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5月8号晚上,北京门头沟琉璃渠村。
一个中年男人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山路。他叫戴莽,44岁。几个小时前,他抄起一根铁棍,把前妻刘秀秀和儿子戴临活活砸死在自己屋里。
屋门没锁,院门没关,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可戴莽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跑的第一天晚上,他一边翻山越岭,一边在脑子里琢磨出了一套“逃亡军规”,一共八条,条条都是仔细推敲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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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晚上10点前必须找地方落脚。一个外地人大半夜还在外面晃,太扎眼。又比如:只住“大车店”——那种交通要道旁边的便宜旅店,人来人往,身份杂,好藏。再比如:钱快花完时,找不用登记身份的地方打零工,挣了钱接着跑。
他身上只有900块钱和一张残疾证。钱肯定不够,但他有规矩,有脑子,还有一辆在大安山买的结实自行车。
戴莽觉得自己能跑掉。
他确实跑得远。北京、河北、山西、山东、河南,一路辗转。打鱼、放羊、干农活,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
路上只碰到过一次警察检查。他紧张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他知道:越紧张越露馅。他硬逼着自己放松,递上残疾证:“我没带身份证,这是我的残疾证。”警察看了看,走了。
那张残疾证是他以前从楼上摔下来后办的。他庆幸自己跑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它。
跑到内蒙古之后,戴莽心态变了。他喜欢这地方。跟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门头沟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离北京越远,他对警察的恐惧就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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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一淡,别的东西就涌上来了。
有天晚上,戴莽躺在床上,脑子里突然冒出儿子戴临死时的模样。
儿子躺在地上,两条胳膊弯着,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盯着天花板上某个方向。
那天的情景,他记得太清楚了。他恍惚觉得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自己。他不害怕,但他再也不想看到这个画面。
戴莽没学过心理学,但他本能地想用愤怒把这画面压下去。很快,儿子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前妻和儿子的怒火。
“都是她害的!”他脑子里这个声音一遍遍地响。这个“她”,就是跟他一起被砸死的前妻刘秀秀。
顺着这股火,他又想起了刘秀秀死时的样子:侧躺在一大滩血里,脸塌了下去,完全不像原来那个人了。戴莽竟觉得,这张脸比活着的时候顺眼些。
他一直觉得,是这个女人毁了他和儿子。“儿子逃课打游戏,跟吸毒的小舅子混在一起,她从来不管!”戴莽没读过多少书,但“溺子如同杀子”这个道理,他觉得自己比谁都明白。有时候他甚至想:刘秀秀什么都依着儿子,就是想跟他争儿子。“她早就想离婚了,拖到儿子18岁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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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秀为什么想离婚?戴莽心里有答案:因为他穷,因为他喝了酒就打她。2001年,他曾拿水果刀把她扎成血气胸。
一年前离婚时,儿子判给了戴莽。家破了,但好歹儿子还在。可儿子判给他之后,老是往他妈那儿跑——那个在他看来极不负责的“妈”。
想到这儿,戴莽浑身被怨恨塞满了。他翻身躺到另一边,眼睛睁得比白天还大,眼里全是愤懑。
儿子确实不成器。成绩一塌糊涂,染上网瘾,再往下很可能沾毒。戴莽试过各种办法:借钱给儿子报烹饪学校,大冬天里十几块一斤的西瓜,他眼都不眨买四个,就为了让儿子练刀工。
可儿子就是不上道,跟他不亲,成天往他妈那儿跑。为了接回不愿意回家的儿子,这个有泪不轻弹的男人,曾在公共汽车上失声痛哭。
想到这儿,戴莽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落在枕头上。脑子里又闪过娘俩被他砸死后倒地的画面。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天。
5月8号下午3点,刘秀秀带着儿子戴临来到戴莽家。那天北京天气很好,可刘秀秀脸色难看。她极不情愿地走进来——前一天,戴莽在电话里吼:“再不把儿子带来,就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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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秀怕戴莽。她被他打过,心里有阴影,她知道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戴莽也知道她怕自己,她越怕,他越觉得她好欺负。
戴临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一直待在母亲或姥姥那儿。
戴莽叫他们来,本来是要商量领低保的事。他失业了,儿子上了半年班也失业了,他问过,他们这种情况可以领低保。
可说着说着,又因为教育儿子的事吵起来了。正吵得凶,电话铃响了——是戴临的手机。戴莽一把夺过手机,冲刘秀秀吼:“你不知道一旦知道他用手机,就不能领低保了?”说完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手机碎了。
戴临冷笑了几声,拿着水壶出去了。戴莽没多想,以为儿子打水去了,继续冲刘秀秀吼,还扬起了手准备打她。
突然,他脑袋被重重打了一下,一股温热从头顶流下来。他用手一摸——是血。他扭过头,看见儿子握着铁棍,露着凶狠的神色。
戴莽的怒火一下子冲上了头,脑子里仅剩的一点理智全没了。他一把夺过铁棍,没头没脑地朝儿子砸去。刘秀秀尖叫一声,抄起凳子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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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棍一滑,重重砸在戴临后脑。戴临晃了几下,软软倒在地上,一声没出。
刘秀秀哭喊着扑向戴莽:“你这个畜生,你把儿子打死了!”她发疯一样撕扯他。
戴莽脑子一片空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额上青筋暴突。他突然一把推开刘秀秀吼道:“还不都是你害的!”
