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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岁男护工自述:伺候58岁半瘫女雇主,最难的不是擦身而是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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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德顺,今年五十三岁,做护工这行当整整八年了。八年里我伺候过十七个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长的干了两年多,最短的只撑了三天。这活儿脏,累,熬人,很多人干不下去就走了,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说白了就是没别的手艺,得吃饭。年轻时候我在建筑队干过,搬砖、和灰、扛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腰不行了,腰椎间盘突出,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从腰到脚后跟一条线麻下去,站都站不住。建筑队不要我了,我就去工厂看仓库,看了五年,工厂倒闭了,老板跑了,欠了我三个月工资。我四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去了家政公司,培训了半个月,就这么干上了护工。刚开始那两年,我伺候的都是男病人,后来慢慢也接女病人,大部分是老太太,年纪大了,儿女顾不上,请个人搭把手。我老婆走得早,胃癌,从发现到走整一年。那一年我什么都没干,就在家伺候她,从一百二十斤伺候到七十斤,最后她走的时候,人已经脱相了,手像鸡爪子一样勾着,眼睛陷在眼眶里,嘴唇干得裂口子。我给她擦身的时候她还有意识,就是看着我,说不出话,眼泪从眼角往下流。我那时候就知道,一个人到了那一步,最需要的不是药,不是钱,是有人不嫌弃她,把她当个人看。所以后来我干护工,上手快,也干得长。不是因为我技术多好,是我知道病人心里想什么。

去年秋天,中介老赵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新活儿,女雇主,五十八岁,半瘫,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但脑子清楚。工资给得比市场价高两成,问我接不接。我说接。老赵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德顺,这家人情况有点特殊,你去之前有个心理准备。我问怎么个特殊法,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老赵跟我认识好几年了,知道我不爱打听,他这么说,我就没再问。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楼道里堆着杂物,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墙角有人放了棵大白菜,叶子都烂了,淌着黑水。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管。我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扎着马尾,眼圈发青,像是好久没睡好觉。她自我介绍叫陈瑶,是雇主的女儿。她说话很快,嗓子有点哑,像是一直没顾上喝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起了毛球,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趿着一双棉拖鞋。她侧身让我进去,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味。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有一股医院特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药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腐气。客厅角落里支着一张护理床,上面躺着一个女人,瘦,脸色蜡黄,头发剪得很短,右边胳膊蜷在胸前,手指像鸡爪一样勾着。左边那只手倒是好好的,正死死攥着床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睡衣,领口有点歪,露出瘦削的锁骨。床边的柜子上摆着药瓶、水杯、纸巾,还有一只搪瓷碗,碗底剩着半碗凉了的粥。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刚好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像是不太适应。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土都干了,看样子好久没人浇水。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杯底结着一圈褐色的咖啡渍。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毯子,皱巴巴的,像是有人常年在那打盹。

