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53岁这年,我落选了。
省人代会闭幕那天,我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看着计票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副省长候选人名单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未当选”。全场响起礼节性的掌声,通过其他当选者的名单时,那掌声热烈而持久。我面无表情地跟着鼓掌,手掌拍击的节奏不疾不徐,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散会时,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们从我身边经过,目光如有实质般黏在我身上又迅速弹开。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亲热,又不至于冷落了落魄者。财政厅厅长周秉义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像一面仓皇撤退的旗帜。
我独自走出省人大会议中心,十二月的寒风灌进领口。手机震动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着各种名字。我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千篇一律的安慰:“老赵啊,别往心里去,这次没上还有下次……”“赵省长,您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只是……”“赵哥,晚上出来坐坐?兄弟们陪您喝两杯……”
我一一应着,说“没事”,说“理解”,说“改天”。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厢里陷入死寂。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53岁的男人,鬓角已经全白,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烟。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才发动引擎汇入车流。
回到家,妻子林婉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包了你爱吃的茴香馅饺子。”
那一瞬间,我鼻腔猛地一酸,差点没绷住。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门可罗雀”。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偶尔响一声,不是推销保险就是诈骗电话。省政府的文件照常送到我办公室——我还是省政府党组成员,虽然没了副省长的头衔,但组织程序上尚未免去现有职务。可那些文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通报、简报,真正核心的决策文件,再也没有人往我桌上放。
以前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响起的秘书小刘的敲门声,在落选后的第三天变成了短信:“赵省长,今天您没有外事安排,我家里有点事,请半天假。”到了第五天,短信变成了:“赵省长,办公厅通知我抽调到专项工作组,您的日常事务暂由综合处小李代管。”小李是个刚考进来的小姑娘,每次来送文件都低着头,放下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我办公室的门,以前是关不上的。从早到晚,汇报工作的、请示签字的、联络感情的、甚至只是来混个脸熟的,络绎不绝。有人为了在我办公室多坐五分钟,能在走廊里等上半个小时。如今,那扇门一整天都不会被敲响一次。我甚至故意不关门,把门敞到最大,可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就自动加速,像是这间办公室里坐着什么瘟神。
落选后的第十九天,我在省政府大院碰到了周秉义。他正从省委书记楼里出来,满脸春风,见到我时脚步一顿,随即堆起笑容:“老赵,最近忙什么呢?改天一起坐坐。”话没说完,手机就响了,他冲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一边接电话一边快步走开,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隐约是“书记那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周秉义比我小四岁,在财政厅厅长的位置上干了六年,这次副省长选举,他是另一个候选人。我落选,意味着他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下届换届,他扶正的概率又大了几分。
回到家,林婉正在阳台上侍弄她的兰花。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里正播报省里最新的人事任命。我盯着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突然觉得这间住了十二年的房子格外陌生。书架上的经济学专著、墙上挂着的书法作品、茶几上那套用了八年的紫砂茶具——这些东西堆砌出来的“赵副省长”,在一场选举之后,忽然全部失去了意义。
“老赵,”林婉从阳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你最近血压又高了,别老盯着电视。”
我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是不是很失败”,比如“这十几年到底图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茶一饮而尽。
第23天,我开始整理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书柜里有十七本工作笔记,从担任县财政局局长开始,到副市长、市委副书记、省财政厅厅长,再到省政府秘书长、副省长候选人——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会议要点、工作思路、群众来访。我抽出最早那本,封面已经泛黄,第一页上写着:“1998年3月12日,全县财税工作会议。农民负担过重,必须想办法。”
那时候我32岁,刚当上县长,满脑子都是修路、建校、招商引资。后来到了市里、省里,管过工业、抓过农业、搞过金融,每到一处都想留下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可如今回头看,那些所谓的“政绩”像沙滩上的字迹,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赵明远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是。”
“我是中央组织部的李建国。请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像新兵听到集合哨。“方便,李部长请指示。”
“指示谈不上。”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中央已经研究决定,由你担任省财政厅厅长、党组书记。任命文件今天下午会正式下发。明天上午九点,你到省委组织部报到,省委书记陈国栋同志要和你谈话。”
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赵明远同志,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感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攥着那本1998年的工作笔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贴在玻璃上。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县里当财政局局长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全县教师工资按时发放。后来到了省财政厅,经手的资金动辄几百亿,可那种“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执念,始终没变。
财政厅。我太熟悉那个地方了。
周秉义在财政厅干了六年,厅里的处长们我几乎都认识。预算处的老孙、国库处的李梅、监督局的郑大年——这些人在我落选后,没有一个打来电话。如今我要回去,以厅长的身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座机号码,来电显示是“秘书长办公室”。我接起来,秘书长王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老赵!恭喜恭喜!中央的决定太英明了!我就说嘛,组织上不会埋没人才的!晚上有空吗?我安排个便饭,给你庆祝庆祝!”
“谢谢王秘书长,晚上还有材料要整理,改天吧。”我客气地回绝了。
挂了电话,我翻开通话记录。在我落选后的23天里,王振国没有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滑动屏幕,找到那个被我置顶的号码——省委书记陈国栋的秘书小张。落选那天,小张代表陈书记给我发了条短信:“陈书记让我转达,请赵明远同志保持定力,组织上对您有考虑。”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客套话,看完就删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的分量,我当时根本没掂量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省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远处省委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天前,就在我落选后的第三天,省委书记陈国栋的秘书小张曾经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当时我正在气头上,直接挂断了。后来小张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那个电话,陈国栋到底想说什么?
我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小张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小张的声音很年轻,带着惯有的恭谨:“赵厅长!您好您好!我正想着给您打电话呢!”
“小张,二十天前你给我打电话,我当时……”我斟酌着用词。
“哦那个啊,”小张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那天陈书记想跟您说,中央考虑让您接手财政厅,但周秉义同志那边有些不同意见,陈书记需要先协调一下。后来协调好了,书记就让我再联系您,可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我明白了。那天我挂断电话后,直接把小张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我以为是落选后的“慰问电话”,一个失败者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赵厅长?”小张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陈书记说了,明天上午九点,他在办公室等您。您可别再关机了。”
“不会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那个黑名单翻出来,看着小张的号码静静躺在里面。二十三天的愤怒、失落、自怨自艾,忽然都变得可笑起来。我按下“移除黑名单”的按钮,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该号码已恢复正常通话。”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我走进省委大楼。门卫老周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容:“赵省长——哦不,赵厅长,您早!陈书记在六楼等您呢!”他快步从值班室里拿出一张临时通行证,双手递到我手里,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遇到了周秉义。
他站在电梯口,手里夹着公文包,看样子正准备出去。看到我,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惊讶到慌乱再到强作镇定的快速切换。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老赵……赵厅长,来见陈书记?”
