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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伤从特种部队退役,调令到机关。报到当天,部长盯着我的简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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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祁峥,这是你的调令。去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综合科,下周一报到。”

祁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了一眼。调令上盖着省军区的大红印章,底下写着接收单位、岗位和报到时间。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谢谢首长。”

“到了地方上,别把你在特种部队的那套带过去。机关有机关的规矩。”老首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不舍,也有担忧,“你的伤,自己注意。别逞强。”

“明白。”

祁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首长又叫住他。

“祁峥。”

“到。”

“你在部队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里,你立过多少次功?”

“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对了。到了新单位,那些都是过去的事。重新开始。”

祁峥没有回头。他走出军区大院,阳光很刺眼。右腿的旧伤在阴天就会隐隐作痛,今天是个晴天,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麻感还是没有消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是当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手指还是灵活的,但握力比从前差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坐在车上,他把那张调令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退役军人事务局,综合科。他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十五年里,他待过丛林、沙漠、雪山、戈壁,唯独没有待过机关。

报到那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皮鞋擦得很亮。走进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大楼,门卫看了他的证件,指了路。他上了三楼,找到综合科。科长姓池,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祁峥同志,欢迎欢迎。你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部长今天正好在,他要亲自跟你谈一谈。”

祁峥跟着池科长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池科长敲了敲门。

“进来。”

祁峥推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很平整的白衬衫。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祁峥脸上的那一瞬间,部长的手停住了。他盯着祁峥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简历。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祁峥。”

“到。”

“你这份简历,”部长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上面写着你立过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八次。参加过多次重大任务,具体任务内容全部空白。最后一条写着,因伤退役,伤残等级六级。”

部长把简历放在桌上,站起来。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峥面前,距离不到一步。他比祁峥矮半个头,但此刻仰着头看他的眼神,让祁峥想起部队里的老首长。

“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实话。”

“您问。”

“十五年前,西南边境的那次任务,你在不在?”

祁峥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那个任务,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档案里应该也是封存状态,除了极少数人,没有人知道。但眼前这个部长,居然问了出来。

“在。”

部长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那个任务里,掩护你撤退的那个战友,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祁峥的拳头攥紧了。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记得。池砚舟。”

部长的眼圈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我儿子。”

第一章 祁铮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祁峥站在那里,看着部长。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都是十五年前的。西南边境的雨林,闷热潮湿的夜晚,枪声和爆炸声交织在一起。他背着受伤的池砚舟跑了三公里,子弹擦着他的右腿飞过去。池砚舟在他背上说了一句话,说完就再也没开口。

“祁峥,”池部长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角还是红的,“我找了你十五年。”

“池部长,我……”

“你先别说话。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是。”

“当年你们执行的是什么任务,你不用跟我说,那是机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儿子牺牲的时候,你在不在他身边?”

“在。”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祁峥的喉咙发紧。他记得,记得很清楚。池砚舟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说:“班长,替我去看看我爸。他在市里,退役军人事务局。”

祁峥当时没来得及回答,后面追兵赶上来了,他把池砚舟放下,端枪还击。等他打退追兵回头的时候,池砚舟已经没气了。他把池砚舟的遗体背回去,一路上没有再放下过。

任务结束后,祁峥受了处分。他违反了命令,擅自脱离掩护位置去救池砚舟,导致整个小队暴露。处分决定上写的是“严重违纪,但念其作战英勇,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他立了一等功,但那个一等功的证书被他压在箱底,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他说,让我替他来看看您。”

池部长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祁峥站在他面前,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十五年了,他一直没有勇气来找池砚舟的父亲。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尤其是在那个儿子是为了掩护他而牺牲的情况下。

过了很久,池部长放下手,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祁峥,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祁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局里工作吗?”

“不知道。”

“因为我儿子。他牺牲之后,我申请从原单位调过来。我想离那些跟他一样的人近一点。我想做点什么,让那些退役的年轻人,回来之后能有人管,有人问,有人帮。”

祁峥站在那里,听着池部长的话。他想起自己退役的时候,老首长跟他说“到了地方上,别把你在特种部队的那套带过去”。他当时觉得那是一句提醒,现在他觉得,那是一句嘱托。

“池部长,我犯了错。当年如果不是我擅自脱离位置,池砚舟可能不会……”

“祁峥,”池部长打断了他,“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儿子的性格我知道,他决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选择掩护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你要是因为这个在我面前低三下四,他在地底下也不会安生。”

祁峥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池部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欢迎来退役军人事务局。你的岗位在综合科,负责退役军人的来访接待和困难帮扶。你在部队干了十五年,立过功,受过伤,你比任何人都了解退役军人的处境。这个岗位,适合你。”

祁峥握住池部长的手。池部长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像是干过体力活的人。握手的力气很大,让他想起部队里的老班长。

“池部长,我会好好干。”

“别叫我池部长。在单位,你叫我池局长。私下里,你叫我池叔。”

“池叔。”

池部长点了点头,松开手。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简历,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来,表情已经跟刚才完全不同了,恢复了机关领导的从容和威严。

“祁峥,你的伤残等级是六级。按规定,单位可以给你安排相对轻松的岗位。但我给你安排的接待和帮扶,是综合科最累的活。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好。明天开始上班。今天先回去,把家里安顿好。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祁峥敬了一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池部长又叫住他。

“祁峥。”

“到。”

“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你婶子做饭不错。”

祁峥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十五年前雨林里的枪声、爆炸声、池砚舟的呼吸声,在耳边响了一瞬,然后被机关大楼里的空调声和远处的脚步声覆盖了。

他睁开眼睛,站直身体,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大厅时,门卫跟他打了个招呼:“新来的?”

“嗯。综合科。”

“退役军人?”

“对。”

门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祁峥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下台阶,汇入了人群。

第二章 新同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祁峥到了单位。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夹克。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机关风格的衣服了。在部队里,他穿了十五年的迷彩服和作战靴,现在换上衬衫和皮鞋,总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

综合科在三楼,一个大办公室,用隔断分成了几个工位。池科长已经到了,正在泡茶。看到祁峥进来,他招了招手。

“祁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科里的同事。”

综合科一共有五个人。池科长坐在最里面,负责全面工作。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叫井凤霞,负责文件流转和后勤。对面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叫章驰,女的叫娄诗雨,都是前两年考进来的,负责数据统计和信息报送。祁峥的工位在靠门口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电话。

“祁峥负责来访接待和困难帮扶,”池科长把一摞材料放在他桌上,“这是历年来的帮扶档案,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情况。”

祁峥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个退役军人的来访记录。来访人叫邢满仓,六十多岁,参加过边境作战,退役后在一家国企工作,企业改制后下岗,现在靠打零工为生。他反映的问题是优抚金发放标准偏低,看病报销比例不够。来访记录后面附着处理结果,是“已按政策解释,来访人表示理解”。

祁峥往下翻。第二个档案,第三个档案,第四个档案。每一个来访记录都差不多,来访人反映问题,工作人员按政策解释,来访人表示理解。但“理解”这两个字背后是什么,祁峥很清楚。

“池科长,这些来访,处理完之后还有回访吗?”

池科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按规定有回访,但科里人手紧,回访做得不多。大部分是电话回访,问问情况有没有改善。”

“电话回访不够。有些问题电话里问不出来。”

池科长放下茶杯,想了想。

“你说得对。但祁峥,你刚来,先把档案看完再说。有什么想法,慢慢来。”

祁峥点了点头,继续翻档案。旁边的娄诗雨凑过来,小声说:“祁哥,你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

“嗯。”

“特种部队是不是特别苦?我看电视上那些训练,好吓人。”

祁峥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一脸好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电视上演的那些,跟真实的情况差得太远。但他只是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娄诗雨还想再问,章驰在旁边使了个眼色,她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池科长带祁峥去了食堂。食堂在二楼,不大,但菜色干净。祁峥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池科长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

“祁峥,池局长跟你说了?”