陈瑶带我过去,弯腰在她妈耳边说,妈,这是新来的周师傅,以后他照顾你。女人眼睛动了动,转向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怀疑,警惕,还有一点认命之后的麻木。她嘴巴歪着,努力了半天,挤出两个字:你……好。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口水。我说,大姐你好,我叫周德顺,你叫我老周就行。她没再说话,眼睛闭上了。陈瑶把我拉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她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说,周师傅,我妈这情况你也看到了,脑溢血后遗症,右边全瘫,说话不行,但心里什么都明白。我爸走得早,就我一个闺女,我白天得上班,实在顾不过来。之前请过两个护工,都没干长。她顿了顿,看着我说,我妈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我说,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病人我都见过,你放心。陈瑶苦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笑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我没多问。干我们这行的,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第一天还算顺利。我给她翻身、擦身、喂饭、接尿,动作尽量轻。她配合,但全程不说话,眼睛要么闭着,要么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我喂她吃饭,她吃得慢,一口饭在嘴里嚼半天,有时候咽不下去,就含在嘴里,嘴角往下淌。我拿纸巾给她擦,她突然别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我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是嫌我擦得重了。我说,对不起,我轻点。她没理我。下午我给她翻身的时候,发现她后背有一块指甲盖大的褥疮,已经结了黑痂。我拿碘伏给她消毒,她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出声。我说大姐,你后背有块褥疮,以后我每两个小时给你翻一次身,慢慢就好了。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左手攥紧了床单。那天下午我给她擦身的时候,她一直闭着眼,但我注意到她左手始终抓着床单,指节发白。我装作没看见,动作尽量利索。擦到右胳膊的时候,她的手指蜷得特别紧,我得一根一根掰开才能擦到掌心。掌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我用温毛巾给她擦了又擦,她突然说了一个字:疼。我愣了一下,说哪里疼?她说,手。我一看,她右手的手指因为长期蜷缩,指甲已经长到肉里去了,指甲缝里全是污垢。我拿指甲刀给她剪,她疼得直抽气,但没缩回去。我剪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剪,剪完又用锉刀磨平。她看着我的手,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晚上陈瑶回来,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临走的时候她把我叫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周师傅,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妈她……大小便的时候,你最好让我来,或者等我下班。我愣了一下,说,那来不及怎么办?她抿了抿嘴,说,我知道,但你尽量。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陈瑶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歇了一会儿。赵玉琴在里屋喊了一声,含含糊糊的,我听不清,进去一看,她把被子蹬开了,左边那只手正够着床边的水杯,够不着,杯子在柜子上,离她有一臂远。我赶紧过去把水杯拿给她,她接过去,左手哆哆嗦嗦地往嘴边送,洒了一半在胸口。我拿毛巾给她擦,她没躲,但眼睛看着别处。我说大姐,以后你够不着就叫我,别自己够,摔了杯子事小,你闪了腰事大。她把杯子递给我,说了一个字:烦。我没接话,把杯子放回柜子上,又给她掖了掖被子。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明天……来。我说我天天来。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摸清了她的脾气。她叫赵玉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老伴十年前心梗走了,她一个人把陈瑶拉扯大,供她上了大学。陈瑶争气,毕业后进了外企,工资不低,但忙得脚不沾地。赵玉琴发病那天是周末,陈瑶加班,她一个人在家,摔在卫生间里,等陈瑶晚上回来才发现,送到医院已经晚了。这些是陈瑶断断续续跟我说的,有时候是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一边吃外卖一边跟我念叨。她说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没哭。我听着,偶尔嗯一声。我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干这行久了,见多了生离死别,心肠硬了,嘴也笨了。有一次陈瑶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周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孝?我说没有,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她说我妈以前多要强的一个人,现在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你就多陪她说说话。陈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她说什么呢?我说什么都有,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爸的事,说你工作上的事,她都想听。陈瑶没说话,低头扒拉了两口饭,然后说,我试试。

赵玉琴的脾气确实不好。她右半边动不了,左手能活动,但没什么力气。吃饭的时候如果勺子没拿稳,掉了,她会用左手使劲拍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脸憋得通红。我知道她急,她恨自己。我就把勺子捡起来,洗干净,重新放到她左手里,说,不急,慢慢来。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有一次她左手没拿住杯子,水洒了一床,她突然就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左边那只手攥着湿了的床单,整个人抖得厉害。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见过很多病人哭,有的哭天抢地,有的默默流泪,但赵玉琴这种哭,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是那种一辈子要强的人,现在连一杯水都拿不住,这种挫败感比病本身还折磨人。我拿干毛巾把床单上的水吸干,又给她换了件干净的上衣,然后坐在床边说,大姐,你别这样。你以前是老师,教了那么多学生,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不算什么。她没理我,眼泪还在流。我又说,你要是心里难受,就骂两句,骂我,骂陈瑶,骂老天爷都行,别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骂……有用吗?我说没用,但比憋着强。她看了我一眼,眼泪慢慢止住了。

最难的是上厕所。她大小便失禁,有时候来不及叫我,就拉在纸尿裤里。每次我给她换,她都把脸别过去,左手死死攥着被子角,指节发白。我装作没看见,动作麻利地擦洗、换新、铺好,然后说,好了,干净了。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但从来不哭出声。陈瑶跟我说过,她妈一辈子要强,当老师的时候年年评优,家里家外都是一把手。现在这样,比杀了她还难受。我说我知道。我确实知道。我伺候过那么多病人,最怕的不是那些哼哼唧唧喊疼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一声不吭的。疼在皮肉上,你能看见,能上药。疼在心里,你看不见,也上不了药。有一次我给她换纸尿裤,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半天,说,对……不起。我愣了一下,说,大姐,你说什么呢。她说,脏……我说不脏,这有什么脏的,我伺候我老婆那会儿,比这脏多了。她松开手,把脸转过去,肩膀微微抖着。我没再说话,把脏的纸尿裤卷好扔进垃圾桶,又用湿毛巾给她擦了一遍,换上干净的。然后我坐在床边,等她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老婆?我说嗯,走了八年了。她说,什么……病?我说胃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命苦。我笑了笑,说,谁不苦呢。你也不容易。她没再说话,但那天之后,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那么警惕,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我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走,有时候陈瑶加班,我就多待一会儿。赵玉琴慢慢接受了我,不再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我,吃饭的时候会看着我,等我点头她才咽。她说话还是不利索,但偶尔会蹦出一两个字,比如水,疼,不。我知道她是在努力跟我交流,我也努力去猜。有时候猜错了,她就急,用左手指指点点,我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慢慢就猜对了。猜对了她就松一口气,嘴角往一边歪,算是笑。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把她推到阳台上晒太阳。她眯着眼睛,看着楼下的小花园,突然说了一句,花……开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楼下花坛里几株月季开得正艳。我说,嗯,开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种。我说,你以前种过月季?她眨了眨眼,算是点头。那天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虽然不成句子,但我大致拼凑出来了。她说她以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月季,红的黄的粉的,每年春天开得可好了。后来老伴走了,她没心思打理,那些月季就慢慢枯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很多老人眼里见过,是对过去好日子的回忆,也是对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的不甘。我听着,没打断她。她说完之后,长长叹了口气,说,没……意思。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会好的?那是骗人。她这个病,好不了了。说别多想?那是废话,谁能不多想。