“嗯。”我点点头。
电梯门在我们身后合上。周秉义站在电梯口,没有动。透过缓缓合拢的金属门缝,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六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陈国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见我进来,站起身,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
“明远同志,坐。”他把我引到沙发前,亲自给我倒了杯茶,“龙井,你尝尝。”
我端着茶杯,等他的下文。
陈国栋在我对面坐下,表情变得严肃。“明远,这次让你去财政厅,是中央经过慎重考虑的决定。省财政厅目前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周秉义同志在财政厅干了六年,成绩是有的,但问题也不少。中央认为,财政厅需要一个政治过硬、业务精通、敢于碰硬的同志去主持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我的眼睛:“你在省财政厅干过三年厅长,又当了两年省政府秘书长、一年副省长候选人,对全省财政的盘子最清楚。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
“陈书记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我没有多说漂亮话。
陈国栋满意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关于你落选副省长的事,中央有考虑。这次的安排,是过渡性安排,也是关键性安排。财政厅这个位置,比副省长重要。”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
从省委大楼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雪花簌簌落在梧桐树上、落在花坛里、落在省政府大院那些我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发来的短信:“谈完了?回来吃饭,包了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下台阶时,我看见周秉义的车停在路边。他站在车门前,显然是在等我。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赵,”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恭喜你。”
“谢谢。”我停下脚步,和他面对面站着。
“财政厅那边……我已经安排人把我的东西收拾好了。”周秉义勉强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过去?”
“下午。”
“那……”他伸出手,似乎想和我握手,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那祝你顺利。”
我看着他转身拉开车门,黑色奥迪很快消失在雪幕中。这个在我落选后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的人,如今站在雪地里等我,就为了说一句“恭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胜利者的姿态,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周秉义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下午两点,我走进省财政厅大楼。
大厅里,副厅长刘建明带着一干处长们列队等候。我扫了一眼,七个人里我只认识四个。预算处的老孙、国库处的李梅、监督局的郑大年都不在——据说都被周秉义安排去外地“学习考察”了。
刘建明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赵厅长,欢迎回家!厅里同志们都盼着您呢!”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只是点了点头:“刘副厅长,通知各处室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会。另外,请孙处长、李处长、郑局长回来参加。”
刘建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没变:“好的好的,我马上通知。”
我走向那间曾经属于我、后来属于周秉义、如今又重新属于我的厅长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桌上的文件、书柜里的书籍、墙上的字画,全部不见了。干净得像一间样板房,没有半点人味。
我在空荡荡的办公椅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光秃秃的桌面上。窗外,雪花越飘越密,财政厅大楼前的广场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我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取出那本1998年的工作笔记,翻开第一页。
“1998年3月12日,全县财税工作会议。农民负担过重,必须想办法。”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2026年12月18日,省财政厅。管好钱袋子,先管好自己。”
手机亮了一下,是省委书记陈国栋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明远同志,好自为之。”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陈书记放心,明远不负组织,不负人民。”
发完短信,我站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刘建明正拿着手机大声安排着什么,几个处长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我出来,所有人立刻站直了,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笑容。
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在落地窗前。雪越下越大,省政府大院的轮廓在雪幕中变得模糊。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省委大楼、省人大会议中心、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市区。
二十三天的门可罗雀,换来今天这通电话。我不知道该感谢组织,还是该感谢那场落选。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从今天起,每一分钱,都要花得明明白白。
第一章
财政厅党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我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摆着周秉义留下的交接清单。副厅长刘建明坐在我左手边,右手边是纪检组长吴桂芬——整个厅领导班子八个人,除了我和吴桂芬,其余六人全是周秉义任内提拔的。
“同志们,”我把交接清单往桌上一推,“今天这个会不念稿子,不走过场。我离开财政厅三年,很多情况不熟悉。在座各位都是业务骨干,我先听你们说。预算处孙处长回来了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孙德厚,预算处处长,我在任时他就是副处长,我走之后周秉义把他扶了正。他抹了把脸,在末座坐下:“赵厅长,我刚从机场赶回来……”
“辛苦了。”我点点头,“预算处先讲,今年全省财政收支情况,用数字说话,不要套话。”
孙德厚愣了两秒,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他讲得很急,数字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点七,支出增长百分之八点九,收支缺口进一步扩大。省级财政债务率逼近警戒线,有四个地市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出现困难。
“缺口具体在哪几个口子?”我打断他。
孙德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主要是……省本级重大基础设施项目配套资金,省属高校债务化解,还有……省级产业引导基金注入。”
“产业引导基金?”我翻开交接清单,翻到“重大事项”一栏,“周秉义同志任内设立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刘建明清了清嗓子:“赵厅长,这个基金是周副省长——周秉义同志在任时推动的,总规模两百亿,首期已经到位八十亿……”
“谁在管理?”
“省财政厅委托省投资集团代管。”刘建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具体投向由投资集团决策委员会决定。”
我合上清单,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盯着茶杯,有人假装翻文件。只有纪检组长吴桂芬迎上我的目光,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吴组长,”我说,“监督局郑大年局长为什么没来?”
吴桂芬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郑大年被周秉义同志派到外省考察学习,为期一个月。今天是第十二天。”
“通知他,明天回来。”
“赵厅长,”刘建明插话,“郑局长这次的考察行程是周副省长——周秉义同志亲自安排的,涉及与兄弟省份的监督业务交流,现在中途召回,恐怕……”
“刘副厅长,”我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现在是财政厅厅长,不是周秉义同志。监督局的工作,我需要郑大年当面汇报。请他明天回来,有问题吗?”
刘建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我把每个处室的汇报都过了一遍,重点问了三个问题:钱从哪里来,钱到哪里去,出了问题谁负责。有些处室负责人答得流畅,有些答得磕巴。刘建明几次试图把话题引向“周副省长在任时的部署”,都被我用“现在不谈历史,只谈现状”挡了回去。
散会时,我留下吴桂芬。
“吴组长,监督局的工作,你了解多少?”
吴桂芬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门口,把会议室的门关上,才重新坐下来:“赵厅长,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
“省产业引导基金,名义上是财政厅委托投资集团管理,实际上项目审批权在周秉义同志个人手里。首期八十亿已经投出去七十三亿,其中五十多亿投向了省内的房地产项目和文旅项目。这些项目,大部分……”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大部分在周秉义同志的家乡——江城市。这是项目清单。”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列了十七个项目,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投资金额。其中最大的一个,江城市“滨江新城”文旅综合体,投资额二十亿。项目公司注册地就在江城市,法人代表叫周秉德。
“周秉德是谁?”
“周秉义同志的弟弟。”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些老化,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八十亿产业基金,七十三亿投出去,其中二十亿投给了厅长亲弟弟的项目。这在财政系统内部,居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郑大年知道吗?”
“郑大年查过。”吴桂芬的声音压得更低,“去年十月,监督局出了一份专项检查报告,指出了产业基金投向集中的问题。报告交到周秉义手里,第二天郑大年就被安排去中央党校学习。回来之后,那份报告就不了了之了。”
“报告还在吗?”
“郑大年手里应该有底稿。”吴桂芬看着我,“赵厅长,您刚回来,有些事不用太急。周秉义同志虽然走了,但厅里各处室、各地市财政局,他的关系网还在。您现在动产业基金,牵扯太大。”
“所以你觉得我不该动?”
吴桂芬沉默了几秒:“我觉得您应该先看清楚,再决定动什么、怎么动。”
我点点头,把那张项目清单折好放进公文包:“吴组长,从今天起,监督局的工作直接向我汇报。另外,帮我调一份东西——产业引导基金设立的全套审批文件,包括党组会议纪要、可行性报告、风险评估报告。不要经过刘建明的手。”
吴桂芬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赵厅长,郑大年明天回来,我让他直接来见您?”