“说了。”

“我哥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哥牺牲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在外地。等我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大半年了。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细节,直到前几年他喝多了酒,才跟我说了一些。”

祁峥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池砚舟是你哥。”

“亲哥。比我大四岁。”池科长推了推眼镜,“我爸调到这里工作之后,一直想找你。但你的档案是封存的,他查不到。直到今年,你的调令下来,他才看到你的简历。”

“所以你昨天叫我去见他,是安排好的?”

池科长笑了一下:“我爸那个人,做事从来都是安排好的。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祁峥不愿意提当年的事,你就当不知道。让他在科里好好干就行。’”

祁峥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池部长问他那个问题时的表情。那个问题他憋了十五年,终于问出来了。问出来之后,他脸上的那种释然,比任何安慰都真实。

“池科长,你爸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前年做了一次心脏手术,现在每天吃药。医生让他少操心,但他闲不住。局里的事,他管得很细。”

祁峥点了点头。他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讨论工作。他坐在角落里,吃着盘子里的饭菜,听着周围的动静。这些声音跟部队食堂里的声音完全不同。部队食堂里没有人说笑,吃饭就是吃饭,十分钟之内解决,然后各回各的岗位。这里的节奏很慢,慢到他有些不适应。

但他告诉自己,要适应。十五年都过来了,没有什么是适应不了的。

第三章 第一次接访

祁峥到岗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个来访者。

那天上午,祁峥正在看档案,门卫打来电话说有人来访。他下楼去接,在大厅里看到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旧军绿色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药盒。他站在大厅里,有些局促,四处张望。

“您好,您是来反映情况的?”

老人转过头来,看着祁峥。他的眼神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祁峥身上时,忽然定住了。

“你是……当兵的?”

“退役了。现在在这里工作。您怎么称呼?”

“我叫邢满仓。我参加过边境作战,1984年那会儿。”

祁峥心里动了一下。他翻开手里的档案,第一个来访记录上的名字就是邢满仓。他看了一眼老人的脸,比档案照片上老了很多。

“邢师傅,您跟我上楼吧。我是综合科的祁峥,负责来访接待。”

邢满仓跟着他上楼。到了办公室,祁峥给他倒了一杯水,请他坐下来。邢满仓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几个药盒。

“祁同志,我这次来,还是为了看病报销的事。我那个老寒腿,越来越严重了。医生说要打一种针,一针五百多,医保不报。我一个月优抚金才两千多,打几针就没了。”

祁峥拿起药盒看了看。是一种治疗关节退行性病变的针剂,确实不在医保目录里。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现行的优抚政策。按政策,邢满仓的优抚金标准是按他的伤残等级核定的,看病报销走的是医保渠道,医保目录外的药品需要自费。

“邢师傅,您这个针剂,我帮您查一下。如果确实不在医保目录里,看看有没有其他渠道可以申请补助。”

“我上次来,你们那个同志也是这么说的。说按政策解释,让我理解。我理解,但我的腿不理解啊。”

祁峥放下药盒,看着邢满仓。老人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摸膝盖,脸上的表情忍着疼。他想起了在部队的时候,有些老兵的旧伤发作,也是这个样子。忍,硬忍。

“邢师傅,您先别急。我帮您想想办法。您给我两天时间,我去问一下。”

邢满仓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怀疑,但也有一丝期待。

“你真帮我去问?”

“真去。”

邢满仓点了点头,把药盒装回塑料袋里。他站起来要走,祁峥送他到楼下。走到门口时,邢满仓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祁峥。

“祁同志,你以前在哪个部队的?”

“西南军区。”

邢满仓的眼睛亮了一下:“西南军区?哪一年?”

“2008年到2010年。”

邢满仓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祁峥站在门口,看着老人慢慢走远的背影。阳光照在那件旧军绿色外套上,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了。

回到办公室,祁峥把邢满仓的情况整理了一份材料。他查了所有相关的政策文件,发现在医保目录之外,还有一条通道可以走。省里有针对伤残退役军人的特殊医疗补助,但申请程序比较复杂,需要医院出具证明,退役军人事务局审核,然后报省厅批。他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帮战友办过类似的手续,知道流程该怎么走。

他拿着材料去找池科长。池科长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这个渠道我知道,但以前没人申请过。程序太麻烦,审批周期长,很多来访者等不了。”

“邢满仓的腿等不了。他那个针剂如果拖下去,关节会继续恶化。”

池科长看了他一眼:“你想试试?”

“想。”

“行。你写个报告,我签字。然后你拿着报告去市医院找骨科主任,让他出证明。剩下的流程我来协调。”

祁峥当天下午就去了市医院。骨科主任姓邱,五十多岁,做事很干脆。他看了祁峥带来的材料,又看了邢满仓的病历,点了点头。

“这个针剂确实有效果。但医保不报,很多病人就放弃了。你帮他申请特殊补助,是个办法。我出证明,但你要跑腿。”

“我来跑。”

邱主任开了证明,祁峥拿着证明回到局里,把材料整理好,报给了池科长。池科长签了字,又报给池局长。池局长看了之后,没有说话,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同意上报省厅。请尽快办理。”

祁峥拿着批过的报告,走出池局长的办公室。池局长叫住他。

“祁峥。”

“到。”

“你上班第三天,就给自己找了个麻烦事。”

“池叔,这不是麻烦事。这是正事。”

池局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吧。省厅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但你不要指望别人帮你跑腿。流程该怎么走,你自己一步一步走。”

“明白。”

祁峥转身走了。他回到工位上,把省厅的申请材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厅优抚处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对面是一个女声。

“您好,省厅优抚处。”

“您好,我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综合科的祁峥。我们这里有一个伤残退役军人的特殊医疗补助申请,需要报省厅审批。我想问一下具体的材料要求和审批时限。”

对面的女声顿了一下:“你们局以前没报过这个啊。”

“是第一次。所以想先问清楚,免得材料报错了耽误时间。”

“行,你记一下。需要这些东西……”

祁峥拿起笔,一条一条记下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他写字的手很稳,笔迹工整,像在部队里写报告一样。

第四章 跑腿

省厅优抚处的材料要求一共七项,祁峥列了一张清单,逐项准备。

第一项是申请书,他帮邢满仓写好了,念给老人听了一遍。邢满仓听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签名栏歪歪扭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抬头看了祁峥一眼:“祁同志,这能成吗?”

“能成。但需要时间,您别急。”

第二项是医院证明,邱主任已经出了。第三项是伤残等级鉴定书,祁峥去档案室调了邢满仓的原始档案,复印盖章。第四项是医保目录外用药的说明,他跑了市医保局,找经办科室开了证明。第五项是家庭收入状况证明,他去了邢满仓所在的社区,找居委会核实盖章。第六项是身份证和退役证复印件,第七项是银行账户信息。

七项材料备齐,花了整整一周。祁峥每天跑一个地方,有时候一个地方要跑两趟。市医院、医保局、社区、银行,每一个环节都要排队、填表、盖章。他在部队里习惯了令行禁止,一件事说办就办,到了地方上才知道,办一件事要过多少道手续,要盖多少个章。

第七天下午,他把材料装进档案袋,送到池科长桌上。池科长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材料没问题。你明天送省厅?”