晚上陈瑶回来,我跟她说,你妈今天说了好多话。陈瑶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她说,周师傅,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应该的。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陈瑶追出来,塞给我一袋水果,说周师傅你拿着。我说不用,家里有。她硬塞给我,说,我妈好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我接过来,说,你多陪陪她。陈瑶说我知道,但我真的忙。我说忙归忙,你晚上回来跟她说十分钟话,就十分钟。她点点头,说好。后来她确实每天回来都坐在她妈床边说一会儿话,虽然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困了,靠在她妈床边打盹。赵玉琴就看着她,也不叫她,就那么看着,眼神里全是满足。有一次陈瑶跟我说,周师傅,我妈今天跟我说,让我别太累了,说她拖累我了。陈瑶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说,我妈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她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跟人说软话。我说她这是心疼你。陈瑶说我知道,但我宁愿她骂我两句,她这样我心里更难受。我说你难受也得受着,你妈就你一个闺女,你不受谁受。陈瑶没说话,擦了擦眼睛,进厨房做饭去了。

真正让我意识到这活儿最难的不是擦身,是别的东西,是那天晚上。那天陈瑶加班到很晚,我给她妈洗完脚,正准备走。赵玉琴突然叫住我。她说话含糊,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她说,你……是不是……嫌我?我愣住了。我说,大姐,你怎么这么想?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你……每次……换尿布……都不看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确实不看她。每次给她换纸尿裤,我都把视线挪开,尽量看别处。我以为这是尊重,是不让她难堪。但我没想到,在她看来,这是嫌弃。我站在床边,半天没动。然后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赵大姐,我不是嫌你。我是怕你不好意思。你以前是老师,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一个粗人,给你换那个,我怕你心里不舒服。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她没擦,也擦不了。我拿纸巾给她擦,这次她没躲。她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她说,老周……我……难受。我知道她说的是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跟她说了很多话。我说我老婆也是病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伺候了她一年,眼睁睁看着她从一百二十斤瘦到七十斤,最后走的时候,人已经脱相了。我说那一年我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后来我就干上了护工。我说我不怕脏不怕累,我就怕病人不把我当人看。我说赵大姐,你把我当护工,我把你当病人,这没问题。但你得让我把你当个人看。她听着,眼泪一直流。我拿毛巾给她擦脸,她没再躲。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叫住我,说,老周,明……天……来。我说我天天来。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躺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一团,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点。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在里面咳嗽了一声。我犹豫了一下,又推门进去,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我说你喝点水,我走了。她嗯了一声。我这才真正走了。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每走一层就跺一下脚,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从那天起,她变了。她不再把脸别过去,换纸尿裤的时候会看着我,虽然还是有点不自在,但不再躲了。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比以前好多了。她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和老伴怎么认识的,说陈瑶小时候有多调皮。她说她老伴是中学物理老师,两个人是同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公园,他穿了一件灰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说话慢条斯理的。她说她当时觉得这人太闷了,后来结了婚才发现,闷有闷的好处,他心细,会疼人。她怀陈瑶那年,想吃酸的,他大冬天骑自行车跑了大半个城给她买山楂。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柔软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有时候她说累了,就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我就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远处有孩子在哭,哭了两声又被哄住了。这些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屋子填得满满的。