“不,”我摇摇头,“让他先回家休息,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您这是……”
“周秉义把他支走十二天,我让他多休息一天,不过分。”
吴桂芬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项目清单。十七个项目,十七笔资金流向。二十亿的“滨江新城”,法人代表周秉德——周秉义的亲弟弟。
五十多亿投向房地产和文旅项目——在全省“三保”都出现困难的时候,省财政厅的产业引导基金,居然有五十多亿在房地产市场里打转。
我掏出手机,翻到省委书记陈国栋那条短信:“明远同志,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仰头看着那根嗡鸣的灯管。灯管闪了两下,忽然灭了。会议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惨白。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提前到了办公室。
秘书小周已经烧好了开水,办公桌上摆着当天的《人民日报》和《内参选编》。小周是办公厅综合处临时抽调过来的,二十出头,话不多,做事利索。我坐下翻了两页报纸,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刘建明几乎是闯进来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赵厅长,出事了。”
他把文件拍在我桌上。我扫了一眼,是省政府办公厅转来的紧急报告:江城市财政局昨天下午向省财政厅紧急请示,请求拨付“滨江新城”项目第三期配套资金八亿元,理由是“项目已进入关键施工期,资金链面临断裂风险”。
“省政府办公厅的意见是……”刘建明舔了舔嘴唇,“请省财政厅按程序审核办理。”
“按程序?”我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省政府办公厅的批转意见上只有分管副省长的一个圈阅,没有明确意见,“分管副省长什么意思?”
“分管副省长说,产业基金是财政厅主导的,按周秉义同志在任时定的流程走就行。”
“周秉义同志已经调离财政厅了。”我把报告合上,“通知预算处、监督局、基金管理处,上午十点开专题会。另外,请省投资集团分管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过来。”
刘建明犹豫了一下:“赵厅长,这个项目是周副省长——周秉义同志在任时定的重点项目,现在周秉义同志虽然调离了,但省政府那边……”
“刘副厅长,”我打断他,“你是在提醒我,这个项目动不得?”
刘建明的脸涨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程序上……”
“程序上,省财政厅是产业基金的出资人,基金投向的重大调整,需要厅党组集体决策。对不对?”
“对,可是周秉义同志在任时,这个决策权……”
“周秉义同志现在不在财政厅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产业基金的所有新增投向,必须经厅党组会审议。这是程序,也是纪律。”
刘建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转身出去通知开会。
上午十点,专题会准时召开。
省投资集团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分管副总经理,姓钱,五十多岁,油头粉面;另一个是项目负责人,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全程低头玩手机。钱副总一坐下就开始诉苦:“赵厅长,滨江新城这个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周副省长在的时候亲自抓的。现在项目主体已经封顶了,就差最后一笔配套资金,如果断了,前面投的钱全打水漂,施工方、材料商、购房者都要闹……”
“钱总,”我打断他,“我问三个问题。第一,项目资本金到位多少?第二,项目预售资金监管账户里有多少钱?第三,投资集团作为基金管理人,对这个项目做过几次投后检查?”
钱副总的汗下来了。
他支吾了半天,给出的答案是:资本金到位百分之六十,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余额不足两亿,投后检查……“因项目推进顺利,未进行专项检查”。
“也就是说,”我把笔往桌上一放,“一个总投资二十亿的文旅项目,资本金只到位六成,预售资金被挪用,投后检查一次没做。现在资金链要断了,来找财政厅要钱?”
钱副总擦着汗:“赵厅长,这个项目情况特殊……”
“特殊在哪?”
“周副省长——周秉义同志当时指示,要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的依据是什么?厅党组会议纪要?还是省政府专题会议纪要?”
钱副总说不出话了。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预算处孙德厚低着头翻笔记本,国库处李梅——就是被周秉义支走的那个国库处处长,今天刚回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
我看向李梅:“李处长,预售资金监管账户是谁在监管?”
李梅抬起头,声音很稳:“按规定,商品房预售资金由项目所在地住建部门监管。但滨江新城项目在江城市住建局的监管账户,资金流水显示,有十二亿被划转到项目公司关联企业。”
“关联企业是谁?”
“江城周氏实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周秉德。”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刘建明的脸白了,钱副总直接瘫在椅子上。
我站起身,把那份紧急报告推到桌子中央:“这个会开到这里。我的意见是:第一,滨江新城项目立即暂停拨付后续资金;第二,由监督局牵头,对产业引导基金全部已投项目开展专项检查;第三,通知江城市财政局,冻结滨江新城项目在市级财政的所有配套资金拨付。以上意见,提请厅党组会审议。”
“赵厅长!”刘建明猛地站起来,“这个项目是周秉义同志在任时定的,现在周秉义同志是省政府领导,我们这样做……”
“刘副厅长,”我看着他,“你是在用周秉义同志压我?”
刘建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周秉义同志现在是省政府领导,但他不再是财政厅厅长。产业引导基金是财政厅的基金,不是哪个人的基金。二十亿资金、十二亿被挪用的预售款、七个亿的资本金缺口——这些钱,都是全省老百姓的税钱。周秉义同志如果对这个项目有指示,请他正式发函。口头指示,不做数。”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李梅忽然站起来:“赵厅长,我支持您的意见。国库处愿意配合监督局,对产业基金所有账户进行核查。”
孙德厚也慢慢站起来:“预算处……同意暂停拨付。”
刘建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也站了起来,额头上全是汗:“我……我也同意。只是赵厅长,这个事是不是先向省政府分管领导汇报一下?”
“汇报是肯定的。”我拿起那份紧急报告,“我现在就去省委。陈国栋书记那边,我去说。”
走出会议室时,李梅跟了上来。这个四十多岁的女处长个子不高,走路却很快。她追上我,压低声音:“赵厅长,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我被周秉义支走的这十二天,不是去考察学习,是去江城市财政局‘协助工作’。他们让我签了一份文件,是关于滨江新城项目配套资金拨付的。”
“你签了吗?”
“我没签。我说要回来向厅里请示。周秉义就让我‘多待几天,想清楚了再回来’。”李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如果我签了,那份文件就成了财政厅同意拨付的正式意见。”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李梅的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点……决绝。
“李处长,”我说,“你做得很对。”
“赵厅长,”她看着我,“周秉义在财政厅六年,厅里几乎每个处室都有他的人。您今天动了产业基金,等于捅了马蜂窝。后面的事,比今天难。”
“我知道。”我继续往前走,“但你记住,财政厅是替老百姓管钱的,不是替哪个人管钱的。”
走出财政厅大楼时,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办公楼前的旗杆上。我站在旗杆下,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国旗。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得耀眼。
手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的座机号。我接起来,陈国栋的秘书小张说:“赵厅长,陈书记请您现在过来一趟。周副省长也在。”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财政厅大楼。二楼会议室的窗户后面,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栋楼里的每一双眼睛都会盯着我。
但我不怕。
第三章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周秉义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见我进来,连头都没点一下。
“明远,坐。”陈国栋指了指周秉义对面的沙发,“秉义同志刚才跟我说了滨江新城项目的事。你的意见,秉义同志有些不理解。我把你们叫到一起,当面说清楚。”
“陈书记,”周秉义抢先开口,声音里压着火气,“滨江新城是省里的重点文旅项目,总投资二十个亿,已经完成了主体工程。现在赵明远同志一句话就把资金停了,施工方、材料商、几百个农民工都在等米下锅。出了问题,谁负责?”
