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县是豫南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六十来万人,交通一般,产业一般,年轻人最体面的出路,就是考编。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考上了事业编,那是要摆酒的事,门口放鞭炮,亲戚都得来吃一顿,比结婚还热闹。我爹就常念叨我,说你看你表弟,考上了吧,一个月三四千,安稳,一辈子不愁。
我在县里一家职业中学教书,教了十来年,所以这两年的一个变化我看得挺清楚:当年那些风风光光考上编回来的年轻人,正在一波一波悄悄地走。不是辞职不干了,是考走了、调走了、趁着体检的时候查出点什么然后顺势病退了,反正是各走各的门道,能走的都在走。我统计过我们学校这两年进来的年轻老师,十个人里,陆陆续续走了四五个。
走得最安静的,是我一个学生的表哥,姓陈,我叫他小陈。他当年是县里的"状元",考上了我们这个县一个乡镇的单位,乡镇公务员,家里人把我师母都请去吃了饭。他上班两年,我去他们家吃过一回饭,席上他爸还在说,你们看,这孩子总算稳定了。小陈坐在那儿笑,笑得很客气,一句话不说。
后来他就走了。
我是从我妈嘴里知道的,说小陈辞了,考到市里去了。我问怎么突然考的,我妈说不知道,就说孩子受不了了。再后来有一回在县里碰见他爸,他爸瘦了一圈,跟我聊了半天,我才把这事拼明白。
小陈掉进去的那个坑,说出来就一句话:他一个外地回来的研究生,进了乡镇,干的是最琐碎、最没有人教的活儿,干得再好也没人看见,干得不好有人记着,一年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说他刚去报到那天,办公室给了他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人带他,没人告诉他流程,领导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让他在村口盯着路口,登记过往车辆。他一个中文系硕士,坐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个礼拜。后来是写材料,领导要开个会,让他写讲话稿,他熬了三个通宵,交上去,被改得面目全非,领导说,你这个太书生气。他不知道"不书生"该是什么样,也没人教他,他就是一次次改,一次次被退,改到后来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自己的话。
他跟我表弟那种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不一样。我表弟家在镇上,亲戚朋友都在,七大姑八大姨,谁都认识,办什么事搭句话就通了。小陈是外地人,父母在县城做小生意,他在乡镇没根,下班了没地方去,宿舍里一张床,一个电饭锅,晚上就在那儿坐。他说那种日子最难熬的不是累,是空。你干了三个月,回头一看,不知道自己干了啥;你干了三年,一看,还是不知道自己干了啥。
跟他差不多的情况,我这两年听了太多。我们县别的单位也一样。前年招进来的一个学财会的女娃,在财政局,后来听说考到省城一家银行去了。去年走的一个学法律的,考去了省里的律所。还有一个,学计算机的,本来在县里一个部门管电脑,走了以后去了深圳。走的时候都悄没声的,不是办手续那天才有人知道,是一个办公室的人某天发现,这个人怎么不来了。
这些年轻人掉进的,其实是同一个坑。这个坑有两个口子。
一个是活儿跟人的错配。现在进编制,很多是"考"进去的。考试考的是行测申论,进来以后干的活儿,跟卷子上考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考得好说明你会考试,不代表你会写那份没人告诉你怎么写的报告,不代表你受得了天天陪着领导开一堆没有结论的会,不代表你能坐在村口的小板凳上守一个礼拜。那些写材料的活儿、跑村入户的活儿、数不清的台账和值班,你在大学里一样没学过,进去了也没人教,全凭自己一点点磨,磨得出来的留下了,磨不出来的,就掉坑里了。
另一个口子是盼头。在大城市,一个年轻人干得好,有跳槽、有加薪、有升职,有看得见的东西在前面。在小县城,一个年轻人进了乡镇,干得好干得坏,很多时候差别不大。你三十五六岁能混个副科就不错了,还是个没啥实权的副科,再往上,那不是看能力的事。你干一年跟干十年,工资差不了多少,位置也差不多。日子看着稳,其实是把一个人一辈子能走的路提前写好了,而且写得不长。
这两样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特别拧巴的东西:一个年轻人读了那么多年书,回到老家,本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结果发现自己每天在干一些"没有意义、没人教、也没有回报"的活儿,身边没根、心里没盼、干了不算数,一天天耗着。耗到第三年、第四年,人一下就泄气了。泄了气的年轻人要么开始混,要么开始考,要么就干脆辞了。
这事在县里也不是没人知道。领导也知道,但领导有领导的难处。人走了,招新的来,新的来了一批又走一批,摊子还在那儿,活儿还得有人干。有一回我跟一个在县里上班的老同学吃饭,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他说,你们这些人总说我们基层留不住人,可你想想,我们这儿能拿什么留?钱,比不过外面;活儿,比外面还累;前途,看得到头。我们唯一能跟人家说的,就是"稳定",可现在这代年轻人,最不吃的就是"稳定"这两个字,他们要的是"我干的这事有地方去"。
我琢磨了很久。我们那代人觉得安稳就是好,一份工作干到退休,组织说你行就行。上一代人是从苦日子里出来的,能有个铁饭碗,比什么都强。可这代年轻人不一样,他们见的多了,读的书也多,他们心里有杆秤,秤的是这活儿值不值、这日子有没有奔头、这个人有没有在往前走。你光跟他讲"你有编制"没用,他心里想的是,编制是我的,可这个日子不是我想过的。
我不是劝谁别考编,也不是说体制就不好。我就是觉得,我们那边的年轻人掉进这个坑,一半是环境给的,一半是我们这些长辈推着他们进去的。我们张嘴就说人家傻,考上编就辞,可有几个人问过他们为什么辞?我们只顾着给他们戴那顶帽子,忘了看看那顶帽子底下,孩子那张脸是什么样了。
我那个学生,小陈,后来在市里安顿下来了,听说干得不错。他爸后来跟我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拦他。他说,我们那时候是怕他折腾,怕他没着落,可现在想想,人得让他自己往前走,不是让他留在原地等我们放心。我听了这话,半晌没接上。
今年招考的时候,我听说我们县又走了一批,来的也来了一批。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来面试的年轻人,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脸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有点紧的认真。我特别想上去跟他们说一句话,可这话,说了也未必有人爱听——你要是只为那个"稳"字来,早晚有一天你会掉进那个坑;你要是奔着干活、奔着往前走来的,那你就得先想好,这个地方有没有让你往前走的路。
不然,过两年,你也得悄悄地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