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二岁,山东临沂人,在县城开五金店。
我开五金店二十年了,店在县城老街上,旁边是县一中,对面是县医院,往东走两百米是县政府。这位置好,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听得到。哪个单位又招人了,哪个单位又走人了,哪个单位发不出工资了,我坐在柜台后面,听得明明白白。
这两年,我听到一个事,越听越多,越听越不是滋味——老家考上编制的年轻人,近一半悄悄辞职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近一半。十个考进去的,有四五个走了。走了之后,不吭声,不张扬,悄悄地走,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一开始不信。编制啊,铁饭碗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进去的,说走就走?可我仔细打听了一圈,发现是真的。而且,他们走的原因,几乎一模一样。
第一个:小周
小周是我外甥,我大姐的儿子,今年二十六岁。他大学读的是省城的二本,学的是行政管理。毕业那年,考公务员没考上,考事业编没考上,考国企没考上。在家待了一年,第二年接着考。第三年,终于考上了——邻县一个乡镇的农业服务中心,事业编制。
考上的那天,我大姐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德柱,你外甥考上了!终于考上了!”我说:“好事啊,哭啥?”她说:“我高兴的。他考了三年,终于考上了。”
我也高兴。小周这孩子,老实,肯干,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考上了编制,一辈子安稳,多好。
小周去报到那天,我大姐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新皮鞋。他穿着新衣服,提着行李箱,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了那个乡镇。
第一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舅,我上班了。”我说:“咋样?”他说:“还行。就是活多。”我说:“刚上班,活多是正常的。”他说:“嗯。”
第二个月,他又给我打电话。他说:“舅,我这个月工资发了。”我说:“多少?”他说:“两千八。”我说:“两千八?这么少?”他说:“事业编,基本工资加绩效,扣了五险一金,到手两千八。”我说:“转正之后呢?”他说:“转正三千出头。”
我说:“三千出头,够花吗?”
他说:“够。镇上花销小。食堂一天三顿,一个月三百。宿舍不要钱。”
我说:“那就行。”
可过了半年,他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他说:“舅,我不想干了。”
我说:“咋了?”
他说:“活太多了。什么活都让我干。农业服务中心就两个人,一个主任,一个我。主任五十多了,啥活都推给我。写材料、填报表、报数据、接待检查、组织培训、调解纠纷。我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天天加班,周末也加班。有时候晚上干到十一二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得起来。”
我说:“你刚去,多干点,应该的。”
他说:“干可以,但得有个头吧?我干了半年,一天没歇过。主任啥也不干,天天喝茶看报。我累死累活,一个月两千八。”
我说:“你跟主任说说,让他分点活。”
他说:“说了。他说‘年轻人多锻炼’。我锻炼啥?我锻炼填报表?我锻炼写材料?我学行政管理的,我在乡镇农业服务中心,天天填报表、写材料,我学的专业一点用不上。”
我说:“那你想咋办?”
他说:“我想辞职。”
我说:“你别冲动。编制不好考。”
他说:“我知道。但我实在熬不住了。”
他撑了一年。一年之后,他辞职了。走的时候,主任跟他说:“小周,你再想想。编制多难得。”他说:“主任,我想好了。”主任说:“你走了,活谁干?”他说:“您干。您干了二十年了,该您干了。”
他回了县城,在一家私企找了份工作,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工资比乡镇高,活比乡镇少。他说:“舅,我现在才知道,编制是个坑。”
第二个:小李
小李是我隔壁老李家的闺女,今年二十七岁。她大学读的是省城的师范大学,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毕业那年,考上了特岗教师,分到了县里最偏远的一个乡镇中学,教语文。
考上那天,老李高兴坏了。他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见人就发烟。他说:“我闺女当老师了!正式编制!”我说:“恭喜恭喜。”他说:“德柱,你也让小雨考老师。老师好,稳定,有寒暑假。”
小雨是我闺女,在青岛上班。我说:“她在企业干得好好的。”老李说:“企业不稳。老师稳。”
小李去报到那天,老李两口子送她。到了那个乡镇中学,老李傻了。学校在山沟里,离县城八十公里,坐车要两个多小时。学校不大,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操场。宿舍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脱落,窗户漏风。小李分了一间宿舍,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要去楼下的公共旱厕。没有热水器,洗澡要去镇上的澡堂子。
老李跟他闺女说:“要不,咱不干了?”
