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静,今年52岁,武汉人。2020年5月19号,我在同济医院做了腹腔镜下全子宫切除术。切掉了子宫体和宫颈,同时切了双侧输卵管,保留了双侧卵巢。到今年5月,整六年。
这六年里,网上、姐妹群里、门诊门口,被问得最多的就是这句:"没了子宫是什么感觉?"我今天把我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一遍。我不替别人说话,我只说我自己的身体。
先说我为什么切。我从31岁查出子宫肌瘤,到46岁,十五年里做过两次肌瘤剔除,吃过米非司酮,戴过曼月乐环,做过一次介入栓塞。每次管两年,然后又长。到2019年底,最大的那个长到9.8公分,整个子宫像怀孕四个月。月经一来就是十五天,一天换八片卫生巾,血块拳头大。2019年12月我晕倒在办公室,血红蛋白68(正常女性110以上),输了400毫升血。医生说了三句话:你这个子宫已经没有功能了;你现在的出血是要命的;保它没意义。我签了字。
手术前一晚,我在病床上哭了。不是怕死——这个手术很成熟,我一点都不怕死。我哭的是另一件事:我身体里有一个东西要被拿走了,从此我就不完整了。我老公老杨坐在床边说:"你活着就行。"我说:"你不懂。"他说:"我是不懂。我就是想让你活着。"
手术是全麻,腹腔镜,肚子上四个孔,每个0.5到1公分,做了两个半小时。醒来第一感觉不是肚子疼,是肩膀疼——CO2气腹刺激膈肌,正常的,多翻身就好。术后第一天拔尿管,下午被护士架着下地走。伤口扯着疼,但那是皮肤和肌肉的疼,不是里面的疼。
很多人问"里面会不会有空洞感",我说实话:没有。子宫在盆腔最深的地方,你平时根本感觉不到它在哪儿。你不觉得饿是因为胃,不觉得憋是因为膀胱,但你从来不会"感觉到"子宫。拿掉它以后,我也没有感觉到它不在了。
真正让你知道它没了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不来月经了。我从13岁初潮到46岁,三十三年。三十三年里我痛过、贫血过、在冬天用热水袋捂着肚子上班过、在重要会议上因为侧漏不敢站起来过。术后第一次该来月经的日子,我等了三天,什么都没有。我进卫生间看了三次,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出来跟我老公说:"没了。"他说:"什么没了?"我说:"月经没了。"那天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空。三十三年的负担,说没就没了,身体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第二件:阴道残端的愈合。术后第二周开始有淡粉色分泌物,量很少,一天一个护垫就够。这是阴道顶端缝合的地方在长。医生说正常,只要不是鲜红色、不是大量、不发烧就不用管。我那会儿吓得不行,医生跟我打了个比方:"一个口袋被扎起来缝住了,缝合口在长肉,长肉就会有渗液,三到四周就好。"我那个持续了十九天。
第三件:六周。术后六周绝对禁性生活、禁盆浴、禁提超过五斤的东西。第四周我觉得自己好了,去阳台搬了一盆花,晚上阴道顶端一阵扯着疼,疼得我蹲在地上。第二天复查,医生说残端长得挺好,是肉芽,让我别再提东西。那次吓得我再也不敢,老实躺到第六周。
性生活是术后第八周恢复的。第一次我很紧张,主要是心里紧张。过程有点干涩(雌激素水平术后会有波动),用了润滑剂,阴道顶端有一点牵扯感,不疼,就是"被拉到"的感觉。三个月以后完全正常了。我老公这六年从来没提过这事。有一次我问他:"你觉得我有变化吗?"他说:"你哪儿变了?"我说:"我少了个器官。"他说:"你少了个让你每个月躺三天的东西。"
卵巢保留了,所以我没有手术绝经。术后两年多还有周期感(卵巢还在排卵,会乳房胀、情绪波动,只是不出血了),到2022年我50岁自然绝经。我妈52岁绝经,我姐51岁,我50,比她们早一两年。医生说子宫切除可能影响卵巢部分血供,绝经提前一两年是有可能的,也可能就是个体差异,不算大问题。绝经后我有潮热,一天三四次,夜里偶尔出汗。我没吃激素(医生评估过说我可以用,但我自己不想),我补钙、每天走六千步、一周游两次泳,去年骨密度正常。
我要单独说说心理这块。术后第二年,有一阵我非常低落。起因很小——我女儿(当时18岁,大一)跟我视频说她们宿舍在讨论"以后生几个孩子",她随口一句:"妈,我不能生了怎么办?我妈也不能生了。"她说完就忘了,我挂了视频哭了半个小时。我不是想再生,我46岁、我老公54,从来没打算再要。可是"我决定不生"和"我被拿掉了这个可能性",是两回事。那半年我老觉得自己不是完整的女人,又不敢跟人说,因为说出来显得矫情——别人会说"你都这个岁数了""你老公都不嫌弃你"。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说。
后来是病友群里一个大姐点醒我的,她比我早切八年:"你以为子宫是女人的标志啊?子宫就是个器官,跟阑尾一样,跟胆囊一样。它生病了,它要你的命,你就得拿掉。你还是你,你妈还是你妈,你老公还是你老公,你女儿还是你女儿。你少了什么了?"我把这段话存了下来。
六年后的今天我52岁。绝经两年,潮热还有,体重比术前涨了六斤。每年体检:妇科B超看卵巢和阴道残端,做残端细胞学涂片;乳腺钼靶两年一次;骨密度一年一次。宫颈没了,不用再做TCT和HPV——这是我唯一"赚到"的一件事。盆底我有点问题:术后第二年咳嗽会漏一点尿,做了三个月凯格尔(一天三组,一组二十个),三个月后基本好了。医生强调过,子宫拿掉后盆底支撑结构变了,脱垂和尿失禁风险会高一些,这个运动要长期做。我一直在做。
如果你正要面对这个手术,我说几条自己的经验,具体怎么治一定听你主治医生的:术前问清三件事——宫颈切不切(全切切宫颈,次全切留宫颈,留宫颈还有少量周期性出血,且仍需做宫颈筛查)、卵巢保不保(决定你会不会立刻绝经)、输卵管切不切(现在多数建议一起切,可降低卵巢癌风险);准备宽松纯棉内裤、成人护理垫、U型枕(坐着压不到伤口)、防滑拖鞋,别买收腹带,医生不让我用;术后一定要早下地,走得越早血栓和肠粘连风险越低;六周真的要忍住,提重物、同房、盆浴、游泳一样别碰,我见过有人第四周去跳广场舞,残端裂开又进了一次手术室;术后一年一定要复查阴道残端;凯格尔做一辈子。
我把话说回来——"女人没了子宫是什么感觉?"我的答案是:身体上几乎没有感觉,你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因为那个器官平时你根本感觉不到它。心理上,有过一阵子很难。但那个难不是因为子宫,是因为我们从小到大被告诉:那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它不是。我这六年,少了一个器官,多活了六年正常日子。我不用再算着日子出差,不用在包里塞三片卫生巾,不用因为贫血爬三楼喘半天。我女儿今年22岁,去年带男朋友回家,我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在厨房里炒了两个小时,腰不酸。
我一点都不后悔。如果你也站在那个签字的前一晚,我想告诉你一句:你签的不是"不完整",你签的是"我还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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