陈瑶也发现了她妈的变化。有天晚上她回来,看见她妈在笑,虽然笑得不太好看,右半边脸还是僵的,但确确实实在笑。陈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假装没看见,拿着水壶去厨房接水。等我接完水出来,陈瑶已经坐在她妈床边了,握着她妈的手,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我把水壶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到阳台上。阳台没封,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了。我点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晚上我抽了一根。我想起我老婆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么冷,也是这么黑。那时候我就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找个能说话的人。说说话,日子就过去了。我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阳台栏杆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去。陈瑶已经走了,赵玉琴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进去给她翻身,她突然说,老周……你……抽烟?我说抽了一根。她说,呛。我愣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以后不抽了。她说,不……是。她说,我……以前……也抽。我有点意外,说你还抽烟?她说,年轻……时候。后来……戒了。我说怎么戒的?她说,怀……陈瑶……戒的。我笑了,说你这当妈的,挺不容易。她嘴角歪了歪,算是笑。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玉琴的身体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她还是半瘫,还是说话不利索,还是离不开人。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死的,现在是活的。有时候我推她下楼晒太阳,她会指着路边的东西问我,那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我一样一样告诉她,虽然我知道她可能比我懂得多,她以前是老师嘛。有一次她指着小区门口的一棵银杏树说,这个……我认识。我说这是什么?她说,银杏。我说对,是银杏。她说,我……教过。我说你教过银杏?她说,课文……有。我明白了,她教语文的时候,课本里有关于银杏的课文。她说,秋天……黄……好看。我说嗯,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叶子落一地,跟铺了金毯子似的。她点了点头,眼睛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那天下午我们在楼下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说了好多话,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但我大概听懂了。她说她以前带学生秋游,就去公园看银杏,学生们在树下捡叶子,夹在课本里当书签。她说有个小姑娘,特别文静,每年都捡好多,送给她一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字。她说那些叶子她夹在教案本里,夹了好多年,后来搬家搬来搬去,不知道弄哪去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没打断她,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有一天她跟我说,老周,你……回去……看看你儿子。我说我儿子在外地,忙,没空。她说,你……不想他?我说想啊,怎么不想。她说,那……去看看。我说等有空吧。她就不说话了,看着远处发呆。我知道她在想陈瑶。陈瑶每天早出晚归,跟她说话的时间其实不多。有时候陈瑶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赵玉琴就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贪婪。她想跟女儿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母女俩就这么隔着半个屋子,一个看手机,一个看女儿。有一次我忍不住跟陈瑶说,你妈想跟你说话。陈瑶愣了一下,说我知道,但我太累了。我说你累我知道,但你妈的时间不多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太多,说完就后悔了。陈瑶眼睛红了,说我明白。那天晚上她没刷手机,坐在她妈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好久的话。我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赵玉琴一直在笑。后来陈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跟我说,周师傅,我妈跟我说了好多我小时候的事,有些我自己都忘了。我说她记性好。陈瑶说,她说我五岁那年发烧,她抱着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我爸出差,她一个人,吓得直哭。我说你妈不容易。陈瑶说我知道。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护理床上的母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周师傅,谢谢你。我说别老谢我,我拿钱干活,应该的。陈瑶说不一样,你用心了。我没接话,进里屋给赵玉琴翻身去了。

后来陈瑶跟我说,周师傅,谢谢你。我说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她说,你做了很多。她说她以前总觉得给妈请了护工,让她吃好喝好就行了,但她忘了她妈也是个需要说话的人。她说周师傅,你比我们做儿女的强。我说别这么说,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说我伺候过那么多病人,发现一个规律,越是有钱的人家,病人越孤独。儿女给钱,请最好的护工,住最好的病房,但人就是孤独。为什么?因为没人跟他们说话。护工忙着干活,医生忙着看病,儿女忙着赚钱,谁有空听一个病人絮絮叨叨说那些陈年旧事?但那些陈年旧事,对他们来说就是一辈子。陈瑶听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师傅,你说得对。我说我不是说教,我就是干这行干久了,看得多。她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妈好。我说你妈人不错,就是命不好。陈瑶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师傅,你说我妈还能好吗?我说这个病,好不了。但能稳住,不恶化就是好事。她说那能稳住多久?我说这个不好说,因人而异,有的人几年,有的人十几年。她说那还好。我说你别想太多,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说嗯。