“明天一早去。”

“省厅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但具体办事还得你自己去。优抚处的处长姓米,脾气不太好,你有个心理准备。”

祁峥没多问。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到省厅的时候是九点,优抚处在五楼。他找到米处长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正在批材料。祁峥敲了敲门。

“米处长,您好。我是市局综合科的祁峥,来报送特殊医疗补助的申请材料。”

米处长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祁峥把档案袋放在她桌角。米处长继续批手里的材料,过了大概十分钟,才伸手拿起档案袋,拆开来看。她翻得很快,每一页扫一眼就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了一下。

“你们市局以前没报过这个。”

“是第一次。”

“材料倒是齐的。”米处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我要提醒你,这个审批流程很长。省厅批了之后还要报财政厅核资金,财政厅核完了还要等下一批拨款。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就三个月。只要流程能走通就行。”

米处长看着他,推了推眼镜:“你是新来的?”

“到岗半个月。”

“半个月就敢跑这个?”米处长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行,材料我收了。回去等通知。”

祁峥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米处长叫住他。

“祁峥。”

“米处长。”

“你是退役军人?”

“是。”

米处长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材料。祁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三个月,不算长。他等了十五年才等到这个地方,再多等三个月不算什么。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了。他下了大巴,没有直接回家,去了邢满仓住的小区。那是一个老国企的家属院,楼房很旧,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他找到邢满仓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邢满仓的老伴,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看到祁峥,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我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祁峥。来看看邢师傅。”

老太太把他让进来。邢满仓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看到祁峥,他要站起来,祁峥按住他。

“邢师傅,别动。我来跟您说一声,材料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省厅收了,走审批流程。最快三个月,慢一点可能要四个月。您别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邢满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老太太在旁边抹了抹眼睛,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水递给祁峥。

“祁同志,你跑了好几趟了吧?”

“阿姨,这是我的工作。”

老太太把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祁峥,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种经历过太多失望之后的谨慎。

“以前也有人来问过,但问完就走了。你是第一个跑这么多趟的。”

祁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边缘有一块磕掉的瓷。

“阿姨,我以前也是当兵的。我知道看病难是什么滋味。”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祁峥坐了一会儿,问了问邢满仓最近的身体情况,然后起身告辞。邢满仓要送他,被他拦住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灯很暗,但够亮。够亮到让他看清墙上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笑得很腼腆。

“那是……”

“我大儿子,”邢满仓的声音很平,“很多年前走的。也是当兵的。”

祁峥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黑白照片里的年轻人和邢满仓有几分相像。他忽然想起池砚舟,想起那张同样被定格在黑白照片里的脸。

“邢师傅,我走了。您保重。”

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黑,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楼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老太太走来走去的身影。

第五章 章驰的抱怨

从邢满仓家回来之后,祁峥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的笔记本跟别人的不太一样。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每一件事都有记录,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什么事,进展如何,下一步做什么。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给邢满仓的申请单独开了一页,标了时间节点:材料送省厅,待审批,预计三个月出结果。三个月之后要主动联系,不用等对方来问。

第二天上班,章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笑了。

“祁哥,你这记的比我们的工作日志还细。”

“习惯了。”

章驰缩回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他比祁峥小几岁,大学一毕业就考进了局里,干了两年多。小伙子做事利索,但嘴上爱抱怨。那天上午他一直在处理数据报表,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嘟囔着。

“这月报天天要,周报也是,季报也是,年报也是。填来填去就是那几个数,换个格式重填一遍。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井凤霞在旁边接了一句:“小章,你少说两句。报表有用处的。”

“有什么用?填完了报上去,上面看一眼就归档了。真正的问题一个解决不了。”

祁峥听着,没有插话。他手里正在整理上一季度的帮扶档案,把来访记录一条一条输入电脑。章驰抱怨的这些东西,他在部队里也经历过。每天出操、训练、写报告,看起来千篇一律,但每一遍都有每一遍的意义。只是那个意义要等很久才能显现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章驰坐在祁峥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继续吐槽。

“祁哥,你在部队的时候,也天天写报告?”

“写。战术报告、训练总结、任务简报,天天写。”

“那你烦不烦?”

“烦。但必须写。不写,下一次行动就没有参考。”

章驰停下筷子,想了想。

“祁哥,你说咱们这些报表,对谁有参考?”

祁峥放下碗,看着他:“你那些数据报表,谁在要?”

“上面要。省厅要,市里也要。”

“他们为什么要?”

“汇总呗。报给更大的上面看。”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汇总上去的数据里,可能藏着某个人的诉求?比如来访量突然增加,是不是某个政策出了问题?比如某个群体的求助集中出现,是不是某个环节需要调整?你不把数据报上去,上面怎么发现这些问题?”

章驰沉默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有再抱怨。

下午回到办公室,章驰把之前做过的数据报表全部调出来,重新翻了一遍。他翻到半年前的一份月报,发现来访量在那个月突然增加了一倍。他又去翻档案,发现那段时间正好是一项优抚政策调整的窗口期。政策刚出,很多人不明白,跑过来问。后来局里组织了一次政策宣讲,来访量就降下去了。

他把这个发现跟祁峥说了。祁峥听完,点了点头。

“你把这条写进月报的说明里。让上面看到数据背后的东西。”

章驰当天下午就把月报改了,在数据后面加了一段简短的分析。池科长看了之后,没有说话,但签了字。

下班的时候,章驰走在祁峥旁边,忽然问了一句。

“祁哥,你在部队的时候,是干什么的?”

“带兵的。”

“带的什么兵?”

祁峥没有回答。他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章驰站在他旁边,没有再追问。绿灯亮了,两个人一起走过斑马线,分头回家。

第六章 井凤霞的抽屉

井凤霞在综合科干了十二年。

她的工位在角落里,背对着窗户,桌上摆着三台电话和两个文件架。文件架上插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每一个颜色代表一类文件。她做事极有条理,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什么文件该走什么流程,从来不会出错。

祁峥来科里一个月,跟井凤霞说的话不多。她话少,但祁峥发现她有一个习惯。每天下午四点半,她会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一会儿,然后锁上抽屉,提着包下班。那个抽屉祁峥从来没见她打开过给别人看,也没见她从里面拿过文件。

有一天下午,井凤霞提前走了,说是去接孩子。她走得急,抽屉没有锁严,露出一条缝。祁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无意中看到那条缝里露出一角红色的纸。他本来没有在意,但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抽屉里的纸露出一截。那是一张打印的名单,上面有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数字。

祁峥没有动。他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继续干活。第二天井凤霞来了之后,祁峥照常跟她打招呼,什么也没提。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到了井凤霞对面。

“井姐,问你个事。”

“你说。”

“科里那个抽屉,你每天翻的,是什么?”

井凤霞停下筷子,看着祁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菜的动作慢了。

“你看到了?”

“看到一角。没动。”

井凤霞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筷子放下。

“那是我自己记的一个名单。历年来的来访者,我给他们编了号。每一个编号后面,我记着他们来访的问题和处理结果。有些问题当时解决了,有些没有。没解决的,我过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一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多少人?”

“从我来科里到现在,大概三百多个。”

祁峥看着她。井凤霞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因为领导换了三任,政策变了无数回。有些人已经不在名单上了,有些人还在等。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翻旧账,也不想让来访者觉得他们的事被忘了。但我自己不能忘。”

祁峥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也记着人名和进度。他记的是新来的,井凤霞记的是旧的。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做着跟祁峥同样的事。

“井姐,邢满仓的事,你记着吗?”

