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相信64多岁的老人,一个人能把4850元的退休金每月全花完?
我叫乔玉珍,今年三十九岁,在县移动公司做营业员,一个月四千二百块。我要讲的这个人是我妈,胡淑兰,六十四岁,退休四年,退休前是县纺织厂的质检员,退休金四千八百五十块。
这件事是我去年冬天发现的。发现的方式很不体面——我偷看了我妈的账。
去年十一月我妈感冒住院,七天,我在医院陪床。她睡着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我顺手看了一眼,差点没坐住。那是一张余额不足的提醒。我妈那张卡里,剩一百七十三块四毛。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她退休金四千八百五十,一个月。她一个人住,房子是老纺织厂的房改房,没贷款,早就买断了。她一个月花销能有多少?水电燃气算三百,买菜算一千,吃药算五百,人情往来算五百,满打满算两千三。剩下两千五去哪儿了?一年三万,四年十二万。
我把她手机放在床头上,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心里想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敢说出来。我想的是:她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买了什么理财,是不是给人打了钱,是不是在搞什么保健品。
我妈出院那天下午,我把她接回家,做了饭。吃完饭,我洗了碗,坐在她对面,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说:妈,你卡里剩一百七十三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这个月钱还没到。
我说:妈,你一个月四千八百五,一个人花,怎么会剩一百七十三?
她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站起来,进了里屋,从床头柜最下面一个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很旧了,边都磨毛了。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纸。不是钱,是一沓收据,还有几张手写的账。
我一张一张翻,翻了大概二十分钟。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手就开始抖了,翻完最后一张,我坐在那儿,眼泪掉在饭桌上,我妈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十六张收据。
我一个人一个人给你们讲清楚。
第一张,是资助的。是我们县下面一个镇上的一个女孩,叫小雅。她是从初一开始的,一直资助到高中毕业,今年考上了市里的师范。每个月三百块,六年。这张收据后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小雅高一的时候拍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信上写:谢谢胡奶奶,我这次月考全班第三。
第二张,是每个月给城南那个敬老院的。不是钱捐给院里,是直接给了里面一个老人。那个老人姓周,八十三,没有子女,我妈每个月去看他两次,一次给两百块,让他自己买点吃的用的。这笔钱她给了三年半。
第三张,是给一个叫刘建国的。这个名字我认识,是我妈当年纺织厂的同事,男的,比我妈小两岁,二零一八年中风了,半身不遂,老婆早走了,儿子在外头好几年不回来。我妈每个月给他三百,从他中风那年起,一直给到现在。我爸走之前也知道这件事。
第四张,是给一个学生的。是我妈在小区里捡废品认识的一个男孩,父母离婚了,跟着奶奶过。我妈给他交了两年的校内午餐费,一个月一百八。
第五张往后,就更零碎了。有一个是给老家村里修路捐的一千;有一个是给我姥姥村里一个读高中的孩子的;有三次是个别年份冬天的棉衣、棉被;有这么一笔是二零二一年给一个工友遗孀垫的住院押金三千;有一张是我妈自己写的账,记的是她四年里给出去的每一笔钱,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给谁、为什么给,写得清清楚楚,字很工整,她当了一辈子质检员,字就那样。
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一共有十六张纸。我把它们加了一下,四年,一共十一万八千六百块。
我妈一个月花三四千块钱,全花在了这些纸上。
我坐在饭桌前,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想起这四年里,我跟我妈说过的话。我说妈,你退休金不少,你对自己好点,别老穿那两件衣服。我说妈,你那件羽绒服穿了六年了,换个新的吧,她说过两年过两年。我说妈,你想吃什么你买,别省。
我说了四年,她点头点了四年,她一件新衣服没买,她一分钱没给自己省。
我问她一句话:妈,你自己呢?