“秉义同志,”陈国栋弹了弹烟灰,“明远同志刚接手财政厅,对情况不熟悉,有疑问是正常的。”
“有疑问可以问,但不能拿重点项目开刀!”周秉义转向我,“老赵,我知道你落选副省长心里有气,但你不能拿省里的重点项目撒气!”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陈国栋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看着周秉义,他额头上的青筋在跳,嘴角往下撇着,两只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这个在我落选后连电话都不打一个的人,此刻为了二十亿项目,终于露出了真实的表情。
“周副省长,”我开口,语气平静,“滨江新城项目总投资二十亿,资本金到位六成,预售资金十二亿被挪用,投后检查一次没做——这些情况,您知道吗?”
周秉义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项目推进中有些资金调剂是正常的,我作为分管领导……”
“您分管的是省政府,不是财政厅。”我打断他,“产业引导基金的出资人是省财政厅,项目审批权在厅党组。您任财政厅厅长时定的流程,基金投向由厅党组集体决策。现在资金链断了,来找财政厅填窟窿——这个流程,不合规。”
“你!”周秉义猛地站起来,“赵明远,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产业基金是我在任时设立的,首期八十亿已经投出去七十三亿,你现在要查,查谁?查我?”
“秉义同志!”陈国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很沉,“坐下。”
周秉义站着没动。陈国栋又重复了一遍:“坐下。”
周秉义慢慢坐回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陈国栋看着我:“明远,你说说你的意见。滨江新城项目,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书记,”我把那份紧急报告和项目清单摊在茶几上,“我的意见有三条。第一,滨江新城项目暂停拨付,由监督局对项目资金进行全面审计;第二,对产业引导基金全部已投项目开展专项检查,重点核查投向房地产和文旅项目的资金;第三,冻结江城市财政局对该项目的市级配套资金,待审计结果出来后再决定是否继续拨付。”
“三条意见,三条都冲着秉义同志来的。”陈国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和周秉义之间来回移动,“明远,你刚接手财政厅,这样做,不怕别人说你搞清算?”
“陈书记,我不是搞清算。”我看着陈国栋的眼睛,“我是替全省老百姓管钱。二十亿资金,十二亿被挪用到项目公司关联企业,法人代表是周秉德——周副省长的亲弟弟。这件事,如果是别人举报到纪委,财政厅被动。现在我主动查,至少还能掌握主动权。”
周秉义的脸色刷地白了。
陈国栋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问周秉义:“秉义同志,周秉德是你弟弟?”
“是……堂弟。”周秉义的声音低了下去。
“滨江新城的项目公司法人代表是他?”
“是……但他只是挂名,实际经营是职业经理人……”
“挂名也好,实际经营也好。”陈国栋把烟掐灭,“明远同志的意见,我原则同意。秉义同志,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让财政厅按程序办。如果审计没有问题,资金该拨就拨。如果有问题——秉义同志,你自己要有数。”
周秉义没有再说一个字。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点……我没法形容的东西。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陈国栋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财政厅吗?”
“组织信任。”
“不全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省政府大院的梧桐树挂满了雪,“你在副省长选举中落选,表面上看是丢了面子。但中央看中的,恰恰是你这个人在落选之后的表现。”
我愣住了。
“落选之后,你没有找关系、没有闹情绪、没有散布任何不当言论。二十三天的门可罗雀,你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连一个电话都没往北京打。”陈国栋转过身,看着我,“明远,财政厅这个位置,需要的就是一个沉得住气、扛得住压、敢碰硬的人。”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产业引导基金的事,你放手去查。有省委给你兜底。”
从省委大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周秉义的车从大院门口驶出去,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梅发来的短信:“赵厅长,滨江新城项目组刚才把第三期拨付申请撤回去了。另外,投资集团那边传话说,钱副总明天要‘出差’。”
我回了一个字:“知道了。”
走下台阶时,冷风灌进领口,我却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二十亿产业基金、十二亿被挪用的预售款、一个叫周秉德的法人代表——这些数字和名字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网。
周秉义刚才那个眼神,我忽然明白了。
那是恐惧。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三天,财政厅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沸水。
监督局牵头组成的专项审计组正式进驻省投资集团。郑大年从外省赶回来那天,直接在办公室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抱着一摞材料来找我,眼圈发黑,胡子拉碴,但眼睛亮得吓人。
“赵厅长,”他把材料往我桌上一放,“产业引导基金的问题比想象的严重。首期八十亿,实际到位七十三亿,其中五十多亿投向了七个房地产和文旅项目。这七个项目里,有五个在江城市,项目公司法人代表全部是周秉德或者周氏实业的高管。”
“抵押物呢?”
“这也是最要命的地方。”郑大年翻开一份评估报告,“七个项目,五个没有抵押物。投资协议里写的是‘股权质押’,但项目公司股权早已被周氏实业质押给了银行。换句话说,如果项目出问题,财政厅作为出资人,排在银行后面,什么都拿不到。”
我看着那份评估报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七个项目、五十多亿资金、零抵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这是明目张胆的利益输送。
“还有,”郑大年压低了声音,“我查了基金设立时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明确写了‘不建议投向单一区域、单一行业’,但签署意见栏里,周秉义签了‘同意’两个字,风险评估报告就变成了‘原则通过’。”
“风险评估报告的起草人是谁?”
“省财政厅基金管理处原处长,去年已经退休了。”郑大年顿了顿,“退休前三个月,被周秉义推荐到省投资集团当了外部董事。”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新换的灯管。一切都串起来了:起草报告的人被安排了退路,审批的人签了“同意”,资金投向了亲弟弟的项目,抵押物为零。
“郑局长,”我说,“审计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还要五天。”
“五天太久。三天。”
郑大年面露难色:“赵厅长,涉及七个项目、五十多亿资金,三天时间……”
“三天后,省委要听专题汇报。”我看着他,“你这边出审计报告,我这边出处理意见。产业基金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敞口。”
郑大年咬了咬牙:“行,三天。”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郑局长,你那份去年十月的专项检查报告底稿,还在吗?”
郑大年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在。在我家里。”
“保存好。”
“明白。”
郑大年走后,刘建明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赵厅长,江城市财政局来函,说滨江新城项目如果省里不拨付配套资金,他们市里也没钱垫。施工方已经停工了,两百多个农民工在市政府门口讨薪。”
“江城市财政局有钱。”我接过传真扫了一眼,“去年江城市土地出让金收入全省第三,怎么会连农民工工资都付不起?”
刘建明支吾了一下:“周秉义同志在江城主政时,上马了很多项目,市财政的盘子……”
“周秉义在江城主政是五年前的事了。”我把传真放下,“刘副厅长,你给江城市财政局回函:省财政厅建议江城市优先使用土地出让金和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省产业引导基金的配套资金,待审计结果出来后另行研究。”
“这……”
“还有,”我看着他,“你提醒一下江城市财政局,农民工工资是红线。如果因为配套资金没到位导致欠薪,责任在江城市,不在省财政厅。”
刘建明拿着传真出去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手机响了,是林婉。
“老赵,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那我等你。对了,今天有人往家里送了个信封,没留名字,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一份江城市滨江新城的施工合同复印件。”
我的后背瞬间绷紧:“什么内容?”
“付款条款很反常。省产业引导基金的配套资金拨付进度,和项目公司支付给周氏实业的‘管理费’直接挂钩。管理费比例是资金总额的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二十亿的百分之十五,就是三个亿。
“信封还在吗?”
