的“新疆奋斗五人组”已经变成一片空白,聊天记录停在三十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赵一鸣发的:“兄弟们,我顶不住了,先撤了。”配图是一张火车票,乌鲁木齐到西安,硬座。
林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司机放着维吾尔语歌曲,旋律苍凉又热烈,像这片土地本身。
二
时间倒回三十天前。
八月末,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五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时,脸上还带着那种独属于应届毕业生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周明远走在最前面,他是山东人,身高一米八五,嗓门大,手里举着手机录视频:“兄弟们,看!新疆!我们来了!编制!铁饭碗!一辈子不愁了!”
身后跟着赵一鸣,瘦高个,戴眼镜,来自河南农村,话不多,但眼睛里有光。李文博是东北人,爱笑,一来就嚷着要吃正宗大盘鸡。王雨桐是四川姑娘,扎着马尾,在飞机上就一直在查“新疆公务员待遇怎么样”。林夏走在最后,她是福建人,家境最好,来新疆前她爸在电话里骂了她三天:“跑那么远干什么?你姑给你在厦门找的关系你不用,非要去那地方?”
她没听。她想逃离那个所有人都替她安排好的世界。
从乌鲁木齐到阿勒泰,大巴开了整整十个小时。窗外先是戈壁,然后是荒漠,再然后,绿色突然涌出来——白桦林、草原、远处的雪山。周明远一路都在感叹:“值了,就冲这风景也值了。”
到了单位,阿勒泰地区某县的一个事业单位,院子不大,四层办公楼,宿舍在后面。人事科的马主任接待了他们,一个四十多岁的回族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给他们分了宿舍,发了被褥,又带他们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抓饭,上面卧着一大块羊肉。
“条件有限,你们多担待。”马主任说,“不过编制是实的,你们放心,落编手续下个月就办。”
那天晚上,五个人聚在周明远的宿舍里,用手机放着音乐,喝乌苏啤酒,聊天到凌晨两点。他们聊理想,聊未来,聊要在新疆扎根,聊要在这里结婚生子,聊五十年后退休时能拿到多少退休金。赵一鸣说:“我家三代农民,到我这儿终于有个吃皇粮的了。”他眼圈红了。李文博拍着他肩膀:“整这些煽情的干啥,喝酒!”
林夏靠在窗边,看外面的月亮。新疆的月亮比福建的大,比福建的亮,挂在白桦树梢上,像一枚银币。她想,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
三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预想的剧本走。
第一个崩溃的是王雨桐。她是独生女,来新疆之前,她妈就哭了三天。她以为自己能扛住。但上班第三天,她被分到窗口岗位,接待一个哈萨克族老大爷办业务。老大爷不会说汉语,她不会说哈萨克语,两个人比划了半个小时,最后老大爷急了,拍着桌子冲她喊了一通她完全听不懂的话。旁边同事过来解围,事后跟她说:“你学几句哈语嘛,不然没法干。”
她回到宿舍就哭了。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说:“回来吧,咱不干了。”她没答应。但那天晚上她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好想家。”
没人回复。因为所有人都还在硬撑。
赵一鸣的崩溃来得更隐蔽。他被分到办公室写材料,第一天就被主任批了一顿,说他写的公文“语气太硬,不接地气”。他熬夜改了七遍,第八遍的时候,他把键盘一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办公室就他一个人,暖气烧得滚烫,窗外是零下五度的黑夜。他打开手机看家乡的天气——河南,二十度,秋高气爽。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抖了几下。
第二天他没跟任何人说,照常上班,照常改材料。但林夏注意到他不再笑了。那个在飞机上兴致勃勃讨论“新疆发展前景”的赵一鸣,突然变得沉默寡言。
周明远是五个人里最能扛的。他性格大大咧咧,和谁都能聊两句,没几天就跟食堂大师傅称兄道弟。但他也有扛不住的时候。单位开大会,他因为一个数据填错了,被分管领导当众骂了十分钟:“你们这些大学生,眼高手低,什么都不会!”他站在会议室里,三十多号人看着他,他脸上挂着笑,拳头在裤缝边攥得发白。
散会后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夏站在门口。
“没事吧?”林夏问。
“没事。”他笑了笑,“骂两句又不会死。”
但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乌苏,醉醺醺地跟林夏说:“你知道吗,我来新疆是因为我爸说,男人要闯一闯。但现在我觉得,我闯不动了。”
四
第十天,李文博走了。
他是第一个走的。没有征兆。前一天还在群里发搞笑表情包,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去敲他门,发现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桌子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兄弟们,对不起,我扛不住了。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别学我,你们好好干。”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妈妈根本没住院。他只是编了个理由。他爸在电话里跟他说:“回来吧,家里给你找了个活,一个月四千,比你在新疆拿三千强。”
他走的那天,阿勒泰下了第一场雪。剩下四个人站在宿舍门口,看他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他回头笑了笑,说:“兄弟们,有事打电话。”然后车走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王雨桐说:“他真不够意思。”赵一鸣说:“人各有志。”周明远说:“别说他了,想想我们自己吧。”
林夏没说话。她看着雪落在白桦树上,一层一层,把树枝压弯。她想,这雪真像她家乡的台风,只是台风来得快走得快,雪却会积攒,会冻结,会让人寸步难行。
五
第二个走的是王雨桐。她走的时候比李文博狼狈。那天她值夜班,接到妈妈电话,说爸爸突发心梗住院了。她在电话这边哭,她妈在那边哭。第二天她就去找马主任辞职,马主任叹了口气,说:“你爸没事吧?”她说:“医生说得做支架,我妈一个人扛不住。”马主任没再说什么,签了字。
她走的时候是凌晨六点,天还没亮。周明远帮她拎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哭了:“对不起,我真的想留下来。”周明远拍了拍她肩膀:“别说了,赶紧走吧,别误了飞机。”
她走了之后,五个人变成了三个。宿舍楼里空了三间房,食堂吃饭的时候少了两双筷子。赵一鸣开始失眠,每天晚上在群里发消息,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三点。没人回,但他一直发。
林夏有一天晚上去他宿舍,发现他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沓材料,眼睛红红的。她说:“你睡一会儿吧。”他说:“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我爸在地里干活,六十多岁了,腰都直不起来。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三千块钱的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怎么养他们?”
