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姥爷走了,才67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三分,我姥爷走了。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半天,我摸过来一看,我妈的号码。我接了,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姥爷走了。”然后就哭了。
我坐起来,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我妈哭。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我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回事,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姥爷今年六十七。身体硬朗得很。上个月我回去看他,他还蹲在院子里修那辆骑了二十年的二八大杠。链条锈了,他拿煤油泡着,用刷子一点一点刷。我说姥爷你换辆新的吧,我給你买。他抬头瞪我一眼,说新的不经骑,这辆好,修修还能骑十年。我说你都六十七了,还骑十年。他说六十七咋了?六十七就不能骑了?
他这人一辈子不服老。头发白了染黑,牙掉了镶上,血压高了自己去药店买药吃。他从来不去医院,他说医院那地方,没病也能查出病来。他这辈子就信两样东西:自己的身子骨,和药店柜台上的药。
可今天早上,他就是吃了一粒药,人就没了。
我妈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早上五点多,姥爷起来上厕所。上完了回屋,说头晕,让我姥姥给他拿片降压药。姥姥把药拿给他,他吃了,躺下。过了一会儿,姥姥叫他,他没应。姥姥伸手推他,他的身子已经硬了。
“就一粒药。”我妈哭着说,“他就吃了一粒药。”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一粒药。一粒降压药。我姥爷吃了十年的降压药。怎么会呢?
我买了最早的高铁票,往老家赶。三个小时的车程,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跑。三月了,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我想起小时候,姥爷带我去地里薅草。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回头跟我说,你认得哪是麦子哪是草不?我说认得。他说那你薅给我看看。我蹲下来,薅了一把麦苗。他笑了,说你这个城里娃,五谷不分。然后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教我认。
我想着想着,眼睛就湿了。
到了老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我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坐在灵棚旁边,看见我,又哭了。我走过去,搂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你姥爷这辈子……啥病没有……就吃了一粒药……”
我进了堂屋,姥爷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他的脸很安详,跟睡着了一样。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他手上全是老茧,指头粗粗的,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我摸了摸他的手,凉的。
我姥姥坐在里屋的炕上,靠着墙,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干,很轻。过了很久,她忽然说:“药是我拿给他的。”
“姥姥……”
“我拿给他的。”她重复了一遍,“他说头晕,我说是不是血压高了,他说你拿片药我吃。我就拿了。就那片药。他吃了,就睡了。我要是知道……我要是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安慰的话。因为我也在想,一粒药,怎么会?
后来村卫生室的大夫来了,说可能是急性心梗。他说降压药本身没问题,可如果血压突然高了,血管本来就脆弱,药吃下去,血压一降,血管一下子受不了,就爆了。他说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不是没有。他说姥爷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就这四个字。我姥爷一辈子运气不好。小时候家里穷,念不起书,十几岁就去煤矿背煤。背了十几年,煤矿塌了,砸死了三个人,他命大,没死,可腰落下了毛病。后来不挖煤了,回村种地,种了三十年。种地不挣钱,他农闲时去镇上给人修鞋、配钥匙、修自行车。他啥都会修,可啥也没修出名堂。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我妈供上了中专,我妈又把我供上了大学。
他这辈子没享过福。我给他买的好烟,他舍不得抽,藏在柜子里,等到过年才拿出来。我给他买的好酒,他舍不得喝,说留着待客。我给他买的羽绒服,他舍不得穿,说干活穿那个糟蹋了。他天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院子里修东修西。
上个月我回去,他跟我说,他攒了三万块钱,想给我。我说姥爷你留着花,我有钱。他说你有是你的,我给是我的。他说你小时候,我说等你考上大学,我供你。结果你考上大学了,我没供上。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搓着手上的老茧,像做了错事一样。
我没要那三万。我说姥爷,你留着,给我姥姥买点好吃的。他说你姥姥牙不好,吃不了啥。我说那你就留着,等我下次回来,你给我包饺子。他说行。他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我小时候能吃两碗。
可现在他走了。一粒药。六十七岁。
灵棚搭在院子里,亲戚们陆续来了。我舅从县城赶回来,我姨从省城赶回来。他们站在灵棚前,鞠了躬,然后进了堂屋,看了姥爷最后一眼。我舅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的。他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了一根烟,一句话没说。
我姥爷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话少,闷头干活。我姥姥脾气急,骂他,他就听着。骂完了,他去厨房,给姥姥倒杯水。姥姥喝了水,气消了。他们俩过了四十多年,没吵过架。村里人都说,老李头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这三个字,跟了他一辈子。