“记着。他来局里之前,去过好几个地方。腿疼了三年,一直没解决。你这次给他跑特殊补助,如果成了,是这些年来第一个走通这条路的人。”

“如果成了,以后其他人也可以用同样的渠道。”

井凤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祁峥第一次看到她笑。

“祁峥,你来之前,我以为特种部队退下来的人只会板着脸训人。你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事的方式,跟我在部队里见过的人不太一样。”

祁峥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井凤霞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各自吃着盘里的饭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井凤霞手边的那个旧保温杯上。杯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小,但祁峥看到了。

“别忘了他们。”

第七章 娄诗雨的采访

娄诗雨最近在准备一个东西。

她跟祁峥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池科长听到。

“祁哥,省厅要搞一个退役军人风采的征文。我想写你。”

祁峥正在整理档案,手停了一下。

“写我干什么。”

“你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立过那么多功,来局里之后又跑通了特殊补助的渠道。这个素材多好。”

“诗雨,我没什么好写的。你去写邢满仓那样的老兵,他们才是真正的风采。”

娄诗雨不乐意了,撅了撅嘴。

“邢爷爷我写过了,上一期征文写的他。得了三等奖。”

“那你就继续写他,写他当年打仗的故事。”

“我想写你。”

祁峥看着她。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满脸期待。他想了想,把手里的一份档案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娄诗雨接过来翻开。那是一份来访记录,来访人叫宋长河,参加过边境作战,退役后在运输公司开车,后来出了事故,右臂截肢。来访记录上写着,宋长河反映的问题是工伤认定迟迟办不下来,来回跑了两年多,最后是井凤霞帮他把材料递到人社局,才批下来的。

“你看看井姐做的这件事。她跑了三趟人社局,帮宋长河把工伤认定办下来了。宋长河拿到认定书那天,来局里送了一面锦旗,挂在楼下。你去看看那面锦旗,上面写的什么。”

娄诗雨翻到后面,看到了那面锦旗的照片。红底金字,写着“为民解忧,尽职尽责”。落款是宋长河。

“写井姐。别写我。”祁峥说。

娄诗雨合上档案,想了一会儿。

“那我写井姐。但你得给我讲讲你在部队的事,我写的时候用得上。”

祁峥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不依不饶地站在他工位旁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行。下班之后,十分钟。”

下班后,娄诗雨搬了个凳子坐在祁峥旁边。祁峥讲了十分钟,讲得很简单。他说了部队的日常,说了训练和任务,说了受伤和退役。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就是平铺直叙。讲完之后,娄诗雨安静了一会儿。

“祁哥,你为什么从来不提你立过的功?”

“因为那些功不是我一个人的。”

娄诗雨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第二天,她交了一篇稿子给池科长。池科长看完,递给祁峥。

祁峥接过来看了一眼。写的是井凤霞。那篇稿子写得很细,把井凤霞十二年来的工作一条一条列了出来,每一个来访者的名字,每一个解决的问题,每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稿子最后写了一句话:“有些人做事,不是为了让人看见。但看不见的事,往往是最重要的事。”

祁峥看完,把稿子还给娄诗雨。

“写得很好。”

“真的?”

“真的。比写我强多了。”

娄诗雨笑了,把稿子装进信封,寄去了省厅。两个月后,征文评选结果出来,那篇稿子得了一等奖。

第八章 池局长的旧地图

秋天的时候,池局长把祁峥叫到办公室。

“祁峥,你来局里快三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适应了。”

“真的适应了?我听说你每天七点半就到单位,比保洁来得还早。”

“习惯了。”

池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全市各个区域,每个区域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着一些点。祁峥凑近看了看。那些点都是退役军人的居住地,有些点旁边还写着名字和备注。

“这是我画的,”池局长说,“全市伤残退役军人的分布图。画了三年,一直在更新。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祁峥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的点集中在老城区、城西和城南的几个老厂区宿舍。那些地方都是国企改制后下岗职工集中的区域,也是伤残退役军人居住最密集的地方。

“城西和城南的点最多。”

“对。老厂区宿舍,住的大多是以前国企的职工。当年改制的时候,很多人下岗了。伤残退役军人里,下岗的比例比普通人高。”

“这些人里,有多少在咱们的帮扶名单上?”

池局长摇了摇头:“三成左右。很多人不来局里,也不知道有帮扶政策。地图上的点,有些是我以前走访的时候标注的,有些是社区报上来的。但肯定不全。”

祁峥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的点密密麻麻,像一片星群。每一个点背后都有一个名字,一个家庭,一段故事。有些人来了局里,有些人没有来。有些人来了之后问题解决了,有些人来了之后问题还在。

“池叔,我想做个事。”

“你说。”

“把这张地图上的点全部走一遍。不在帮扶名单上的,我上门去问,看他们有什么需求。在帮扶名单上的,我看看他们现在的状况有没有变化。”

池局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全市有多少个点吗?”

“不知道。”

“一百四十七个。”

“那就走一百四十七个。”

池局长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祁峥的脸上移到那张地图上,又从地图移回来。他想起很多年前,池砚舟跟他说过的话。那时候池砚舟刚参军,在新兵连给他写信。信上说:“爸,我班长说,当兵的人,眼里要有人。不是只看着前面,也要看着身边。有的人走不动了,你得拉一把。”

池局长把地图折起来,递给祁峥。

“拿着。走完了,回来告诉我。”

祁峥接过地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池局长叫住他。

“祁峥。”

“到。”

“你走的时候,带上井凤霞。她比你熟悉路。”

“是。”

祁峥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他把地图摊开,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把地图上的点一个一个敲进去。名字、地址、备注。敲到第一百四十七个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跟地图上的点一样,密密麻麻的。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灯,拿起包,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大厅时,门卫跟他打招呼。

“祁同志,又这么晚?”

“嗯。明天开始要往外跑了。”

“跑什么?”

“走访。挨家挨户走一遍。”

门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祁峥走出大楼,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百四十七个点,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些点很亮,有些点很暗。但不管亮还是暗,他都要一个一个走过去。

他掏出手机,给池科长发了一条消息:“池科长,明天开始我出去走访,先把不在名单上的跑一遍。可能要一段时间。”

池科长回得很快:“去吧。科里的事我和章驰顶着。”

祁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汇入了夜色里的人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他往前走的路。

第九章 走访

祁峥把一百四十七个点分成了七片,按区域划片走访。第一片是城西老厂区,集中了四十多个点,是最大的一片。

第一天,他带着井凤霞去了城西。井凤霞骑了一辆旧电动车,祁峥骑了一辆共享单车,两个人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老厂区宿舍楼都是六七十年代建的,没有电梯,楼道窄,灯也暗。他们一层一层地爬,一户一户地敲。

第一户走访的是一个叫汤秉坤的老人,七十多岁,参加过边境作战,右腿有旧伤。祁峥敲门的时候,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老人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们一眼。

“找谁?”

“汤师傅,我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祁峥。来您家走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汤秉坤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井凤霞。井凤霞他认识,以前来过。他把门打开了一些。

“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是汤秉坤年轻时候穿军装的样子。祁峥在沙发上坐下来,井凤霞坐在旁边。汤秉坤给他们倒了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汤师傅,您现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腿疼,血压高,药没断过。”

“优抚金按时发吗?”

“按时。一个月两千多,够吃饭。”

祁峥拿出笔记本,把汤秉坤的情况记下来。他问了一些具体的问题,看病报销比例多少,社区有没有上门服务,子女在不在身边。汤秉坤一一回答,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临走的时候,汤秉坤忽然问了一句。

“祁同志,你是当兵的?”

“退役了。”

“哪个部队的?”