“在。我没动。”
“收好。我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财政厅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
三天后,审计报告出来了。
郑大年把报告放在我办公桌上时,整个人瘦了一圈。报告不厚,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五十多亿资金、七个项目、四个空壳公司、三个亿的管理费、零抵押物、全部投向周氏实业关联企业。
我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审计结论”栏里,郑大年写了一段话:“省产业引导基金首期实际投资七十三亿元,其中投向房地产及文旅项目五十三亿七千万元。上述项目中,五十二亿四千万元无有效抵押担保,存在重大资金安全风险。建议立即暂停基金新增投资,并对已投项目进行全面清理。”
我拿起笔,在审计报告上签了“已阅”,然后拨通了陈国栋的电话。
“陈书记,审计报告出来了。我建议明天上午开省委专题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国栋的声音传来:“好。明天上午九点,常委会议室。”
第五章
省委常委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陈国栋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省长、副书记、纪委书记,右手边是常务副省长、组织部长、秘书长。周秉义坐在末座,面前摆着那份审计报告。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把报告要点过了一遍。当说到“五十二亿四千万元无有效抵押担保”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纪委书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常务副省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秉义同志,”陈国栋开口,“这份报告涉及你任财政厅厅长期间批准的产业基金投向。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秉义站起来,脸色灰白,但声音还在强撑:“陈书记,各位领导,产业引导基金是我在任时推动的,初衷是为了支持全省文旅产业升级。滨江新城等项目确实存在抵押物不足的问题,但这是因为文旅项目本身的特性决定的。至于周氏实业,和我个人没有任何利益关联,我弟弟周秉德只是挂名法人……”
“挂名法人?”纪委书记打断他,“审计报告显示,周氏实业从产业基金项目中收取了三点二亿元‘管理费’。这笔钱的去向,秉义同志清楚吗?”
周秉义的汗下来了:“这个……具体经营是职业经理人负责……”
“职业经理人是谁?”纪委书记追问。
周秉义答不出来。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玻璃嗡嗡响。我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看着周秉义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起落选那天他快步离开会场的背影——那时候他以为他赢了。
“我说两句。”常务副省长开口了,“产业引导基金的问题,性质很严重。五十多亿资金,大部分投向房地产和文旅项目,在全省‘三保’都出现困难的情况下,这说不过去。我建议,第一,立即冻结基金所有账户;第二,由省纪委介入调查;第三,对已投项目逐一清理,能收回的尽量收回。”
陈国栋环视一圈:“大家什么意见?”
“同意。”
“同意。”
“没意见。”
周秉义站在末座,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国栋最后看着我:“明远同志,财政厅准备怎么处理?”
“陈书记,”我说,“我的意见是:第一,产业引导基金即日起暂停一切新增投资;第二,由监督局牵头,联合省审计厅、省国资委,对所有已投项目开展全面审计;第三,对无抵押、无收益、无实质经营的‘三无’项目,依法依规启动资金追回程序;第四,建议省纪委对基金审批过程中的违纪问题介入调查。”
“秉义同志,”陈国栋看向周秉义,“你有什么意见?”
周秉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服从组织决定。”
散会时,周秉义第一个走出会议室。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晃了一下,消失在电梯口。常务副省长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纪委书记走得最慢,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赵厅长,审计报告里提到的周氏实业,纪委那边有另外的线索。回头我让人找你。”
我点点头。
走出省委大楼时,天上又飘起了雪。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化成一颗水珠。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发来的短信:“饺子又包好了。这次是白菜馅的。”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下台阶时,我看见省委大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郑大年的脸。他冲我比了个手势——大拇指。
我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厅长,回家?”
“回家。”
车驶入主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省委大楼。六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玻璃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从落选副省长到今天,正好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前,我坐在省人代会最后一排,看着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未当选”三个字。三十三天后,我坐在财政厅厅长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五十多亿资金的审计报告。
周秉义在散会时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一句话: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车窗外,雪越下越密。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斑。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会,还有材料要看,还有七个项目的清理方案要做。
但此刻,我只想快点回家。林婉在等我,饺子在锅里。
第六章
周秉义被免职的消息,是在春节前三天传出来的。
那天早晨我照例八点到办公室,小周已经泡好了茶。我翻开当天的省委文件,第一页就是红头文件:免去周秉义同志省财政厅厅长职务——文件签发日期是昨天,但落款处盖着省委的大红印章。文件在“免职”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那是办公厅机要处的标记。
我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是省委关于周秉义同志“另有任用”的通知。具体什么任用,文件里没有写。但下午三点,省纪委的官网挂出一条简短消息:“省纪委监委对周秉义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消息出来的时候,我正在主持财政厅党组会。刘建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李梅坐在他对面,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郑大年坐在末座,手里的笔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记录。
会议结束后,刘建明在走廊里追上我:“赵厅长,周秉义同志的事……”
“刘副厅长,”我停下脚步,“纪委的事,不归财政厅管。我们做好本职工作。”
刘建明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拐进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那扇门关上时,声音很轻。
春节前最后一天上班,我让办公室通知各处室:下午四点开全厅干部大会。
四点钟,财政厅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两百多号人,从厅领导到普通科员,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我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摆着一份稿子,但我没看稿子。
“同志们,春节快到了,我讲三句话。”
“第一句:财政厅是替老百姓管钱的。每一分钱,都要对得起税票上那行字。产业引导基金的教训,在座各位都要记在心里。”
“第二句:我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有一条——从今天起,所有财政资金的分配、拨付、使用,必须留痕、可追溯、经得起审计。谁签字,谁负责。”
“第三句:春节放假七天,大家好好休息。放假前,把手头的工作收好尾。特别是预算处、国库处、监督局,把产业基金清理的后续方案做扎实。年后第一天,我要听汇报。”
说完三句话,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走下主席台。两百多号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很齐。我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厅长,跟周秉义不一样。”
春节七天,我哪儿都没去。
林婉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那几盆兰花抽了新芽。年三十晚上,我们俩包了饺子,看了春晚。春晚演到一半,手机开始震动,各种拜年短信涌进来。我翻了翻,有各市财政局长的、有厅里处长的、有以前同事的。周秉义的号码没有出现。
大年初三,郑大年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产业基金清理方案初稿已经出来了,七个项目里五个可以追回部分资金,两个基本血本无归。追回的金额,乐观估计在三十亿左右。
“三十亿,”我在电话里说,“比零强。剩下的,依法追。”
“明白。”
初七上班第一天,财政厅门口排起了长队。各地市财政局长、省直部门财务处长、银行分管行长,一个接一个地来汇报工作、请示资金、协调项目。我让秘书小周在门口放了张签到表,谁来都登记,按顺序谈。一上午谈了八拨人,中午十二点半才吃上饭。
下午两点,省委办公厅来电话:陈国栋书记明天上午要去财政厅调研。
我放下电话,让办公室通知各处室:明天上午全体正处级以上干部在岗,汇报材料备好,数据必须准。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国栋准时到了。
他没进会议室,先去了国库处。国库处的办公室在大楼东侧,一间三百平米的大开间,几十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全省财政收支的实时数据。陈国栋走到一个年轻科员身后,问:“现在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多少?”
年轻科员回头看见是省委书记,紧张得站了起来。陈国栋摆摆手:“坐着说。”
“回书记,截至今天上午九点,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累计完成四百七十二亿三千万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点二。”
“支出呢?”
“支出累计完成五百八十九亿七千万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七点八。”
陈国栋看着屏幕上红蓝相间的柱状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着我:“明远,你这里的数据,和财政部反馈的对得上吗?”