我坐在灵棚旁边,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劝,有人小声议论。我听见有人说:“老李头这辈子,没享过福。”有人说:“六十七,太年轻了。”有人说:“一粒药就没了,真是想不到。”
我掏出手机,翻到上个月拍的照片。照片里,姥爷蹲在院子里修那辆二八大杠。他穿着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机油。他低着头,认真得很。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他染了黑发,可发根那截还是白的。他说染发剂太贵,一个月染一次就够。
我把照片放大,看他的脸。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地垄。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他看着手里的扳手,嘴角带着笑。他喜欢修东西。他修好了,就高兴。
可他现在走了。那辆二八大杠还靠在墙根底下,链条刚换了新的。他没来得及骑。
下午的时候,我姥姥把我叫进屋。她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存折。她递给我。
“你姥爷上个月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买房欠了钱,这三万给你还房贷。”
我接过存折,翻开。上面写着姥爷的名字:李长贵。余额:三万零几百。最后一笔存入是三年前,他卖了一年的废品,凑了个整数。他攒了一辈子,攒了三万块。他自己舍不得花,要给我。
我攥着那个存折,蹲在地上,哭了。
我姥姥摸着我的头,说:“别哭。你姥爷这辈子,最不愿意看人哭。”
可我忍不住。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我想起他给我包饺子,想起他教我认麦苗,想起他修自行车时满手的机油,想起他站在村口送我上学时那个佝偻的背影。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我下次回来,你给我包饺子。
下次。没有下次了。
傍晚的时候,灵棚里点上了灯。我坐在姥爷的棺材旁边,给他烧纸。火苗跳来跳去,把纸灰吹得满天飞。我一张一张地烧,嘴里念叨着:“姥爷,给你烧纸了。你在那边,想吃啥买啥,别省着。你攒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纸烧完了,我站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那是姥爷种的。他种的时候说,这棵树长大了,夏天能在底下乘凉。树长大了,他没来得及乘凉。
我走到那辆二八大杠跟前,摸了摸车把。车把上的塑料套磨得发亮,那是姥爷天天摸的。我扶着车把,站在那儿,想起小时候他骑车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前梁上,他蹬着车,一路叮叮当当。到了集上,他给我买一根冰棍,他自己舍不得吃。我说姥爷你也吃一口。他说他不爱吃甜的。
他骗人。他爱吃甜的。我见过他偷吃我剩下的冰棍,以为我没看见。
天黑了。灵棚里的灯亮着,白布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灯下面躺着我的姥爷。他吃了一粒药,然后就走了。
一粒药。六十七年。
他这辈子,苦过,累过,穷过,可没抱怨过。他总说,日子会好的。日子好了,他走了。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递给我一碗面。“吃点。”
我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是姥姥做的,放了白菜和肉丝。我嚼着面,想起姥爷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他包饺子的时候,手上沾着面粉,用指头捏饺子皮,捏得又快又好。我学不会,他说,你不用学,以后你媳妇会就行。我说万一她也不会呢?他说那你就饿着。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在灵棚里守了一夜。灵棚里很静,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的声音。我看着姥爷的遗像,照片是他六十岁那年拍的,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笑得很憨。
我对着照片说:“姥爷,你放心走吧。姥姥我们会照顾。那三万块,我给姥姥存着。你的二八大杠,我推到城里去,搁在我家阳台上。我不骑,就搁着。搁着,就好像你还在。”
火苗跳了一下,好像在应我。
第二天早上,出殡。天阴着,下着小雨。送葬的队伍走在村道上,泥泞的路上全是脚印。我披着麻,戴着孝,走在棺材前面。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到了坟地,棺材下葬。我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泥水溅在脸上,我没擦。我跪在那儿,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住棺材。那里面躺着我的姥爷。他吃了一粒药,然后就走了。
填完了土,堆起了坟头。我站在坟前,雨渐渐小了。远处是麦田,绿油油的。麦田尽头是村子,村子里有我姥爷的老屋。老屋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上刚抽了新芽。那棵树在等着夏天。可种树的人,不在了。
我掏出那个存折,摸了摸封皮上姥爷的名字。然后我把存折揣好,转过身,往村里走。路两边是麦田,麦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地滚。我走在田埂上,想起姥爷教过我认麦苗。他说,你认得哪是麦子哪是草不?我说认得。他说那你薅给我看看。
我蹲下来,薅了一棵草。这回,我认得草了。可姥爷不在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村子。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麦田上。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路还长。日子还长。可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没了。
一粒药。六十七年。姥爷,你走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