祁峥说了部队的代号。汤秉坤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部队,我去过。1986年,我去那里接过新兵。”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当年的事。汤秉坤的话匣子打开了,讲了一些当年在部队的见闻。祁峥听着,没有打断。井凤霞站在旁边,也没有催。他们都知道,有些老人需要有人听他们说说话。

从汤秉坤家出来,井凤霞在楼道里说了一句:“他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老伴前年走了。平时就他一个人。”

祁峥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独居,子女在外地,需定期回访。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一天下来,祁峥和井凤霞走了十几户。大部分人都很客气,也有些人不愿意开门,隔着门说“没什么需要”,但祁峥把名片从门缝里塞进去,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傍晚收工的时候,井凤霞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揉着膝盖。

“祁峥,你走得太快了。老楼没有电梯,我爬不动。”

“井姐,你明天不用来了。我自己跑。”

“那不行。我不去,你连路都找不到。地图上标的点,有些楼号早就变了。我认识几个社区的人,能帮你问。”

祁峥没有再坚持。他坐在井凤霞旁边,看着城西老厂区灰扑扑的楼房。夕阳照在楼面上,把那些斑驳的墙皮染成了暖色。远处有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棋子敲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井姐,你以前走访过这些点吗?”

“走过一部分。前几年局里组织过一次大走访,我跟着跑了一个多月。但那次只走了名单上的点,没在名单上的没走。你这次走的是全的。”

“那些不在名单上的,怎么知道的?”

“社区报上来的。有些是邻居说的,有些是社区网格员摸排的。但肯定还有遗漏。老厂区这边,有些老人搬走了,有些房子租出去了,有些家里没人,敲门也找不到。”

祁峥想了想。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把已经走访过的点标出来,把没找到人的点也标出来。那些没找到人的点,他准备过几天再来一遍,换个时间段,晚上或者周末。

第十章 夜访

祁峥开始调整走访时间。白天找不到人的,他晚上去。老厂区的老人睡得早,但如果子女下班回来,晚上家里就有人。

有一户姓闵的老人,白天敲了三次门都没人应。祁峥晚上八点又去了一趟,这次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闵师傅的儿子。他听祁峥说明来意,把他让进门。闵师傅坐在卧室的床上,腿上盖着毯子,看起来很虚弱。

“我爸去年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白天我上班,家里没人。社区的人来过,但没进门。”

祁峥在床边坐下来。闵师傅说话不太利索,但能听懂。他反映的问题是,中风之后的康复治疗费用太高,医保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自费部分负担不起。

祁峥把情况记下来。他问了闵师傅的儿子,有没有申请过长期护理保险。对方说不知道有这个险。祁峥当场给医保局打了电话,问清楚了申请条件和流程,写在纸上交给闵师傅的儿子。

“闵师傅,这个长期护理保险,申请之后可以报销一部分护理费用。你明天带着材料去医保局办,有什么问题给我打电话。”

闵师傅的儿子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祁同志,谢谢你。我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个。”

“不客气。你爸的情况,我后续会再来回访。”

从闵师傅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老厂区的路灯坏了几盏,巷子里很暗。祁峥拿着手机照明,一步一步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巷口时,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好像在等人。

祁峥走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老人穿着一件旧军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抬头看到祁峥,眼神有些迷茫。

“大爷,您住哪儿?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我等人。我儿子说今天回来。我等他。”

祁峥蹲下来,跟老人平视。老人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祁峥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我帮您打个电话。”

老人说了儿子的名字和电话。祁峥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对面是一个疲惫的男声,听到祁峥说老人的情况,连声道谢,说他马上过来。

祁峥陪着老人坐在石墩上等。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他儿子忙,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说他一个人住,做饭都懒得做。祁峥听着,没有插话。十几分钟后,一辆车停在巷口,一个中年男人跑过来。

“爸!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男人扶着老人站起来,跟祁峥道谢。祁峥看着他扶老人上车,然后车子驶远。他站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带着老厂区特有的煤灰味。他掏出笔记本,把这个老人的名字和情况记了下来。虽然老人不在名单上,但以后可能会有需要。

第十一章 迟到的回复

走访进行到第三周,省厅的批复下来了。

那天上午,祁峥正在城西走访,手机响了。是米处长打来的。

“祁峥,你们那个特殊医疗补助的申请,批了。财政厅那边也过了,资金下个月拨付。”

祁峥握着手机,站在老厂区的巷子里。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米处长,谢谢您。”

“别谢我。材料是你跑齐的,流程是你盯出来的。我就是签个字。以后再有类似的申请,直接报我。”

挂了电话,祁峥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把这条消息转给了池科长。池科长回了三个字:“太好了。”

祁峥没有马上回单位。他拐了个弯,去了邢满仓家。爬楼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敲开门,邢满仓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看到祁峥,老人要站起来。

“邢师傅,您坐着。我来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您那个特殊医疗补助,省厅批了。下个月资金到位,您打针的费用可以报销七成。”

邢满仓愣住了。他盯着祁峥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老太太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祁同志,你说真的?”

“真的。审批文件已经下来了,下个月拨款。”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在厨房门口,用手背擦着眼睛。邢满仓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声音沙哑。

“祁同志,我跑了三年,没跑下来。你跑了三周,跑下来了。”

“邢师傅,不是我跑得快。是这条路本来就在,只是之前没人去走。”

邢满仓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黑白照片前,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老大,你弟的事,办成了。”

祁峥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得腼腆。他想起池砚舟,想起那张同样被定格在黑白照片里的脸。他想起池局长问他“我儿子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红了的眼圈。他想起老厂区纪念墙上那些名字。

那天下午,他回到单位,把邢满仓的批复文件复印了一份,夹进井凤霞抽屉里的那个名单里。井凤霞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在邢满仓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第一个。”她说。

祁峥点了点头。第一个走通了。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名单上还有三百多个名字,等着一个一个去打勾。

第十二章 池局长的茶

邢满仓的事情办成之后,池局长把祁峥叫到了办公室。

“坐。”

祁峥坐下来。池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茶叶罐,用小勺舀了两勺茶叶放进茶壶里,倒上热水。茶香慢慢散开,弥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

“邢满仓的事,办得好。”

“是米处长那边配合得好。”

“米处长那个人,我了解。她配合你,是因为你材料做得细,流程走得稳。她最烦的就是材料不全就往上报的人。”

池局长把茶杯推到祁峥面前。祁峥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很长。

“你最近在走访,走了多少了?”

“六十七个。”

“有什么发现?”

祁峥想了想。“不在名单上的人,情况比在名单上的差。有些人不知道有帮扶政策,有些人知道了也不来。他们不是不需要,是不相信来了能解决问题。”

池局长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旧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的点已经被祁峥用不同颜色的笔重新标注过了。走访过的标了蓝色,没找到人的标了黄色,有紧急需求的标了红色。

“红色这几个,是什么情况?”

“三个是独居老人,身体不太好,需要定期上门。两个是看病报销遇到问题,正在帮他们跑手续。还有一个是房子漏水,社区在协调维修。”

池局长看着地图,用手指点了点红色的点。

“这几个,你盯紧一点。老厂区的房子年头长了,水电线路都老化了。你跟社区和房管部门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老旧小区改造的指标。”

“我明天去社区。”

池局长把茶壶里的茶又倒了一杯,自己端着喝。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祁峥。”

“到。”

“你刚来的时候,我让你别把特种部队那套带过来。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祁峥看着池局长。

“你这套东西,走访、记录、回访、跟踪,就是你在部队里养成的。把每一次任务都做细,把每一个战友都放在心上。这不是机关的东西,但机关需要这个东西。”

池局长放下茶杯,看着祁峥。

“你那个笔记本,我能看看吗?”