“对得上。我们每月和财政部对账,每季度和人民银行对账。有差异的,当月必须查清楚。”
陈国栋点点头,又去了预算处、监督局。在监督局,郑大年把产业基金清理的最新进展做了汇报。陈国栋听完,只说了一句:“依法依规,不留尾巴。”
中午在财政厅食堂吃饭。陈国栋端着餐盘,跟普通干部一起排队,打了两个素菜、一碗米饭。他找了个空位坐下,周围几个年轻干部端着盘子不知道该不该坐。我走过去,在陈国栋对面坐下。
“明远,”陈国栋吃了口饭,“周秉义的案子,纪委那边进展很快。他弟弟周秉德已经控制住了,周氏实业的账本全部封存。你这边产业基金的清理,要和纪委的节奏对上。该追的资金,早追早主动。”
“明白。”
“另外,”陈国栋放低了声音,“中央组织部来函,要省里推荐一名全国人大代表候选人。省委考虑,推荐你。”
我放下筷子:“陈书记,我……”
“别推。”陈国栋打断我,“你在财政厅这两个月,省委是认可的。全国人大代表不是荣誉,是责任。你去了北京,要把基层财政的真实情况带上去。”
“我服从组织安排。”
陈国栋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从食堂出来时,阳光正好。财政厅院子里的玉兰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花苞,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陈国栋的车驶出大院,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三十三天前,我坐在省人代会最后一排,看着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未当选”。
三十三天后,我站在财政厅的台阶上,看着玉兰树结出花苞。
手机响了,是林婉发来的照片。照片里,阳台上的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舒展着。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关了屏幕,转身走回办公楼。走廊里,李梅抱着一摞材料迎面走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赵厅长,预算处把今年的民生支出预算草案做出来了,您什么时候看?”
“现在。”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办公桌上那本1998年的工作笔记上。封面的“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褪了色,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第一页写着:“1998年3月12日,全县财税工作会议。农民负担过重,必须想办法。”
最后一页写着:“2026年12月18日,省财政厅。管好钱袋子,先管好自己。”
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
“2027年2月14日,省财政厅。玉兰要开了。”
放下笔,我拿起李梅送来的预算草案。第一页是全省民生支出总表:教育、医疗、社保、住房——每一栏后面都跟着长长的数字。
这些数字后面,是全省几千万老百姓的日子。
我翻到第二页,开始逐项审核。
第七章
三月中旬,省两会召开。
我作为财政厅厅长,列席省人代会。坐在台下,看着代表们审议财政预算报告。这一次,我坐的位置从最后一排变成了第三排,旁边是省发改委主任和省政府秘书长。
预算报告是我到财政厅后主持编制的第一份报告。和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报告里增加了“产业基金清理专题说明”,把七个已投项目、五十二亿无抵押资金、三点二亿管理费去向全部列了出来。报告厚了三十页,数字密密麻麻。
分组审议时,江城市代表团炸了锅。一个来自江城市的省人大代表站起来发言:“省财政厅把滨江新城项目列进清理名单,江城市几百个农民工的工资怎么办?项目烂尾了谁负责?”
我站起来回应:“这位代表,农民工工资的问题,省财政厅已经和江城市财政局做了专门安排,优先使用土地出让金和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保障工资支付。项目烂尾的问题,审计报告显示项目资本金只到位六成,预售资金被挪用十二亿。省产业引导基金的配套资金如果继续拨付,只会扩大损失。”
“那也不能一刀切!”
“不是一刀切。”我看着那位代表,“审计报告出来后,省财政厅逐项目做了评估。七个项目里,有两个项目资本金到位、抵押物充足,清理方案是‘维持投资、加强监管’;三个项目资本金不足但资产尚在,方案是‘追回部分资金、股权转让退出’;剩下两个项目,空壳公司、零抵押、资金全部挪用,方案是‘依法追缴、纪法处理’。”
那位代表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预算报告在人代会上高票通过。投票结果出来时,我坐在第三排,看着大屏幕上的数字,忽然想起上一次坐在这间会场里,是看着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未当选”。
散会时,省委书记陈国栋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报告做得不错。代表们眼睛是亮的。”
省两会结束后第三天,中央组织部的考察组到了省里。
考察组由一位副部长带队,成员四人,住在省委招待所。考察谈话从省委书记开始,然后是省长、副书记、纪委书记,再到我。
谈话那天上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招待所。中央组织部副部长老周是个六零后,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他让我坐下,先问了一串常规问题,然后忽然话锋一转:“赵明远同志,你在省财政厅厅长任上,查处了产业引导基金的问题。周秉义同志是省委委员、省政府原领导,你查他,有没有压力?”
“压力有。”我说,“但组织上给了我底气。”
“哪些组织上给的底气?”
“省委书记陈国栋同志明确说过,有省委给我兜底。中央组织部李建国部长在任命我时也说过,财政厅需要一个敢碰硬的人。”
老周笑了笑:“你倒不谦虚。”
“实事求是。”
他又问了几个具体问题:产业基金的资金追回进度、全省“三保”的保障情况、基层财政运行的困难。我一一回答,尽量用数字说话。
谈完出来时,在走廊里碰到了周秉义。他穿着便服,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攥着一份材料,看样子也是被考察组找去谈话的。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们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开口:“老赵。”
我停下。
“你赢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的侧脸,五十四岁的男人,鬓角全白,法令纹深得像沟壑。和三个月前在省委大楼电梯口那个春风得意的财政厅厅长相比,像是老了十岁。
“不是赢不赢的事。”我说。
周秉义没再说话,攥着材料走进了考察组的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那扇门合拢的声音,忽然想起落选那天他快步离开会场的背影——那时候他以为他赢了。
四月初,全国人大代表候选人名单在省委公示。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位。公示期七天,没有收到任何异议。
四月十五日,省人大常委会召开会议,补选我为全国人大代表。投票结果:全票通过。
当选那天,我照常上班。早上八点到办公室,小周已经泡好了茶。我翻开当天的省委文件,第一页就是关于补选全国人大代表的决定。我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放在一边,继续处理当天的公文。
中午去食堂吃饭,李梅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赵厅长,祝贺您。”
“谢谢。”
“去了北京,别忘了替我们基层财政说说话。”李梅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全省有一半的县,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不够保工资。这事,得让上面知道。”
“我会的。”
下午,省委办公厅通知:全国两会将于五月上旬召开,请代表们做好准备。我让办公室收集了全省县级财政运行情况的材料,准备带到北京。
下班前,郑大年来汇报产业基金清理的最新进展:七个项目中,两个维持投资的项目运行平稳,三个追回部分资金的项目已收回十二亿,剩下两个空壳项目,纪委已经介入,周氏实业的账上还剩三亿多资金被冻结。
“总共能追回多少?”