我妈回答我,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受的几句话。她说:玉珍,我一个月四千八,我一个人吃得了多少?她说:我这辈子最要紧的就两件事,一个是你,一个是这些孩子。她说:你日子过得去,我没什么可操心的;我就想管管别人家的孩子。
她说:你姥爷当年死得早,我十四岁就下生产队挣工分,你知道我是怎么读完初中的吗?她说:是村里一个姓马的老师,一年拿出来二十块钱,帮我交的学费。她说:那时候二十块钱是半年的口粮,人家给我了,我这辈子记着。
她说:我现在有这个钱,我不给,我心里过不去。
我那天晚上回到我自己的家,一晚上没睡。我不是不认这个情,我是觉得心里又敬又疼。敬的是,我妈是个好人,一辈子就那样,我从小就知道她是个好人,我上小学的时候她就帮邻居家一个孩子垫过学费。疼的是,我六十四岁的妈,一个人守着那间老房子,穿着六年的羽绒服,每天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剩下的钱一张一张往外递,递了四年,十一万八千六百块,她一个字也没跟我说过。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她家,我说妈,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说你做的这些事,我不拦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说:你说。
我说:从下个月起,你每个月给你自己留两千块钱,只能花在你身上,花不完也得留着,不许再给出去。你要给出去的钱,从你的两千块里出,给多少你自己定,但你得先把自己那两千花上,这是底线。
她想了一会儿,说:一千五行不行。我说两千。她说:两千就两千。
从去年十二月起,我妈每个月给自己两千块钱。到今天,十一个月。
我跟你们说说这两千块钱她花在了什么上,因为这是这篇文章里我最想说的部分。
第一个月,她拿那两千去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深灰色的,花了八百六。她买的时候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颜色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说那行。这是她六年来的第一件新衣服。
第二个月,她给自己换了一副新眼镜。她的老花镜是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镜腿都被我外甥掰断了用胶布粘着。新眼镜一百八,戴着她说看得清楚了。
第三个月,她跟着小区里一帮老太太报了一个一日游的团,去了隔壁市的一个古镇,来回花了三百多。她回来给我看照片,是一个人站在一座石桥上,她很少一个人拍照。
第四个月,她给自己买了一个新的电饭煲,还给我儿子买了一双鞋。我说妈,那两千是给你自己的。她说给外孙买鞋算不算给自己花。我说算,勉强算。
这十一个月里她还做了几件事:去做了白内障手术的另一只眼,花了两千多,她跟我说,这个不算,这个是看病的,我说算,看病也算在你身上,她说那不是一样吗。
她今年过年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她说:玉珍,我原来以为我一个月四千八,给我自己花两千是浪费。她说:我现在花这几千块钱,我觉得我这个人还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我背过身去洗碗了。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把我妈写成一个圣人。我妈有她的毛病,她倔,她认死理,家里的事她能跟我爸吵架吵到半夜,她偏心我弟弟家一点,这些都是一家人的事,跟这篇文章无关。
我要说的是,我当了三十九年女儿,我是那天才发现,我妈心里那本账,跟我以为的那本,根本不是一本。
这一年多,我把这件事跟几个人说过,他们的反应分两种。第一种是说,你妈真了不起。第二种是说,她这是图啥,自己省成这样。
我现在回答后一种人。
她不图啥。她那个人从小受的苦,你们想象不到。她六十四岁了,她一辈子的活法就一条:从别人那儿受过恩,就还给别人。她把这叫“理”,她当质检员的时候就是这么较真的。她花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块钱,她都觉得那是“浪费”,可花在别人孩子身上的每一块钱,她觉得那是“该”。
我拦不了她,也不想拦。但我让她给自己留两千。
我不是要她把善心收回来,我是要她知道,她这个人,也值得被人疼。她给别人家的孩子买书买鞋的时候,她自己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也该有个人疼她。
我叫乔玉珍,三十九岁,县移动公司的营业员。我妈胡淑兰,六十四岁,纺织厂退休的,退休金四千八百五。
上个月的那个十五号,她的钱到账以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她发的是她那个月的记账本的照片,很旧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
“胡淑兰:给自己花了两千;给周大爷两百;给刘建国三百;给小雅两百。”
我看见“给自己花了两千”那几个字,排在头一行,比谁都靠前。
我拿着手机,在营业厅的柜台后面,站了很久没动。
我旁边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说我妈这个月,把自己排在了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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