林夏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来新疆前,她爸跟她说:“你以为编制是那么好拿的?你去了就知道了,那点工资,你连一件好衣服都买不起。”她当时觉得她爸俗,现在她想,也许她爸是对的。
六
第二十天,赵一鸣走了。他走之前跟周明远和林夏吃了最后一顿饭,在县城唯一一家川菜馆,点了三个菜,一瓶白酒。他喝多了,哭着说:“我对不起你们,我本来想跟你们一起坚持下去的。”
周明远说:“别说对不起。你走了,我们也不怪你。这地方,本来就不是谁都能待的。”
赵一鸣说:“你们俩也走吧。别撑了。三千块钱,真的不值得。”
周明远没说话。林夏也没说话。
赵一鸣走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上了大巴车,从窗口冲他们挥手。车开走的时候,林夏看见周明远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米八五的山东汉子,也许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坚强。
七
第二十五天,周明远跟林夏说:“我也准备走了。”
他们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周明远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说:“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她说她等不了我。她说新疆太远了,她不想来。”
林夏说:“你回去找她?”
周明远说:“不知道。但我得回去。我妈身体也不好。我是独生子。”
林夏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在机场,周明远举着手机录视频的样子。那时候他多高兴啊。她说:“那你后悔来吗?”
周明远想了很久,说:“不后悔。但我也不会再来。”
第二十八天,周明远走了。林夏送他到门口,他拎着箱子,回头冲她笑了笑,说:“你也走吧。别一个人扛着。”
她说:“我再待两天。”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八
第三十天,林夏也走了。
走之前她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把床单洗了,把窗台擦干净,把剩下的大半瓶洗衣液留给了隔壁的哈萨克族同事。她写了一封辞职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感谢单位培养,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请批准。”然后签了名,放在马主任桌上。
马主任看了看信,又看了看她,说:“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马主任说:“你比他们撑得久。”
林夏笑了笑,没说话。她想,撑得久又怎样?还不是要走。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门卫老张帮她叫了车,说:“丫头,路滑,慢点。”她上了车,回头看那栋楼,六层高,灰扑扑的,在雪里显得特别小。
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觉得这楼挺高的,现在觉得,也就那样。
九
后来,五个人在微信群里聊过一次。群名已经改成了“新疆撤退小分队”。李文博在东北一家私企上班,一个月四千五,天天加班。王雨桐在成都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赵一鸣考上了老家县城的公务员,工资两千八,但他说“心里踏实”。周明远回了山东,在一家国企做临时工,还在考编。林夏回了福建,在她姑介绍的那家公司上班,朝九晚五,周末双休。
他们聊起新疆,聊起那三十天,聊起大雪、抓饭、乌苏啤酒、听不懂的哈萨克语、被领导骂的会议室、凌晨三点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宿舍楼。周明远说:“其实那地方挺好的,就是不适合我们。”赵一鸣说:“是我太脆弱了。”王雨桐说:“别这么说,是我们都太年轻了。”
林夏看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我们都以为编制是终点,其实它只是起点。”但发出去之前,她又删了。
她想,有些话,说不说都一样。
十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明远发的:“兄弟们,以后有空聚聚。”
没人回复。
林夏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福建的冬天很暖和,窗外是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树、熟悉的口音。她想起阿勒泰的雪,想起那三十天里她无数次站在窗前看雪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雪是困住她的东西,现在她觉得,雪只是雪。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们五个人在乌鲁木齐机场的合影。五张年轻的脸,五双发光的眼睛,五颗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心。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那是她到新疆第一天晚上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上面写着:“愿我们都能成为想成为的人。”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阳光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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