“乐观估计,十五亿左右。”
“十五亿。”我看着窗外,玉兰树的花已经落了,叶子绿得发亮,“剩下的,依法继续追。”
“明白。”
郑大年走后,我站在窗前。财政厅院子里,几个年轻干部正往会议室搬材料,李梅夹着文件夹从旁边经过,孙德厚在旗杆下跟人说着什么。这些人,在我落选后的那二十三天里,有的没给我打过电话,有的甚至刻意躲着我。但现在,他们是财政厅运转的脊梁。
我忽然想起陈国栋说过的话:“财政厅这个位置,比副省长重要。”
现在我信了。
五月的北京,槐花开了。
第八章
全国两会开幕那天,北京的天空蓝得发亮。
我坐在人民大会堂里,面前放着政府工作报告和预算报告。坐在我左边的是邻省财政厅厅长老郑,右边是一位来自高校的教授代表。我们这一排还有几个基层代表,有乡村医生、有种粮大户、有车间工人。
分组审议时,我发了言。没有念稿子,讲了三个问题:县级财政“三保”压力、产业基金监管漏洞、地方债务风险防控。讲完下来,好几个代表围过来要材料。老郑拍拍我肩膀:“老赵,你讲的都是干货。”
会议间隙,中央组织部的李建国部长在走廊里叫住我:“赵明远同志,你上次那个发言,财政部那边的同志很重视。他们想找你专门谈谈县级财政的问题。”
“好,我随时可以。”
当天下午,财政部预算司的两位同志就找到了我的驻地。我们谈了三个小时,从县级“三保”的缺口规模,到产业基金监管的制度设计,再到地方债务的化解路径。临走时,预算司的同志握着我的手说:“赵厅长,你们省产业基金清理的案例,我们准备编入全国财政系统培训教材。”
“用案例可以,把名字隐掉。”
“明白。”
两会结束那天,我回到省里。林婉来机场接我,车里放着刚买的菜。她一边开车一边说:“阳台上的兰花又开了,这次是并蒂的,两朵开在一起。”
“好事。”
“对了,今天有人往家里送了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没留名字。”
我的眉头皱起来:“什么内容?”
“这次是一份规划图。江城市滨江新城项目旁边的地块,标注了‘拟出让’。地块面积很大,正好在滨江新城项目的西侧。”
我接过信封,抽出那张规划图。图纸上,滨江新城项目的位置用红线圈了出来,西侧紧挨着一块更大的地,标注着“商住用地,拟出让”。地块的规划条件里有一条:竞得人须与滨江新城项目运营方签订合作协议。
“这是明摆着让周氏实业继续拿地。”我说。
“老赵,”林婉看着前面的路,“送信封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把图纸折好,“但这个人知道周氏实业和滨江新城的关系,知道我在查什么,还知道往家里送东西不会被监控。”
林婉沉默了几秒:“你自己小心。”
“放心。”
第二天上班,我把规划图交给郑大年:“查一下这块地的出让计划,江城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那边有没有报批。另外,查查这封信的来源。”
郑大年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赵厅长,这块地是滨江新城项目二期规划用地。周秉义在江城主政时,把这块地从商住用地调成了文旅用地,准备和滨江新城打包开发。后来他调走了,调规的事就搁下了。现在重新拿出来出让,规划条件还要求跟滨江新城运营方合作——这是给周氏实业量身定做的。”
“查。如果江城市敢违规出让,直接函告省自然资源厅。”
“明白。”
郑大年走后,我站在窗前。财政厅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已经枝繁叶茂,午后的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手机响了,是陈国栋的秘书小张。
“赵厅长,陈书记请您明天上午来一趟,说是中央有新的精神要传达。”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那片碎金似的光斑,忽然想起落选那天坐在省人代会最后一排时的心情。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到了终点,没想到那只是起点。
第二天上午,省委书记办公室。
陈国栋这次没有抽烟。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往常更加严肃。
“明远,坐。”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中央决定,在全国选择三个省份开展‘财政资金穿透式监管’试点。我们省是其中之一。这项试点由省财政厅牵头,省纪委、省审计厅配合。”
我翻开文件。中央深改组的文件写得很明确:试点内容包括建立财政资金全流程监控系统、对重大专项资金实施穿透式审计、建立资金拨付使用负面清单制度。
“陈书记,这个试点……”
“这是中央对你们省产业基金清理工作的肯定。”陈国栋看着我,“但也是一次大考。全国三个试点省份,谁做得好,经验就在全国推广。谁做得不好,那就是反面典型。”
“我明白。”
“另外,”陈国栋放低了声音,“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那边有个立法调研项目,关于财政资金监管的修法建议。他们想请你参与。”
“我?”
“你在财政系统干了快三十年,从县财政局长到省财政厅长,一级都没落下。你有基层经验,又有省级管理视角。法工委那边点名要你参加。”
我沉默了几秒。陈国栋笑了笑:“怎么,有压力?”
“陈书记,”我看着那份中央文件,“压力就是动力。”
从省委大楼出来时,手机响了。是林婉发来的短信:“今天早点回来。阳台上的并蒂兰开了第三朵。”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下台阶时,阳光正好。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绿得发亮。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陈国栋正站在窗前,冲我摆了摆手。
我笑了笑,走向停车场。车驶出省委大院时,广播里正在播报新闻:“全国财政系统产业引导基金规范管理现场会近日在本省召开。省财政厅厅长赵明远在会上介绍了该省产业引导基金清理整顿的经验……”
林婉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老赵,你现在成典型了。”
“典型不好当。”
“我知道。”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但我信你。”
车汇入主路,阳光铺满前挡玻璃。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前面还有很长的路,很多的事:穿透式监管试点、财政资金立法调研、产业基金后续清理、全国人大代表履职……
但此刻,我只想快点回家。林婉在等我,阳台上的并蒂兰开了第三朵。
第九章
穿透式监管试点启动后的第一个月,财政厅大楼连续二十天灯火通明。
我让信息中心在会议室临时搭了一个数据大屏,把全省所有市、县的财政资金拨付数据实时接入。大屏分成三列:左边是预算指标,中间是拨付进度,右边是使用明细。每一笔资金从省财政厅拨出去,经过市财政局、县财政局,最终到达项目单位的账户,全过程留痕。
系统上线第一周,就发现了问题。
大屏上,某市一个县的“农村安全饮水工程”资金显示已拨付到项目单位,但使用明细栏里,三百万元资金分三笔转入了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信息中心的小刘把数据调出来,指着屏幕说:“赵厅长,这三个人分别是该县水利局局长的司机、财务股股长的表弟、还有县自来水公司的出纳。”
“资金用途呢?”
“系统标注的是‘材料采购’,但供应商信息是空白。我们打电话到县财政局核实,县财政局说‘按领导指示拨的’。”
我让郑大年派监督局的人第二天去那个县。三天后,核查报告回来了:三百万元资金被套取后用于支付县水利局违规建设的招待所工程款。局长被纪委带走,财务股股长停职。
消息传开,全省财政系统震动。有县财政局长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赵厅长,现在每拨一笔钱都要留痕,我们基层人手不够,天天加班到半夜。”
“加班也得留。”我在电话里说,“钱拨出去的时候不把好关,等出了问题,加班也来不及了。”
第二周,大屏又发现一处异常:某市本级“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连续三个月拨付进度为零,但项目单位已经上报“完成投资百分之六十”。系统比对发现,该市财政局把资金存在了国库的专户里,没有拨付,却向省财政厅上报“已拨付”。
我让李梅约谈该市财政局局长。约谈那天,那个局长满头大汗地解释:“赵厅长,资金在专户里是‘暂存’,等手续完善了马上拨付……”
“手续什么时候完善?”
“这个……正在协调……”
“三个月协调不完?”我把系统数据推到他面前,“棚户区老百姓等了你三个月。资金趴在账上不动,老百姓的房租谁付?”
那个局长回去后第三天,资金全部拨付到位。
试点两个月后,全省财政资金平均拨付周期缩短了十二天,滞留资金规模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省纪委那边反馈:穿透式监管系统上线以来,收到的财政资金领域举报数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六月中旬,全国财政系统穿透式监管现场会在省里召开。财政部分管副部长亲自出席,全国三十一个省、市、自治区的财政厅局长到会。我代表省财政厅做了两个小时的经验介绍,从系统设计讲到案例剖析,从制度框架讲到基层落地。
会议结束后,财政部副部长握着我的手说:“赵明远同志,你们这个系统,有推广价值。”
“谢谢部领导肯定。”
“另外,”副部长放低了声音,“部里正在起草《财政资金监管条例》,想请你参加起草组。你有没有时间?”
