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心梗急等80万,大哥二哥喊穷不给,我抹泪卖房救父,出院当日,父亲当面公布一个决定,大哥二哥却呆在原地
父亲被推进抢救室那一刻,我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上面印着五万八千块,是刚才在急诊窗口刷的,卡里只剩三百四十二块。
护士说,先交这些,后面搭桥手术加上ICU,至少准备八十万。
我站在走廊里给大哥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我说爸心梗了,要八十万。他那边安静了两秒,说,我哪有钱,你侄子今年刚换的车,月供七千多。
我又打给二哥,他倒是接得快,开口就是,老三你别找我,我那点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嫂前年做手术还欠着娘家四万。
我蹲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子旁边,把脸埋在膝盖上,没哭出声。
那天是腊月十九,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抢救室门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从三点三十二变成三十三,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父亲八十一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八百块。母亲走得早,二〇一四年冬天,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那之后父亲一个人住在老房子,六楼,没电梯,他每天上下楼两趟,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菜市场买一把青菜,二两肉。
大哥住城东,开车过来四十分钟。二哥住城南,坐公交要倒两趟,一个钟头。我住得最近,隔三条街,骑电瓶车八分钟。
可父亲出事那天,最先到的还是我。是楼下张阿姨打的电话,说她去敲门借葱,敲了半天没人应,趴在门上听见里面有哼哼声,赶紧喊了物业。
我赶到的时候,门已经撬开了,父亲躺在客厅地板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手捂着胸口,脸上全是汗。他看见我,嘴动了动,说了一句,别……别告诉你大哥。
我当时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在ICU外面等的那三天,我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大哥是第二天上午来的,提了一兜子橘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站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厂里有事,走了。临走前跟我说,老三,你先垫着,回头咱哥仨平摊。
二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没带东西,坐在走廊椅子上刷手机,刷了半个钟头,说了一句,这ICU一天得多少钱啊。我说八千多。他啧了一声,没再接话。
第三天,医生找家属谈话,说必须做搭桥,不做的话随时可能再梗,做的话费用大概八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也不少。
我把大哥二哥叫到医院旁边的小饭馆,要了三碗面,谁也没动筷子。我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算了一下,我手里有二十万,是这些年攒的,本来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剩下的六十万,咱仨一人二十万,行不行。
大哥先开的口,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老三,你说得轻巧,二十万,我上哪儿弄二十万去。你侄子那车每个月要还贷,你嫂子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
二哥跟着说,我更拿不出来,你二嫂娘家那边还欠着,孩子明年上大学,学费都没着落。
我说,那爸的命就不救了?
大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救,怎么不救,可你得看看实际情况,爸八十一了,就算做了手术,能多活几年?你非要为了这几年,把咱们三家都拖垮?
这话一出口,小饭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抽油烟机的响。
二哥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面,戳了半天,说了一句,大哥说得也有道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小时候我被隔壁孩子欺负,大哥替我出头,被人打破了鼻子。二哥上中专那会儿,每个月省下饭票钱给我买冰棍。
可现在他们说,爸八十一了,不值得。
我没再说话,起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媳妇正在厨房煮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说熬得太稠了,爸喝不了这个。她不知道医院那边的事,还想着第二天给爸送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房产证,看了很久。
我们这套房子是二〇一〇年买的,七十平,当时花了三十四万,贷款还了十二年,前年刚还清。现在中介挂出去,能卖一百二十万左右。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房产证,愣了一下,问,你干嘛。
我说,我想把房子卖了。
她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问,差多少。
我说,六十万。
她又问,大哥二哥呢。
我说,他们没钱。
她把手放在我手上,说,那就卖吧。
我知道她说这两个字有多难。这房子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墙上还有孩子小时候画的蜡笔画,门框上有每年量身高划的印子。她在这套房子里坐的月子,我爸在这套房子里过的七十大寿。
可她说,卖吧。
第二天我就找了中介,挂了一百一十八万,中介说年底不好卖,可能得等。我说等不了,急用。他说急用就得降价。我说降到多少能快。他说一百万,差不多能半个月出手。
我说行。
那几天我白天跑医院,晚上跑中介,中间还得去单位请假。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六千二,请了长假,领导说再不来就算自动离职。我说行。
父亲在ICU里待了十一天,我从第一天就开始联系买家,到第九天的时候,有个开小超市的老板看中了,全款,但压价到九十二万。我咬了咬牙,签了。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父亲。他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
他看见我,问,你大哥二哥呢。
我说,他们忙。
他没再问,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老三家,你媳妇昨天来送饭,我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说房子卖了。
我没吭声。
他睁开眼,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傻。