说完举起铁棍,又砸向刘秀秀。把她砸倒在沙发上后,他依旧没停手。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回想完这些,戴莽睡意全无。逃亡这一路,只要停下来想到这些,他就整晚失眠。他索性起床开灯,坐着等天亮。
第二天,他骑在内蒙草原上,一路风光让他不停感叹:“外面的世界真美好。”出发前他跟老乡打听了,离下一个目的地只有150马里。
戴莽以为150马里就是150公里,一天能骑完。他错了。当地人说的“一马里”,是骑在马上抽一鞭子,马拼命跑,停下来,算一马里。
骑到太阳落山,他也没看到人烟。晚上10点左右,天全黑了,他不得不停下来靠着自行车休息。
就在这时,危险来了。夜色中,他看见远处出现点点绿光——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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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毛全竖起来了。绿光越来越近,他数了数,二十多只狼正慢慢向他靠近,发出低沉的嘶吼。戴莽腿有点软,下意识想:“莫非这就是报应?不,我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求生欲让他拎起自行车使劲向四周挥舞。第一只扑上来的狼被狠狠击中,嗷的一声落在地上。几乎没间隔,第二只又扑上来。
戴莽像疯了一样不停抡着自行车。他知道,体力耗尽时,就是被吃掉的时候。那一刻,他脑子里竟奇迹般闪过儿子幼年时稚嫩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动静消失了。戴莽喘着粗气停下来——狼群撤退了。他呆呆看着黑漆漆的天边,脑子再次一片空白。
那晚,死里逃生的戴莽靠着自行车,哭得像个孩子。他逃过一劫,感受到了活着的意义:活着,就是活着的意义。可他也同时想到:他亲手结束了前妻和儿子的命。这是逃亡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我错了,我犯了多大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啊!”他大声吼叫。没人听见。
经过这一劫,戴莽终于有了畏惧心。他对生命的理解变了。人总要经历些什么才能懂得,他懂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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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戴莽看着大草原发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虽然定了“军规”,却没有具体路线,他只是在拼命逃。
他决定给逃亡定个真正的目的地:兰考。小时候常听人提起,他一直想去看看。想到以后可能没机会了,他把目的地定在了兰考。
自行车不能用了,他随机上了一辆929公交,坐到终点站木城涧。天晚了,他想找地方歇脚,可正值非典,村子不让陌生人进。他只好继续徒步,沿着109国道走了很久,连夜翻山越岭,来到房山区大安山乡。又买了一辆自行车,继续跑。
骑着第二辆自行车,他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一路上,他常常想起儿子幼年时跟他在一起的温馨画面。
小学三年级时,儿子成绩一直在85分以上,每次考高分,他都奖励。有一次带儿子捞鱼虫,儿子不小心掉河里,他发疯一样跳下去把他抱上岸,不停按摩,十几分钟后儿子才吐出水活过来。见儿子醒了,他紧紧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过去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现。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此后,他很难睡安稳觉了,常梦见儿子,梦里的儿子总会突然变脸,变成他走时看到的瞪着大眼的恐怖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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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次从梦中惊醒,他抱头痛哭。
白天逃亡时,他最怕看到别的父亲带儿子玩,甚至怕别人提起“儿子”两个字。只要有人提到,他就立马起身走开。他受不了这种折磨。
转眼,距离他逃离门头沟已经一年两个月。他对自己的逃亡很满意,甚至有了更长远的规划——在山东打鱼时,跟渔船出海。那样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甚至五年,都不会被警察抓到。因为船队出海时间长,几乎与世隔绝。
可在执行长远计划前,他想去儿子坟头看看。巨大的歉疚让他迫切想在儿子生日那天,7月13号,去儿子坟头为他过20岁生日。
“20岁生日,在古代是个特别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戴莽想不到“弱冠之年”这个词,但他知道20岁很重要。
对儿子的歉疚让他决心冒险回家一趟。他想去祭奠儿子,跟儿子说一声对不起。这些日子的折磨,让他太难受了。
返乡路上,戴莽给姐姐打了个电话。他想路过天津时去看看年迈的母亲和姐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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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也没想到,亲姐姐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了警方。
于是,戴莽在回乡路上,行至天津蓟县时被抓。被抓这天,距他儿子生日还有八天。他终究没能在儿子生日那天,去坟头祭奠。
被抓后,戴莽对审讯人员和记者反复强调:“我是个好人。”
没人愿意相信。谁会相信一个残忍杀妻灭子的男人是好人?
可戴莽自己坚信不疑。逃亡路上,他曾骑着自行车帮妇女抓过小偷。一路即使到绝境,也没伤害任何人,没偷没抢。他确信自己是好人,只是不小心做了错事。
更重要的是,逃亡路上,他认为自己完成了自我救赎,已经脱胎换骨。
被采访时,他反复说:“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好。”他还说,自己的一生,尤其逃亡路上,真的很丰富、很曲折,如果写出来,写成一本书,一定对别人有很大启迪。
可这一生,他终究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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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4月27号上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对戴莽执行了死刑。
戴莽的八条军规,他执行得很认真。晚上10点前落脚,只住大车店,钱花完就打零工。他靠这套规矩跑了一年两个月,跑过了六个省,跑过了狼群,跑过了非典,跑到了内蒙古草原的尽头。
可他始终没跑过一件事——儿子死前那双瞪大的眼睛。
他在草原上哭的那个晚上,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可那声“我错了”,他喊给了空旷的草原,喊给了自己,唯独没喊给那两个被他砸死的人。
他坚称自己是好人,坚称逃亡路上完成了自我救赎。可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跑得更远,而是停下来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戴莽没停下来。他跑了一年两个月,最后被亲姐姐的一个电话截在了天津蓟县。离儿子的生日,只差八天。
他终究没能去成那个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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