小李说:“爸,我考上了,我干。”
她干了。一个星期二十节课,语文、政治、历史,什么都教。早上六点起来带早读,晚上九点半查完寝才能回宿舍。周末还要备课、改作业、家访。一个月工资,到手三千二。
三千二。在那个乡镇,够花。但小李在省城读了四年大学,在县城待惯了。她每个周末想回家,坐车两个多小时,车费来回四十。她一个月回两次,车费八十。她还想买点衣服,买点化妆品。她一个月花销,至少两千。剩下一千二,存着。
她跟我说过一回。她说:“赵叔,我在那儿待了一年,感觉跟坐牢一样。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家访。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生活。就我一个人,在一间十平米的宿舍里,对着四面墙。”
我说:“你爸妈觉得老师好。”
她说:“他们觉得好,我觉得不好。他们觉得稳定,我觉得煎熬。他们觉得有寒暑假,可我寒暑假也要培训、值班、备课。我一年到头,没有几天是自己的。”
她撑了两年。两年之后,她辞职了。走的时候,校长跟她说:“小李,你再想想。编制多难得。”她说:“校长,我想好了。”校长说:“你走了,你的课谁上?”她说:“学校再招人。”
她回了县城,在一家培训机构找了份工作,教语文,一个月五千。工资比乡镇高,活比乡镇少。她说:“赵叔,我现在才知道,编制是个坑。”
第三个:小张
小张是我五金店隔壁老张家的儿子,今年二十九岁。他大学读的是省城的财经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那年,考上了县里一个事业单位的财务岗,正式编制。
考上那天,老张在店里跟我显摆。他说:“德柱,我儿子考上事业编了!在县里上班!离家近!稳定!”我说:“恭喜恭喜。”他说:“你儿子呢?”我说:“在青岛。”他说:“青岛有啥好?离家远,房价高,压力大。你看我儿子,在县里,有编制,一辈子不愁。”
小张去报到那天,我去他家坐了坐。小伙子长得精神,穿件白衬衫,拎个公文包,像个干部。我说:“小张,好好干。”他说:“赵叔,你放心。”
他干了半年。半年里,我经常在街上碰见他。有时候早上八点,他骑电动车去上班。有时候下午五点,他骑电动车回家。我说:“小张,下班了?”他说:“嗯,下班了。”我说:“累不累?”他说:“不累。就是活少。”
我说:“活少还不好?”
他说:“赵叔,你不懂。活少,人就废了。”
我说:“咋废了?”
他说:“我学会计的,我想做账、做审计、做财务分析。可我在那个单位,天天就是贴发票、报差旅、走流程。一天真正干活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喝茶、看报、刷手机。我干了半年,我大学学的东西,忘了一半。”
我说:“那你业余时间学啊。”
他说:“学了。可我学了给谁看?我们单位,不看能力,看资历。我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最年轻的四十五。等他们退休,我都五十了。我五十岁的时候,能当上科长,就算烧高香了。”
我说:“那你想咋办?”
他说:“我想辞职。”
我说:“你别冲动。编制不好考。”
他说:“我知道。但我实在不想混了。”
他撑了三年。三年之后,他辞职了。走的时候,领导跟他说:“小张,你再想想。编制多难得。”他说:“领导,我想好了。”领导说:“你走了,你的活谁干?”他说:“您再招人。”
他去了省城,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找了份工作,做审计,一个月八千。工资比县里高,活比县里多。他说:“赵叔,我现在才知道,编制是个坑。”
这个坑,到底是什么?
我打听了一圈,发现这些辞职的年轻人,他们掉进的坑,几乎一模一样。
第一个坑:工资低。
他们考进去的时候,以为编制工资高。考上之后才发现,工资低得可怜。乡镇事业编,一个月两千八到三千二。县里事业编,一个月三千五到四千。扣了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出头。这个工资,在县城勉强够花。在乡镇,够花但攒不下。他们读了四年大学,花了十几万学费,毕业之后一个月挣三千。他们不甘心。
第二个坑:活多。
他们以为编制清闲,喝茶看报。进去之后才发现,活多得很。乡镇事业编,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什么活都推给年轻人。写材料、填报表、报数据、接待检查、组织培训、调解纠纷。天天加班,周末也加班。县里事业编,活少但无聊。天天贴发票、报差旅、走流程。一天真正干活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活多累死,活少闲死。
第三个坑:没前途。
他们以为编制有前途,干几年能升职。进去之后才发现,编制是铁饭碗,但也是铁笼子。你进去了,你就是一颗螺丝钉。你前面排着七八个人,最年轻的四十五。等他们退休,你都五十了。你五十岁的时候,能当上科长,就算烧高香了。你大学学的东西,用不上。你想干事,没机会。你想往上走,没通道。
第四个坑:不自由。
他们以为编制稳定,一辈子不愁。进去之后才发现,编制是稳定,但稳定得让你窒息。你每天干一样的事,见一样的人,说一样的话。你的人生,从进去那天起,就看到了头。你不能跳槽,不能创业,不能干别的。你走了,编制就没了。你留着,就一辈子这样。
第五个坑:离家远。
他们考的时候,哪儿的岗位好考就考哪儿。考上之后,分到了偏远的乡镇。离家几百里,回一趟家要几个小时。他们想调回来,调不了。想考回来,考不了。他们困在那儿,一个人,一间宿舍,四面墙。
这些坑,一个接一个,把他们埋了。
为什么近一半辞职?