祁峥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递过去。池局长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过去。笔记本上记着每一个走访对象的姓名、住址、情况、需求和进展。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像一份作战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时,池局长停住了。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剩余八十个点,预计两周走完。回访计划待定。

池局长把笔记本合上,还给祁峥。

“走完了之后,你把所有的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我要报给省厅。”

“好。”

祁峥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要走。池局长叫住他。

“祁峥。”

“到。”

“你婶子问你,这周末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饭。”

祁峥站在门口,看着池局长。池局长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

“有。”

“那好。周六中午,你来。她做红烧肉。”

祁峥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回综合科的工位上,坐下来。井凤霞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回来,抬起头。

“池局长找你什么事?”

“让我周末去他家吃饭。”

井凤霞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没有再多问。祁峥打开电脑,把邢满仓的批复文件扫描存档,然后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还有八十个点没走完,他得抓紧时间。窗外的阳光落在办公桌上,照着他摊开的笔记本。他拿起笔,在八十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第十三章 红烧肉

周六中午,祁峥去了池局长家。

池局长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祁峥爬上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敲门,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围着围裙,脸上带着笑。

“祁峥来了,快进来。老池念叨你好几天了。”

池局长的爱人姓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她把祁峥让进门,接过水果放在桌上。池局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报纸。看到祁峥进来,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饭马上好。”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池局长和骆阿姨坐在前排,后面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池科长,另一个穿着军装,笑得腼腆。

祁峥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拍。池局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回避。

“砚舟。那是他参军前一年拍的。”

祁峥没有说话。骆阿姨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两个人盯着照片看,轻轻叹了口气。

“吃饭吧。菜凉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桌上有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池局长给祁峥夹了一块红烧肉。

“尝尝你婶子的手艺。”

祁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他想起小时候在家里,他妈做的红烧肉也是这个味道。很多年没吃过了。

“好吃。”

骆阿姨笑了,又给他夹了两块。“好吃就多吃点。你在部队那些年,肯定没好好吃饭。”

席间三个人聊了些家常。池局长问了祁峥的伤,问他阴天还疼不疼,问他有没有去做理疗。骆阿姨问了祁峥家里的情况,父母在不在,有没有成家。祁峥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

吃完饭,骆阿姨去厨房收拾。池局长和祁峥坐在客厅里喝茶。池局长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一张一张指给祁峥看。

“这是砚舟小时候。皮得很,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断了,打了一个月石膏。”

“这是他初中毕业。那时候个子还没我高。”

“这是他参军那天。火车站拍的。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爸,等我回来给你买好酒。”

池局长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入伍通知书,上面的字迹已经泛黄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池局长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

“祁峥,我今天叫你来,不光是为了吃饭。”

“池叔您说。”

“你走访的那些人里,有没有像砚舟这样的?家里条件不好,退役之后日子过得难的?”

祁峥想了想。“有。不少。”

“我画那张地图,画了三年。每标注一个点,我就想,如果砚舟活着回来,他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点。他可能也会下岗,也会生病,也会不知道有帮扶政策。我画地图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他。但我帮不了所有人。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跑不动了。”

池局长看着祁峥。

“你来了之后,把那张地图走完了。你把那些点一个一个变成了名字,变成了人。你做的事,就是我想做的事。”

祁峥放下茶杯,看着池局长。

“池叔,我能做的不多。就是一家一家走,一个一个问。有些问题能解决,有些解决不了。但至少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池局长点了点头。他拍了拍相册的封面。

“砚舟要是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他要是能认识你,你们应该能成为朋友。”

祁峥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想,池砚舟他认识。虽然只认识了几个小时。但在那几个小时里,池砚舟把命交给了他。这种认识,比一辈子的交情都重。

第十四章 宋长河

走访进行到第五周,祁峥去了宋长河家。

宋长河是井凤霞名单上的人。右臂截肢,工伤认定拖了两年多,最后是井凤霞跑下来的。祁峥去之前,井凤霞跟他说了宋长河的情况。退役后在运输公司开车,出了事故,截了右臂。公司不认工伤,他打了两年官司,最后胜诉了,但赔偿款一直没到位。

宋长河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一楼,带一个小院子。祁峥敲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狗叫声。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他的右袖管空荡荡的,垂在身侧。

“宋师傅,我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祁峥。来您家走访。”

宋长河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门。院子不大,种了几盆花,一只黄狗拴在墙角。宋长河把他让进屋里,用左手给他倒了杯水。动作熟练,显然已经习惯了单手生活。

“宋师傅,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吃药控制着。”

“工伤赔偿款到位了吗?”

宋长河沉默了一下。“到了。拖了三年,上个月才到账。要不是井凤霞帮我跑,到现在也拿不到。”

祁峥把情况记下来。他问了宋长河现在的生活来源和日常需求。宋长河说,赔偿款到了之后,生活宽裕了一些,但他右手没了,干不了重活,只能靠优抚金和赔偿款过日子。他老婆在外面做保洁,儿子刚考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

“宋师傅,您儿子上大学,有没有申请过退役军人子女的教育资助?”

“没有。不知道有这个。”

祁峥当场打了电话给教育局,问清楚了申请条件和流程。他把需要的材料写在纸上,交给宋长河。

“宋师傅,这个资助每年可以申请一次。您儿子现在大二,明年还可以申请。材料准备好之后,我帮您递上去。”

宋长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他用左手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祁同志,谢谢你。井凤霞以前帮过我,现在你又来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宋师傅,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

祁峥站起来要走。宋长河送他到门口,站在院子里。那只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宋长河用左手摸了摸狗头。

“祁同志,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们做这些事,能一直做下去吗?别过几年又没人管了。”

祁峥站在院门口,看着宋长河。他的问题很直接,也很现实。这些年,政策变了又变,领导换了又换,很多人来了又走了。宋长河被拖了三年才拿到赔偿款,他不敢相信也是正常的。

“宋师傅,我不能保证以后怎么样。但只要我在这个岗位上,你的事我就管到底。”

宋长河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屋里。祁峥走出院子,黄狗在身后叫了两声。他走在城南的巷子里,阳光照在路面上。他掏出笔记本,把宋长河的情况记下来。教育资助的材料下周要跟进,血压高的事要提醒社区医生定期上门。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往下一个点走。城南还有十几个点没走完。

第十五章 暴雨

走访进行到第七周,祁峥把一百四十七个点全部走完了。

那天下午,他回到办公室,把地图上的最后一个点标成蓝色。一百四十七个点,全部走访完毕。其中在帮扶名单上的有四十三人,不在名单上的有一百零四人。有紧急需求的标了六个红色,需要回访的标了二十多个黄色。他坐在工位上,把所有的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写了整整三天。

报告交上去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下午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祁峥加班把报告的最后一稿改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给井凤霞发了条消息,问她明天能不能按时来上班。井凤霞回说没问题,但她担心城南那几个独居老人,怕老房子漏水。

祁峥想了想,给城南的社区网格员打了个电话。网格员说正在排查,有几户老房子确实有漏水的风险。祁峥问清了地址,拿起外套和雨伞就出了门。

雨很大,伞撑不住,他干脆把伞收了,冒着雨走到公交站。坐了三站路,到了城南老小区。社区网格员已经在现场了,穿着雨衣,正在帮一户老人往外淘水。祁峥走过去,接过水桶,一趟一趟往外提。

那户老人姓柯,八十多岁,参加过边境作战,一个人住。房子是老式的砖混结构,屋顶的防水层老化了,雨一大就漏。祁峥和网格员忙了一个多小时,用塑料布把屋顶漏雨的地方临时盖住,又把屋里的积水清理干净。柯师傅坐在床上,看着他们忙活,嘴里一直在说“谢谢”。

等忙完的时候,祁峥浑身都湿透了。他站在楼道里拧衣服上的水,网格员在旁边喘气。

“祁同志,你怎么来了?这不是你分内的事吧?”