“有。”
七月初,我飞了一趟北京,参加条例起草组第一次会议。会议在财政部大楼的会议室举行,参加的有财政部条法司、预算司、国库司的同志,还有几位高校的财政学教授。我在会上提了三条建议:建立资金拨付负面清单、明确各级财政的监管责任、对滞留和挪用资金的行为设定处罚条款。
条法司的同志一条一条记下来,说:“赵代表,您这三条建议都写进去。”
从北京回来那天,林婉来机场接我。车刚上高速,她忽然说:“老赵,今天有人往家里送了一箱东西。”
“又是信封?”
“不是。是一个纸箱,放在门口,没有快递单。我打开看了,里面是十斤小米,一包红枣,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写着:‘赵厅长,这是我家自己种的,没花钱。谢谢您帮我们要回了工资。’落款是‘江城市滨江新城项目农民工’。”
我靠在座椅上,很久没说话。
“老赵?”
“收好。”我说,“小米留着熬粥。”
车窗外,七月的田野一片浓绿。玉米抽了穗,水稻正在灌浆。远处有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翅膀扇动时带起一串水珠。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裹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手机震了一下,是郑大年发来的短信:产业基金清理收尾,累计追回资金十八亿七千万元,周氏实业破产清算程序已启动。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关上手机,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那些玉米和水稻,都是农民从土里刨出来的收成。财政厅管的每一分钱,都是这些收成里交上来的税。
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林婉忽然说:“老赵,你白头发少了几根。”
“是吗?”
“真的。去年落选那会儿,你两鬓全白了。现在好像黑回来一些。”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车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阳台上那盆并蒂兰还在开着,白色的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晃。
上楼的时候,我走在林婉后面。她头发里也有了白丝,但脚步还是轻快的。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照着我们俩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进了门,林婉去厨房热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当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条消息: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财政资金监管条例(草案)》,拟建立财政资金穿透式监管制度。
消息里没有提我的名字,但我知道,那里面有三条建议是我提的。
放下报纸,我走到阳台上。并蒂兰的花瓣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楼下小区院子里,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一阵阵飘上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国栋的秘书小张:“赵厅长,陈书记让我转告您,中央领导对穿透式监管试点的批示下来了。批示说‘经验很好,值得推广’。”
“谢谢小张,替我谢谢陈书记。”
“陈书记还说,让您准备一下,下个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有个专题询问,关于财政资金监管的,点名要您列席。”
“好,我准备。”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层金红色。远处财政厅大楼的灯光亮起来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
林婉在屋里喊:“老赵,吃饭了。”
“来了。”
我回到屋里,把阳台门关上。餐桌上是两碗小米粥、一盘青菜、一碟咸菜。粥是用那十斤小米熬的,金黄粘稠,满屋子都是米香。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第十章
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专题询问,安排在八月下旬。
那天上午,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里坐满了人。常委会委员、列席代表、国务院相关部门负责人,一共两百多人。我坐在列席区第三排,面前摆着“省财政厅厅长”的桌牌。
询问开始后,第一个问题就抛给了我。
提问的是财经委的一位老委员,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说话声音洪亮:“赵明远代表,你们省开展的财政资金穿透式监管试点,具体是怎么发现问题的?发现了哪些问题?能不能用实例说明?”
我站起来,走到发言席。没有带稿子,讲了三个案例:那个把农村安全饮水资金转入个人账户的县水利局局长、那个把棚户区改造资金在国库专户里趴了三个月的市财政局局长、还有产业引导基金把五十多亿投向零抵押房地产项目的教训。
讲完案例,我总结了一句:“穿透式监管的核心,就是让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看得见。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掌声。那位老委员冲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询问结束后,国务院一位副秘书长在走廊里叫住我:“赵厅长,你们那个系统,国务院领导很关注。下个月国务院要开一次财政资金监管专题会,请你来做演示。”
“好。”
从人民大会堂出来时,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安门广场上的游客来来往往。手机响了,是林婉发来的照片:阳台上那盆并蒂兰结了籽,绿色的种荚鼓鼓的,看着很饱满。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短信:“留点种子,明年种。”
回省里的飞机上,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旁边的郑大年翻着材料,忽然说:“赵厅长,周秉义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什么罪名?”
“滥用职权、受贿。起诉书里提到产业引导基金的事,周氏实业通过管理费收的三点二亿,有八千多万直接转到了周秉义妻子名下的公司。”
“嗯。”
“他儿子在海外念书,学费生活费都是周氏实业出的。”
我看着舷窗外。云层像一片白色的海,铺展到天边。周秉义和我同岁,都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三十年前在县里开会时,我们还住过一个房间。那时候他跟我说,干财政工作,要把每一分钱都当成自己的钱来管。
后来他把这话忘了。
“赵厅长?”郑大年叫我。
“嗯,你说。”
“周秉义如果判了,财政厅这边要不要做个警示教育?”
“要。等他判了,组织全厅干部旁听一次庭审。不用讲大道理,让事实说话。”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时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睛,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轮廓。平原上,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而过,田野里已经是一片金黄——早稻熟了。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林婉开着车。她忽然说:“老赵,你落选那天,我包了茴香馅饺子。”
“我记得。”
“那天你回来,脸色很难看,但吃了两盘饺子。”
“那时候心里憋着火,吃什么都尝不出味。”
“现在呢?”
车驶入市区,路边的桂花树已经开了,香味从车窗缝里渗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能尝出味了。”
林婉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她打开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新闻:“全国财政系统深化穿透式监管改革座谈会近日召开。会议提出,要在总结试点经验的基础上,明年在全国推开财政资金穿透式监管制度……”
“老赵,”林婉看着前面的路,“明年你还在财政厅吗?”
“组织上让干多久就干多久。”
“那要是让你去别的地方呢?”
我看着窗外。桂花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掠过去,金色的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落选副省长那天,我从省人代会会场出来时,路边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里都身不由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
“去哪里都行。”我说,“把事干好就行。”
车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阳台上那盆并蒂兰的种荚在夕阳里泛着绿光。林婉熄了火,我们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上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林婉走在后面。到三楼时她忽然说:“老赵,你记不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住在县财政局后面的筒子楼里?”
“记得。一间房,厨房在走廊里。”
“那时候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走廊里做饭。隔壁王大姐说,嫁给你这种财政干部,就是嫁给了一堆账本。”
“后来呢?”
“后来王大姐的儿子考大学,你帮人家跑了一个月,申请了贫困生补助。”
我笑了。那件事我早忘了。
进了家门,林婉去厨房热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开当天的省委文件。第一页是省委关于贯彻落实中央领导批示精神的决定,第二页是省人大常委会关于财政资金监管的决议,第三页是一份任免通知。
通知只有短短几行:经省委研究决定,赵明远同志任省人民政府党组成员,提名为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人选,按有关法律规定办理。
我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林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拿起筷子,“吃饭。”
窗外,桂花树的香味一阵阵飘进来。阳台上的并蒂兰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绿色的种荚鼓鼓的,像是藏着一整个秋天的收成。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饭。米饭很香,是今年的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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