我说,爸,你别管了,好好养病。
他说,那房子是你跟小娟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我知道。
我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
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台上放着一个橘子,是大哥那天拿来的那兜子里的最后一个,皮已经皱巴巴的了。
手术安排在住院第十六天。那天早上七点,父亲被推进手术室,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半小时。下午一点三十七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年纪大了,得在监护室再观察几天。
我给我大哥发了个短信,说手术做完了,顺利。他没回。
给我二哥发,他回了一个字,好。
父亲在监护室又待了四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是腊月二十八,马上过年了。我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把房子腾出来给买家。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一千八,就一张床一个桌子,晚上我就趴在父亲床边睡。
父亲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慢。他总是不说话,盯着天花板看。有时候我给他喂粥,他吃两口就摇头。护士说他这样不行,得吃东西。我就哄他,说爸你多吃一口,明天就能下床了。
他说,下床干什么,回家吗,家都没了。
我端着碗,站在床边,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医院给每个病人发了一份饺子,白菜猪肉的。父亲吃了三个,我吃了两个。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隔得远,声音闷闷的。
父亲说,你大哥二哥今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我说,打了。
其实没打。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年初五,父亲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但得定期复查,药不能断。我去办出院手续,总共花了八十七万四千多,医保报了三十一万,剩下的五十六万多全是自费。
我算了一下,卖房的钱还了之前垫付的,剩下刚好够后续的药费和复查。
出院那天是正月初八,上午十点,我收拾东西,父亲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蓝棉袄,是我媳妇从老房子拿过来的,她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打包了,衣服被褥碗筷,还有父亲那副老花镜。
大哥二哥来了,是父亲打电话叫的。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你们今天来一趟,我有话说。
他们来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床边等我办手续,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拿下来的。
大哥还是那副样子,进来先看手机。二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父亲看了他们一眼,说,坐。
他们坐下了,我站在旁边。
父亲说,今天叫你们来,就说一件事。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很旧了,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把信封放在床上,用手按了按。
他说,这是你们妈走那年,我写的。
我大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父亲说,那年你们妈看病,花了十二万,你们三个一人拿了四万,我记得清楚。后来报销下来六万多,我没给你们,一直存着,加上我这些年攒的退休金,一共是三十七万。
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还有一张纸。
他说,这钱我本来想等我走了,你们仨平分。但这回住院,我改主意了。
大哥的坐姿变了一下,二哥往前迈了一步。
父亲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念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听见他说,我名下那套老房子,六楼那套,等我走了,留给老三。存款三十七万,老三拿二十万,剩下十七万,老大老二一人八万五。
大哥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说,爸,你什么意思。
父亲说,意思就是,这回住院花了八十七万,老三卖了房子,你们俩一人拿了两万,还是我打电话催了才送来的。他顿了一下,说,不对,老大拿了两万,老二拿了一万,那一万还是你媳妇送来的。
二哥的脸红了。
大哥站起来,说,爸,你不能这么算,我们也有难处。
父亲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们有难处,所以我不怪你们。可我得让老三心里过得去。
大哥说,那老房子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那地段,至少值六十万,你全给老三,我们俩就分这八万五?
父亲说,老房子是厂里分的,后来买断工龄,我花了三万八买下来的。那会儿你们谁拿钱了?
大哥不说话了。
二哥说,爸,你这样不公平。
父亲说,公平,你跟我说公平。你妈走的时候,老三刚工作,一个月工资一千二,他拿了四万,是借的,还了三年。你们俩呢,一个说孩子小,一个说刚买房,一人拿了两万,剩下的八万是我找老同事借的,你们知道吗。
我站在那儿,听着父亲说这些,我从来不知道他找谁借过钱。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父亲把存单和那张纸递给二哥,说,你们看看,这是公证过的,我上个月就办了。
大哥二哥呆在原地。
是真的呆住了,两个人站在病床前,一动没动。大哥的手还维持着刚才要接东西的姿势,停在半空。二哥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嘎吱嘎吱的响。
父亲说,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告我,我八十一了,还能活几天,你们要告就趁早。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大哥把外套拿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爸,你好好养着。
然后走了。
二哥跟着走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病房里就剩我和父亲。他坐在床边,把那个旧信封重新折好,塞回棉袄内兜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塞进去。
我走过去,说,爸,我扶你起来。
他说,不用。
他自己站起来了,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光秃秃的树,树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他说,老三家,你房子没了,以后怎么办。
我说,慢慢来。
他说,你媳妇没跟你闹?
