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二岁,山东临沂人,在县城开五金店。
我家兄弟姐妹四个,大姐赵德芳,今年五十八,在县城退休。二哥赵德军,今年五十五,在镇上开超市。我是老三。下面还有个妹妹赵德梅,今年四十八,嫁到了青岛。
我爹走了五年了。我娘今年八十三,一个人住在老家。身体还行,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就是耳朵背了,腿脚也不利索了。我们四个商量过,让她轮流住,一家住三个月。她不愿意,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住老宅子。住了一辈子了,死也死在这儿。”
我们拗不过她,就由着她。平时谁有空谁回去看看,逢年过节聚一聚。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可今年春天,老宅子拆迁了。
我爹留下的老宅子,在县城边上,三间瓦房,一个院子。以前不值钱,现在县里要修新路,正好穿过我们村。补偿方案下来,八百万。
八百万。
我娘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她拿着补偿协议,手都在抖。她说:“你爹要是活着,看见这八百万,得乐疯了。”
消息传开那天,我们四个都回去了。大姐从县城来,二哥从镇上来,我从五金店来,妹妹从青岛赶回来。四个人,围着我娘,坐在老宅子的堂屋里。
我娘坐在中间,看着我们四个,说:“钱下来了,八百万。我八十三了,花不了几个。这钱,你们分。”
大姐说:“妈,你说咋分?”
我娘说:“平分。你们四个,一人两百万。”
大姐没说话。二哥说:“行。”我说:“行。”妹妹说:“行。”
我娘说:“钱分了,我还有一件事。”
大姐说:“啥事?”
我娘说:“我老了,一个人住不了了。你们四个,轮流养我。一家住三个月,轮着来。”
大姐说:“行。”
二哥说:“行。”
我说:“行。”
妹妹说:“行。”
我娘说:“那你们商量商量,谁先来。”
大姐说:“我先来。我是老大。”
我说:“行,大姐先来。”
二哥说:“行。”
妹妹说:“行。”
我娘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们去银行,把钱转了。”
第二天,我们四个去了银行。我娘把八百万转成了四张存单,一张两百万。大姐一张,二哥一张,我一张,妹妹一张。
转完钱,我娘说:“我收拾收拾,明天搬大姐那儿去。”
大姐说:“妈,不急,你慢慢收拾。”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娘家吃的饭。大姐做的,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我们四个陪着我娘,吃了顿饭。席间,有说有笑,挺热闹。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钱分了,我娘轮流住,一家三个月。公平合理,没啥说的。
可第二天早上,出事了。
我娘收拾好了行李,等着大姐来接。大姐没来。来的是大姐夫。大姐夫一个人来的,开着车,进了院子,跟我娘说:“妈,德芳让我来接你。”
我娘说:“德芳咋没来?”
大姐夫说:“她有点事,让我先来接你。”
我娘上了车,走了。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大姐的电话。大姐说:“德柱,你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我说:“啥事?”
她说:“你来了再说。”
我去了大姐家。到了大姐家,二哥在,妹妹也在。大姐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我娘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我说:“咋了?”
大姐说:“德柱,你坐下。”
我坐下了。
大姐说:“妈的钱,分了。一人两百万。可我想了想,不公平。”
我说:“咋不公平?”
大姐说:“我在县城,妈住我这儿,我照顾得最多。你们都在外面,一个月回来看一次就不错了。我照顾得多,我就该多得。”
二哥说:“大姐,你啥意思?”
大姐说:“我的意思是,八百万,不能平分。我在县城,我照顾妈最多,我该多分。你们在外面,照顾得少,该少分。”
二哥说:“大姐,你这就不对了。钱是妈分的,妈说平分,就平分。你凭啥说该多分?”
大姐说:“凭我照顾妈多。”
二哥说:“你照顾妈多?妈以前一个人住,你一个月回去看几次?我一个月回去看几次?德柱一个月回去看几次?你比我们多几次?”
大姐说:“我离得近,我回去得多。”
二哥说:“你离得近,你回去得多,那是你方便。妈生病的时候,你伺候了几天?我伺候了几天?德柱伺候了几天?”
大姐说:“反正我照顾得多。”
二哥说:“大姐,你别说了。钱是妈的,妈说平分,就平分。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跟妈说。”
大姐转头看着我娘,说:“妈,你说句公道话。我离你最近,我照顾你最多。这钱,是不是该多给我点?”