“柯师傅在名单上。名单上的人,有事我就要来。”

网格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祁峥把湿透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跟网格员道了别,冒着雨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池科长打来的。

“祁峥,你在哪?”

“城南。柯师傅家漏水,过来看看。”

“你赶紧回去换衣服。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前走。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光。他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几分钟,上了车。车上没什么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湿外套搭在旁边的座位上。车窗外的城市在雨里变得模糊,灯火在水汽里散开,像一幅晕染的画。

回到家,他冲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床边,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柯师傅,独居,房屋漏水,已临时处理,后续需协调房管部门维修。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右腿的旧伤在雨天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没有用。

他想起池局长那张旧地图。上面的每一个点,今天都走完了。但走完不等于结束。回访、跟进、解决问题,这些才是真正的开始。一百四十七个点,每一个点都需要时间和精力。他一个人跑不过来,但他可以一个一个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城市的夜晚在雨里安静下来。他很快睡着了。

第十六章 报告

暴雨之后,池局长把祁峥的报告报给了省厅。

省厅优抚处米处长收到报告后,给池局长打了一个电话。池局长接完电话,把祁峥叫到办公室。

“省厅要来人。下周四。”

“来做什么?”

“看你的报告。米处长说,你的走访报告是全省第一个把辖区所有伤残退役军人全覆盖的。她想在全省推广。”

祁峥沉默了一下。“推广是好事。但各地的情况不一样,不能照搬。”

“所以省厅来人,你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哪些能复制,哪些不能。”

周四,省厅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米处长,另一个是优抚处的年轻干部,姓闵。池局长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祁峥坐在旁边,面前放着那份报告。

米处长先开口。“祁峥,你的报告我看了三遍。数据很全,走访很细。但我有一个问题。你走了一百四十七个点,能解决问题的是多少?”

祁峥想了想。“六个紧急需求,四个已经解决,两个正在协调。二十多个回访对象,情况在持续跟踪。剩下的,大部分是政策覆盖范围内的,已经纳入了帮扶体系。还有一部分,是历史遗留问题,暂时没有政策依据。”

“那你觉得,这个走访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最大的价值是知道了谁需要帮助。以前我们等他们来,来了之后按政策解释。但他们不来,我们就不知道。走访之后,名单上的人也好,不在名单上的人也好,我们都知道了他们在哪里,需要什么。知道是第一步,解决问题是第二步。有些问题能解决,有些解决不了。但至少他们知道,有人找过他们,有人记得他们。”

米处长点了点头。她转过头对池局长说:“老池,这个人我要了。省厅缺一个做基层工作的,让他来。”

池局长笑了一下。“米处长,他刚来三个月,你就要挖人?不行。”

“那借调。半年。”

池局长看了祁峥一眼。“你问他。”

祁峥开口了。“米处长,谢谢您。但我暂时不能去省厅。”

“为什么?”

“我还有八十多个回访对象没走完。等把这些人的情况都跟完了,如果有机会,我再考虑。”

米处长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行。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完。省厅的大门给你留着。”

省厅的人走了之后,池局长把祁峥留下来。

“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

“实话。”

“我知道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难说出口。”

祁峥站起来要走。池局长又叫住他。

“祁峥。”

“到。”

“你那个回访计划,要多久?”

“三个月。跑得快的话,两个月。”

“行。跑完了,来跟我说。省厅那边,如果你想动,我放人。如果你不想动,我留人。”

祁峥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他把回访计划表打开。八十多个回访对象,按区域排好,每周走访一批。他拿起笔,在计划表上画了几条线,把路线优化了一下。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回访第一批,城西老厂区,十二户。

第十七章 回访

回访从城西老厂区开始。

第一批十二户,祁峥花了三天走完。大部分人的情况跟第一次走访时差不多,但有几户发生了变化。汤秉坤的腿疼好了一些,社区医生每周上门一次,给他做理疗。闵师傅的儿子办下了长期护理保险,每个月能报销一部分护理费用,负担轻了不少。还有一户姓邹的老人,上次走访时不在家,这次终于见到了。老人耳朵不太好,祁峥凑近说话,把来意重复了三遍,老人才听明白。

“你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

“对。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没什么需要。就是一个人住,闷得慌。”

祁峥在邹师傅家坐了一会儿。老人翻出一本旧相册,指着上面的照片给他看。年轻时的军装照,跟战友的合影,退伍时的留念。祁峥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里的年轻人英气勃发,跟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耳朵不灵的老人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提到当兵的事,话就停不下来。

离开的时候,邹师傅把他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下次再来”。祁峥答应了。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独居,耳朵不好,需定期上门,下次带助听器电池。

第二批回访在城南。宋长河的儿子已经拿到了教育资助,宋长河用左手写了感谢信寄到局里。祁峥收到信的时候,信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滴洇开了,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他把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第三批、第四批。回访进行到第六周,八十多个对象走完了大半。祁峥发现了一些规律:子女在身边的老人,情况普遍好一些;独居的老人,问题更容易积累;有些问题解决之后,新的问题又出来了。他把这些发现记在报告里,准备后续报上去。

回访进行到第八周,他去了城东一个叫曲望舒的老人家里。曲望舒参加过边境作战,退役后在机关工作,退休后独居。祁峥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祁峥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曲望舒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相册。他看到祁峥,点了点头。

“你是退役军人事务局的?”

“对。祁峥。来您家回访。”

“坐吧。我腿脚不方便,你自己倒水。”

祁峥没有倒水。他在曲望舒对面坐下来。老人翻开相册,指着一张照片。

“这是我当年的战友。都在那场仗里没了。”

祁峥看着那张照片。黑白照片上有七八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成一排。照片的边缘有些发黄,但每一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楚。

“曲师傅,您一个人住?”

“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国外,回不来。我一个人,习惯了。”

曲望舒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摸着相册的边缘。祁峥看着他的动作,想起池局长翻相册时的样子。两个老人,不同的经历,但都在用同样的方式记住过去。

“曲师傅,您平时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没什么大困难。就是去医院不方便,腿脚不行,打车也不好打。”

祁峥把这件事记下来。他问了社区有没有提供上门医疗服务,曲望舒说以前来过,后来不来了。祁峥当场给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打了电话,问清楚了家庭医生签约的情况。工作人员说可以安排上门,但需要重新签约。祁峥把签约的流程写在纸上,交给曲望舒。

“曲师傅,您签了这个,以后医生可以定期上门。换药、量血压、做检查,都不用跑医院。”

曲望舒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他的手有些抖,但握着笔签字的时候很稳。签完字,他抬起头来看着祁峥。

“祁同志,你多大了?”

“三十七。”

“我儿子比你大两岁。他在国外,做工程师。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回来一次。”

祁峥没有说话。曲望舒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

“你走吧。我累了。”

祁峥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曲望舒坐在轮椅上,相册摊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封面边缘。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缕光,照在相册上那个黑白照片上。祁峥推开门,轻轻关上。

第十八章 名单

回访全部结束的那天,祁峥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记录整理成最终报告。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一百四十七个点的所有走访和回访记录,按区域、按需求类型、按解决进度分类整理。报告分成了三部分:已解决问题、正在协调问题、待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每一部分都有具体案例、数据分析和下一步建议。

写完报告的那天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放在桌上。然后他翻开井凤霞的抽屉,把那个旧名单拿出来。名单上有三百多个名字,从井凤霞来科里开始,每一个来访者都在上面。邢满仓的名字后面,井凤霞打了一个勾。祁峥拿起笔,在回访过程中解决的其他几个名字后面,也打上了勾。还有几个,他画了圈,意思是正在跟进。

他把名单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摞报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他想起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池局长盯着他的简历,问出那个藏了十五年的问题。他想起池砚舟在他背上说的那句话。他想起邢满仓在照片前说的那句“办成了”。他想起宋长河用左手写的感谢信。他想起曲望舒签完字后说“你走吧,我累了”。

他把报告装进文件袋里,关灯,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门卫跟他打招呼。

“祁同志,又这么晚?”

