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军区总医院B超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酸。我躺在检查床上,肚子高高隆着,像足月的孕妇。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皮上滑来滑去,突然停住,皱着眉头又仔细看了看屏幕,然后轻声说:“姑娘,你不是怀孕,肚子里长了个畸胎瘤。”我当场就落了泪,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眼里,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却烧着一团火——这三个月受的委屈、白眼、半夜偷偷流的泪,都在那三个字里炸开了。
我叫王雪梅,家在鲁西南一个县城边上,爹走得早,娘在纺织厂打零工拉扯我和弟弟。去年秋天征兵,我瞒着娘报了名,想着当兵有津贴,能减轻家里负担,还能在部队考学。体检时一切正常,我瘦得像根竹竿,腰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新兵连三个月,每天跑操、练队列、匍匐前进,吃饭狼吞虎咽。头两个月我还觉得裤子越来越紧,心想是训练长了肌肉,没当回事。可到了第三个月,肚子开始不对劲了——不是胖,是硬邦邦地鼓起来,早上平躺着能看见肚脐那里顶起一个包,像藏了个小南瓜。
新兵连女兵班十二个人,住一个大屋子。我洗澡时总躲着人,怕人看见肚子。可到底藏不住,有天换衣服,下铺的小芳尖叫一声:“雪梅你肚子咋这么大?”我赶紧拉起衣服盖住,说吃多了。但女兵们私下里开始嘀咕,有人拿眼角瞟我,有人故意在我面前聊“怀孕”的事。我听见她们说:“入伍三个月,肚子这么大,怕是进来之前就……”我攥着拳头没吭声,夜里咬着被角哭得浑身发抖。我连对象都没谈过,怎么可能怀孕!可我说不清,越急越说不清。
班长李姐是东北人,心直口快,她把我叫到走廊上,眼睛盯着我肚子看了半天,压低声音问:“雪梅,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班长,我真没有。我连男的手都没拉过。”李姐叹了口气:“那明天我带你上卫生队。”
卫生队的老军医姓周,五十多岁,手指头凉凉的,在我肚子上按了按,眉头就皱起来:“不对,这不是胎,硬邦邦的,像是长东西了。得去总医院做个B超。”我脑子“嗡”的一声,长东西?什么意思?周医生拍拍我肩膀:“别怕,可能是囊肿,去看看就知道了。”
去总医院那天,我坐在吉普车后座上,肚子顶得难受,腰都直不起来。李姐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等叫号,我盯着走廊上“妇产科”的牌子,腿肚子发软。轮到我时,我躺上那张窄窄的检查床,凉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一压,我就觉得尿憋得慌。医生和旁边的护士小声说了什么,我竖起耳朵,只听见“畸胎瘤”三个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什么是畸胎瘤?”我颤着声问。医生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指着上面一团黑黑白白的影子:“你肚子里这个,大概有十五公分大,里面有液体,还有一些高密度影,可能是毛发、钙化的骨头,这叫畸胎瘤。听着吓人,但大部分是良性的。你别紧张,不是怀孕。”我愣了两秒,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不是怀孕!这四个字像卸下千斤重担,可紧接着我又害怕:“那、那是癌吗?我还能当兵吗?”医生笑了:“先做手术切掉,送病理化验。如果是良性,休息两个月就能恢复。你这瘤子长得快,可能和你入伍后的训练和激素变化有关。”
我当场哭出声来,哭得收不住。李姐冲进来,以为我得了大病,一把抱住我:“雪梅别怕,天塌下来班长顶着!”我抽抽噎噎地说:“班长,我肚子里长了个瘤子,不是孩子!”李姐也哭了,拍着我的背说:“吓死我了!我说你不是那种人!咱部队不会不管你的!”
当晚我就住进了总医院。同病房的阿姨听我说是女兵,竖着大拇指:“姑娘,好样的!当兵的人能扛事。”可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又酸又涩。我想起娘,她要知道我肚子里长了这么个玩意儿,得多伤心。我给她打电话,娘在电话里直哭:“梅啊,你让娘怎么办?娘这就坐车去!”我说:“娘,医生说八成是良性的,您别担心。”可挂了电话,我蒙在被子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术前禁食禁水,我饿得肚子咕咕叫,但更怕的是万一化验结果是恶性,我这一辈子就完了。我才十九岁,还没谈过恋爱,还没考上军校,还没让娘过上好日子。那几天,我天天摸着自己的肚子,跟里面的瘤子说话:“你到底是啥东西?在我肚子里吃啥长的?你咋这么狠心,非要跑出来吓唬人?”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无影灯亮得刺眼。麻醉师给我打了一针,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就睡过去了。醒来时,小腹一阵阵发疼,我低头一看,肚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瘪下去了。娘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桃,见我醒了,抓起我的手贴在她脸上:“梅啊,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我说:“娘,瘤子切下来了吗?”娘点点头,嘴一撇又哭了:“切下来了,老大一个,跟个小皮球似的。医生说里面有头发,还有两小块骨头……”我听得心里发毛:“那化验结果呢?”娘抹着泪说:“良性的,良性的,医生说没扩散,好好养着就行。”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不是癌,我不会死,我还能回部队。那感觉就像被判了死刑又被当场释放,浑身软得像面条。我哭着笑,笑着哭,娘也哭,隔壁床的阿姨递过来一包纸巾:“闺女,这是喜事,哭啥!”我说:“阿姨,我是高兴的。”
住院半个月,连队的战友们轮流来看我。小芳提着一兜橘子,低着头红着脸说:“雪梅,对不起,我之前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摇摇头:“没事,换我我也得瞎想。”班长李姐请了两天假,在医院陪我,给我剥橘子,讲笑话,说连队里的事。她说:“等你好了,咱还得一起跑五公里呢!到时候我让你一百米!”我嘿嘿地笑,扯得刀口疼。
出院那天,我摸着瘪下去的小腹,心里踏实了。回部队后,连长特批我一个月轻训,先不跑障碍,每天走队列、练臂力。我吃饭不敢吃太饱,怕撑得刀口疼,但肉眼可见地长肉了,脸圆了一圈。三个月后,我参加了年度体能考核,三公里跑了个连队第三。班长说:“行啊雪梅,肚子里那玩意儿没白切,跑起来都带风。”
现在,我已经是上等兵了。每次洗澡时看见肚子上那道疤,我都想起那段日子。那道疤又红又亮,像条小蜈蚣趴在肚皮上,可我不觉得难看。是它提醒我:有些苦难,看着吓人,其实只是身体里长了个“岔路”,切干净了,照样能跑能跳能扛枪。我后来给娘写信,说:“娘,女儿现在肚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多余的都没有了。”
那个畸胎瘤被医院泡在福尔马林里当标本了,据说里面真的有一小撮黑头发和几块硬骨头。医生说那是我没发育完全的“孪生兄弟”,我没敢细问,也懒得再想。我只知道,那天在B超室里,我哭得像个傻子,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终于能清清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王雪梅,肚子大了三个月,没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这个真相,比瘤子本身还让我如释重负。
人生啊,有时候就像那个B超屏幕,黑黑白白一片,你看不懂时吓个半死,等医生给你指出来,才知道原来是虚惊一场。可要是没有那场虚惊,我也许永远不知道,身边有这么多人疼我、信我、拉我一把。现在,我每天早晨跑操时迎着太阳,心里都亮堂堂的。那道疤藏在我的迷彩服底下,像一枚勋章,谁也不知道,可我自己知道——我扛过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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