我算了算。这些年,我们县考上编制的年轻人,少说也有几百个。走了的,近一半。有的干了半年就走,有的干了一年就走,有的干了三年才走。
为什么近一半辞职?
因为编制这个东西,对年轻人来说,越来越不划算了。
以前,编制是铁饭碗,是稳定,是保障。现在,编制是低工资,是没前途,是不自由。以前,年轻人没得选。现在,年轻人有的选。他们可以去企业,去私企,去创业,去大城市。他们读了十几年书,花了家里几十万,他们想挣得多一点,活得好一点,有前途一点。
编制给不了这些。编制只能给稳定。可稳定,对年轻人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他们想要的是发展,是机会,是未来。
编制给不了未来。编制只能给现在。现在一个月三千,十年后一个月四千,二十年后一个月五千。你干到退休,一个月六千。你一辈子,就这些。
年轻人不愿意。他们读了十几年书,不是为了一个月三千。他们想挣一万,想挣两万,想买房,想买车,想结婚,想生孩子。一个月三千,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他们走了。
走了之后,不吭声。不张扬。悄悄地走。因为考编的时候,家里放了鞭炮,请了客,收了红包。走了,丢人。所以悄悄地走。走了之后,别人问起来,说“调走了”,说“换了个单位”。不说“辞职了”。
我闺女
我闺女小雨,在青岛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一个月一万二。她没考编制。我跟她说过:“你要不考个编制?稳定。”她说:“爸,我不考。”我说:“为啥?”她说:“我一个月挣一万二,考编制一个月挣四千。我图啥?”我说:“稳定。”她说:“稳定啥?编制是稳定,但我年轻的时候不挣钱,我什么时候挣钱?我三十岁挣四千,四十岁挣五千,五十岁挣六千。我一辈子,就这些。我不甘心。”
我不说话了。
她说:“爸,我知道你们那一代人,觉得编制好。铁饭碗,稳定,有保障。可我们这一代人,不这么想。我们想挣钱,想发展,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不想在一个单位待一辈子,干一样的事,见一样的人。”
我说:“那你老了咋办?”
她说:“老了再说。我年轻的时候挣够了,老了不怕。”
我闺女说得对。我五十二了,我开五金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我年轻的时候,我干过装修,跑过运输,开过饭馆。我折腾了半辈子,攒了一套房,攒了一点钱。我老了,我不愁。因为我年轻的时候,折腾过。
可那些考编的年轻人,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折腾。他们一毕业,就进了编制。一个月三千,干了五年,还是三千。他们三十岁了,没攒下钱,没学到本事,没积累人脉。他们想走,走不了。想留,不甘心。他们被困住了。
我开五金店二十年,见了太多人。考上编制的,辞职的,留下的,走了的。我慢慢明白一个理——
编制是个坑。这个坑,不是编制本身不好。是编制不适合所有人。
对有些人来说,编制是铁饭碗。对有些人来说,编制是铁笼子。
对有些人来说,编制是稳定。对有些人来说,编制是煎熬。
对有些人来说,编制是保障。对有些人来说,编制是束缚。
关键看你要什么。
你要稳定,你要保障,你要一辈子不愁,编制适合你。
你要发展,你要挣钱,你要看看外面的世界,编制不适合你。
问题是,很多年轻人考编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家里人让考,他们就考。别人都考,他们就考。考上了,进去了,才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想走,又舍不得。留下,又难受。他们掉进了坑里。爬不出来,又待不住。
近一半辞职。近一半人,爬出来了。
剩下那一半,还在坑里。
爬出来的,去了企业,去了私企,去了大城市。挣得多了,活得累了,但心里踏实了。
留在坑里的,还在熬。熬资历,熬年头,熬到退休。退休了,一个月六千。一辈子,就这些。
我不知道哪种好。我没考过编制。我开五金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但我自由。我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我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我挣得少,但我自在。
我闺女在青岛,一个月一万二。她说:“爸,我不考编制。我挣够了,我就回来。开个小店,跟你一样。”
我说:“行。你回来,我教你卖螺丝。”
她笑了。
我也笑了。
编制是个坑。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跳。
你跳之前,想清楚。
想清楚了,跳了,别后悔。
后悔了,爬出来。
爬出来了,别回头。
回头了,就掉进去了。
掉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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