我说,没有,她说卖就卖吧。
他点点头,说,是个好媳妇。
然后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布包,用红绳子系着。他递给我,说,这是你妈留下的,一个金镯子,不重,不到二十克。你拿着,给你媳妇。
我接过来,布包很轻,捏在手里,里面硬硬的,是一个圆环的形状。
我说,爸,这个你留着。
他说,我留什么,我什么也不留了。
他把蓝棉袄的拉链拉上,又往下拽了拽衣角,那件棉袄他穿了七八年了,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有点歪。他站在那儿,八十一岁,一米七二的个子,缩成了小小一团。
我扶着他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小护士跟他打招呼,说老爷子出院啦,回家好好养着。他笑了一下,说,回家。
可哪还有家。
老房子在六楼,没电梯,他这身体爬不上去了。我租的那个单间,就一张床。我媳妇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她妈那边也不宽敞。
我扶着他走到医院门口,风挺大,吹得他棉袄的下摆往一边掀。他停下来,把领子竖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说,今天初八,往年这时候,你妈该腌咸菜了。
我没说话,扶着他往路边走。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先把他扶进去,然后把东西塞进后备箱。我坐进副驾驶,说了租房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问,老爷子刚出院啊。
我说,嗯。
司机说,这大过年的,出院好啊,回家团圆。
我没接话。父亲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他突然说了一句,老三,那房子,爸对不起你。
我说,爸,别说了。
他说,我要是早几年走,你就不用卖房子了。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就不说了,又闭上眼睛。
我坐在前面,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纸,有的写着福字,有的写着春联。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电瓶车从旁边超过去。
我想到一件事,父亲那天在抢救室门口跟我说的那句,别告诉你大哥。我到现在也没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是怕他担心,还是怕他来了说难听的话,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问了。
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停在租的那个单间楼下。我下车,打开后座门,扶着父亲出来。他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这栋旧居民楼,墙皮一块一块地掉,楼道口停着两辆落灰的自行车。
他说,几楼。
我说,三楼。
他说,行,能爬。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东西。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会儿,喘完了,又往上走。
到了三楼,我开门,让他进去。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挂着旧窗帘,是房东留下的,洗得发白。
他坐在床上,环顾了一圈,说,挺好。
然后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饭盒,是我媳妇昨天送来的,里面是小米粥,熬得刚刚好,不稠不稀。她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院,就每天送一盒来,放在门口。
父亲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他说,你媳妇昨天来了?
我说,来了,放下就走了,她得回去看孩子。
他说,明天让她别送了,我跟你吃食堂。
我说,行。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房东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片树叶的形状。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喘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三。
我说,嗯。
他说,你大哥二哥,以后你要是有能力,就帮一把。没能力,就算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三十七万,我公证的时候,写的是等我去世以后生效。我现在还活着,那钱还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说,爸,那是你的钱,你愿意给谁给谁。
他说,我谁也不想给。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他说,那钱我想留着,万一我再梗一次,你就不用再卖房子了。
我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帘缝里能看见外面的一小条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没哭。
我就是觉得,这八十七万,花得值。
可我又想,要是当初大哥二哥肯拿钱,我是不是就不用卖房子了。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遍,从医院想到出租屋,从白天想到晚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父亲那套老房子,六楼,七十年代建的,两室一厅,四十多平。按现在的价,确实能卖六十万左右。他说留给我,可我没想好要不要。
我媳妇说,爸给你的你就拿着,你卖了房子救他的命,这是你该得的。
我大哥那天走了以后,再没给我打过电话。初二那天,我给他发了个信息,说爸出院了,在我这儿。他没回。
二哥倒是回了一条,问爸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没再问了。
那三十七万的存单,还在父亲那个旧信封里,他塞在棉袄内兜,白天穿着,晚上压在枕头底下。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他在翻身,棉袄摩擦被子的声音,沙沙的。
我就想,这个八十一岁的老头,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那天在饭馆里,大哥说他不值得救的时候,他其实听见了。
他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什么都知道。
他让我别告诉大哥。
他攒了三十七万,原本是想平分的。
他在公证处写下那个决定的时候,是上个月,我还在医院守着他的时候,他让护士推着轮椅,去了三站路外的公证处。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只是在那天下午,坐在病床上,等着大哥二哥来,然后把那个旧信封拿出来,念了一遍。
然后他看着他们呆在原地。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大哥二哥肯拿钱,父亲还会不会做这个决定。我也说不清,那套老房子到底该不该给我。
父亲说,那钱留着,万一再梗一次,我不用再卖房子。
可我想的是,万一他再梗一次,我还能卖什么。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那套老房子,我到底该不该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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