我娘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了句话,让我们都愣住了。
她说:“钱,不分了。”
大姐说:“啥?”
我娘说:“钱,不分了。我留着。”
大姐说:“妈,你说啥?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一人两百万,存单都打了。”
我娘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你们为了钱吵架,我不分了。”
大姐说:“妈,你不能这样。”
我娘说:“我咋不能这样?钱是我的,我想分就分,不想分就不分。”
大姐说:“妈,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娘说:“我说话算话。但你们说话不算话。昨天说好了轮流养我,今天你就要多分钱。明天你是不是要把我赶出去?”
大姐不说话了。
二哥说:“妈,你别生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娘说:“你们是啥意思,我心里清楚。钱没下来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孝顺。钱下来了,你们一个比一个会算账。”
妹妹说:“妈,我们没算账。”
我娘说:“没算账?你大姐刚才在算啥?她在算她照顾我多,该多分。你二哥在算啥?他在算他照顾得也不少。你们都在算。就德柱没算。”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娘说:“德柱,你说句话。”
我说:“妈,我没啥说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我娘说:“德柱,你老实。你不争不抢。你从小到大,就不争不抢。你大哥二哥争,你大姐争,你妹妹也争。就你不争。”
我说:“妈,争啥?钱是你的,你给谁就是谁的。你不给,谁也别惦记。”
我娘说:“你听见了吗?你们都听见了吗?德柱说,钱是我的,我不给,谁也别惦记。这话对。钱是我的。我不给了。我留着。我拿这钱,去住养老院。谁也不用你们养。”
大姐说:“妈,你别生气。”
我娘说:“我没生气。我想明白了。我八十三了,我活不了几年了。我留着这钱,我自己花。我住养老院,一个月六千,八百万够我住一百年。我死了,剩下的钱,你们爱咋分咋分。但我不分。我活着的时候,不分。”
屋里安静了。
大姐哭了。她说:“妈,我错了。”
二哥说:“妈,我们错了。”
妹妹说:“妈,你别生气。”
我娘说:“我没生气。我就是想明白了。人老了,手里得攥着点东西。攥着东西,儿女才惦记你。东西分完了,儿女就不惦记了。”
她说完,站起来,拿起拐棍,往外走。
大姐说:“妈,你去哪儿?”
我娘说:“回老宅子。”
大姐说:“老宅子拆了。”
我娘说:“我知道。我回德柱那儿。德柱没争,德柱家我能住。”
我站起来,说:“妈,走,我带你回家。”
我扶着我娘,出了大姐家的门。我娘上了我的车,坐在副驾驶上,半天没说话。车开出小区,她突然说了一句话。
“德柱,你那两百万,妈给你留着。她们争,妈不给。你不争,妈给。”
我说:“妈,我不要。”
她说:“不要也得要。你不争,是你厚道。妈不能亏待厚道的人。”
我说:“妈,我养你,不是为了钱。”
她说:“我知道。但钱是好东西。你拿着,给孙子留着。”
我开着车,没说话。我娘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也不说话。车窗外的县城,阳光照在路面上,明晃晃的。
后来,我娘住在了我家。我把五金店的事交给媳妇管,每天在家陪着她。她早上起来,我给她熬粥。中午,我给她做饭。晚上,我陪她看电视。她耳朵背,看电视要开很大声。我嫌吵,但没说过。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给她盖毯子。
大姐、二哥、妹妹,隔三差五来看她。来了,坐一会儿,走了。我娘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他们想接她回去住,她不去。她说:“我就在德柱这儿。哪儿也不去。”
八百万,还在银行里。我娘没动。她说:“我死了再分。活着的时候,谁也别想。”
我有时候想,八百万,让我娘看清了四个儿女。值吗?
不值。但没办法。钱这东西,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心,照出人性,照出亲情的成色。
我娘八十三了。她不想分钱,不是她贪。是她终于明白了——钱在手里,儿女是儿女。钱分完了,儿女是路人。
她不想当路人。
她想当娘。
我今年五十二了。我也有儿子。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我会不会也“留一手”?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我儿子为了钱,跟我拍桌子。
钱是钱,情是情。
钱没了,可以再挣。
情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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