“嗯。报告写完了。”

“什么报告?”

“走访报告。把辖区里所有伤残退役军人都走了一遍。”

门卫点了点头。他看着祁峥走出大楼,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门卫把门关严,回到值班室里。电视里在放新闻,他没怎么看。他想起祁峥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穿着深色夹克,头发很短,走路带风。现在他还是那身打扮,但走路慢了一些,大概是右腿的伤在冷天里又犯了。

第十九章 池砚舟

报告交上去之后,池局长把祁峥叫到办公室。

“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省厅那边,米处长也看了。她说这是她见过的最扎实的基层走访报告。”

“是大家配合得好。”

池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祁峥拿起来。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营区门口,笑得腼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池砚舟,2007年摄于新兵连。

“这张照片,我一直放在抽屉里。你拿着。”

祁峥握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边缘有些磨损了,但年轻人的脸很清晰。他看着那张脸,想起十五年前雨林里那个趴在他背上的人。那个人在最后一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去看看我爸”。

“池叔,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这张照片给你,是让你记住。不管你以后走到哪里,做什么工作,你都是被一个人用命换回来的。你要好好活着。”

祁峥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

“池叔,我知道了。”

池局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初冬的街景,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周六来家里吃饭。你婶子说好久没见你了。”

“好。”

周六中午,祁峥去了池局长家。骆阿姨做了六个菜,比上次还多。席间三个人聊了些家常。池局长问祁峥走访完了之后有什么打算,祁峥说准备把回访中发现的几个历史遗留问题整理成专报,报给省厅。池局长点了点头。

吃完饭,骆阿姨去厨房收拾。池局长和祁峥坐在客厅里喝茶。池局长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旧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军功章。

“这是砚舟的。他走之前,部队送回来的。”

祁峥看着那枚军功章。一等功。池砚舟牺牲时被追记一等功。

“我一直收着。本来想等他回来自己戴的。”

池局长把盒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祁峥,我今年六十三了。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几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帮了很多人,但没有一个是我儿子。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做这些事,是不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说法。让我自己觉得,我儿子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祁峥看着池局长。

“池叔,您帮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别人的儿子。您的意义不在砚舟身上,在那些人身上。”

池局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把盒子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老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棋子敲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脆。池局长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祁峥。”

“到。”

“你下周去省厅一趟。米处长说要跟你谈借调的事。你去,跟她谈。如果条件合适,就去。如果不合适,就回来。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祁峥站起来。

“池叔,我去。”

“好。”

祁峥走出池局长家,下楼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池砚舟穿着军装,笑得腼腆。他想起十五年前雨林里那个夜晚。池砚舟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里,走出楼道。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老旧的小区里,照在他身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右腿的伤在阳光下没那么疼了。

第二十章 新岗位

省厅的借调通知在两周后下来了。

祁峥被借调到省厅优抚处,为期半年,参与全省退役军人基层走访工作规范的制定。米处长给他配了一张办公桌,就在优抚处的角落里。桌上有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文件架。他把池砚舟的照片放在文件架最上面,旁边放着那本笔记本。

上班第一天,米处长给了他一份材料。

“这是全省各市县上报的走访数据。你帮我整理一下,看看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有缺口。我们准备在这个基础上,制定一套统一的工作规范。”

祁峥翻开材料。全省的数据比市里大得多,问题也更复杂。有些市县做得细,有些只走了名单上的点。他把数据按区域分类,标出缺口和亮点。这项工作跟他之前在安远县做的板栗产业调查有些像,都是大量数据整理加实地调研。但这一次,他走访的不是板栗林,是人。

每天下班后,他会在省厅附近的河边走一走。那条河穿过省城,两岸种着柳树。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他走在河边,右腿的旧伤在冷风里有些酸。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借调的第二个月,他回了趟市里。先去了局里,井凤霞把那个旧名单拿给他看。名单上又多了几个勾,是他在回访中解决的。章驰的月报写得比之前好了,数据后面加了分析。娄诗雨又写了一篇征文,这次写的是祁峥。祁峥看了稿子,没说什么,只是把稿子还给娄诗雨,说“把我写得太好了”。娄诗雨笑着说“祁哥,你就是这么好”。

从局里出来,他去了池局长家。池局长在阳台上浇花,看到他来了,放下水壶。

“省厅怎么样?”

“在写规范。把走访的流程、标准、回访要求都定下来。以后全省的走访都按这个来。”

“好。你写的规范,比你自己一个人跑,能帮到更多的人。”

祁峥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池局长给他倒了杯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看着楼下的老院子。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小孩在追着一只猫跑。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融融的。

“池叔,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你说。”

“等我借调结束,回来之后,我想把走访做成常态。不是一年走一次,是每季度走一次。重点户每个月走一次。把回访跟社区服务结合起来,让问题在早期就被发现。”

池局长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好。你写个方案,回来之后报给我。”

“好。”

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池局长站起来,走到客厅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东西出来。

“这个给你。”

祁峥接过来。是一个旧水壶,军绿色的,漆面磨得发亮,壶身上有一道划痕。

“砚舟用过的。新兵连发的。他走的时候留在家里了。”

祁峥握着那个水壶。壶身很沉,像是灌满了水。他拧开盖子,里面的水还是满的。

“池叔,这个我收着。”

池局长点了点头。他回到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夕阳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些很深的皱纹。祁峥坐在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旧水壶。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坐着。院子里的老人在收棋,小孩被大人喊回家吃饭。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祁峥站起来。

“池叔,我走了。下周回省厅,下个月再来看您。”

“去吧。好好干。”

祁峥走出池局长家,下楼的时候,他把水壶挂在肩上。走到楼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池局长站在窗前,朝他挥了挥手。祁峥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走在市里的街道上,路灯照着他往前走的路。肩上挂着池砚舟的水壶,口袋里装着池砚舟的照片。他走了很远,走到城西老厂区附近。那些新通的路在夜色里亮着路灯,老厂区的纪念墙立在路边,青砖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在纪念墙前,看着铜牌上的名字。一百多个名字,每一个都曾经鲜活。他想起池砚舟,想起那场雨林里的战斗,想起池砚舟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伸手摸了摸铜牌上的一个名字。贺长庚,机修车间,1958到1988。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的故事跟池砚舟一样,都被刻在了某个地方。

他收回手,转身往车站走。明天还要回省厅,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天,他站在这里,看着这面墙,觉得那些事都有了来处。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纪念墙的脚下。

(全文字)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各位看官,祁峥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他从特种部队退下来,带着一身旧伤和一段不敢提起的往事,走进了机关。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挨家挨户地走,一个一个地问。但有些事就是这样,不需要轰轰烈烈,只需要有人肯一步一步走进去。

您要是哪天路过城西的老厂区,不妨看一看那面纪念墙。风一吹,银杏叶沙沙响,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您要是遇到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走路右腿微微有些不太利索的人,说不定就是祁峥。他大概会朝您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笔记本里,还有下一户要走访的人家。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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