赵玉琴的身体在慢慢变差。入冬以后,她感冒了一次,发烧好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烧退了之后,她更没力气了,连左手都开始发软。她说话更费劲了,有时候说一个字要喘半天。但她还是坚持说,每天都要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是说她做了什么梦,有时候是说她想起以前的事。我听着,有时候听得懂,有时候听不懂,但我都点头。有一次她说,梦见……老伴。我说梦见什么了?她说,他……站在……院子里……浇花。我说然后呢?她说,我……叫他……他不……理我。我说那是梦,梦都是反的。她说,我……想他。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想……你老婆吗?我说想。她说,那……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想就想呗,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她点了点头,说,对。然后她看着我,说,老周,你……老婆……好看吗?我愣了一下,笑了。我说好看,年轻的时候可好看了,扎两条大辫子,走路一甩一甩的。她说,你……追的她?我说算是吧,那时候我在建筑队,她在纺织厂,我们俩厂挨着,中间隔一道墙。我天天下了工就蹲在墙根底下等她下班,等了一个月她才理我。她嘴角歪了歪,说,你……笨。我说是笨,但笨人有笨福。她点了点头,说,对。

有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老周,我……怕。我说怕什么?她说,怕……黑。我愣了一下。她说,我……晚上……一个人……怕。我这才知道,陈瑶晚上不在家,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从晚上七八点一直躺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中间没人跟她说话,没人给她翻身,没人知道她是不是难受。她只能盯着天花板,等着天亮。我说,要不我晚上留下来?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你……愿意?我说我跟陈瑶商量商量。陈瑶一开始不同意,说周师傅你已经够累了,晚上再让你加班,我过意不去。我说没事,我反正一个人,在哪睡都是睡。再说你妈这情况,晚上确实需要人。陈瑶想了半天,同意了,给我加了工资。

从那天起,我晚上就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赵玉琴晚上有时候会叫我,说渴了,或者说想翻身。我就起来,给她喂水,给她翻身,然后坐在床边陪她说几句话。有时候她睡不着,我就跟她说我白天在楼下看到的事,谁家的狗又跑丢了,哪家的花开了。她听着,慢慢就睡着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听见她在里屋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以为她叫我,进去一看,她是在说梦话。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说,妈……我……冷。我站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子。她突然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老周……你……在啊。我说我在,你睡吧。她说,我……梦见……我妈了。我说梦见你妈什么了?她说,她……给我……盖被子。我说那是好梦。她说,嗯。然后闭上眼睛,又睡了。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想起我老婆走之前那几天,也总说梦见她妈。也许人到了那一步,都想回到小时候吧。小时候有人疼,有人管,有人给你盖被子。长大了,什么都得自己扛,扛不动了,就想回到小时候。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婆坐在床边,给我缝扣子。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我在梦里说,你不是走了吗?她抬头看着我,笑了笑,没说话。然后我就醒了。客厅里黑漆漆的,折叠床咯吱响了一声。我翻了个身,听见里屋赵玉琴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均匀。我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老周,你……是个好人。我说我不是好人,我就是干这个的。她说,你……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她说,你……把我……当人。我没说话。我看着黑暗里她的眼睛,觉得鼻子有点酸。我说赵大姐,你别这么说。她说,我……知道……自己……这样……没意思。我说什么叫没意思,你活着就有意思。她说,我……拖累……陈瑶。我说陈瑶愿意,她是你闺女。她说,她……累。我说谁不累呢,累也得活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别走了。我说我不走,我晚上还来。她说,不是……这个。她说,我是说……你别……不干了。我说我没说不干。她说,你……答应我。我说好,我答应你。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右半边脸还是僵的,但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我想起我老婆走之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老周,你以后找个伴儿吧,别一个人过。我说我不找,我就一个人。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死?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后来她就走了。走了之后我没找,一来是没心思,二来是干上护工之后,天天伺候人,回到家就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再跟人打交道。但那天晚上赵玉琴说别走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护工,她是病人,就这么简单。

后来陈瑶找了一个白班护工,让我专心晚上照顾。我说不用,白天我也没事。陈瑶说周师傅,你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耗在这,你也有自己的生活。我说我没什么生活。她说那也不行,你总得歇歇。我想了想,同意了。但我还是每天下午过去,陪赵玉琴说说话。新来的护工姓刘,四十来岁,干活利索,但话不多。赵玉琴不太喜欢她,但也没说什么。我去了之后,她就一直看着我,等我坐到她床边。有一次我进门的时候,听见刘姐在跟她说话,说赵阿姨你今天气色不错,外面出太阳了,一会儿推你出去晒晒。赵玉琴嗯了一声,没多说话。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刘姐跟我说,周师傅你来了,那我先去洗衣服。她出去了,赵玉琴就看着我,说,她……话……多。我说话多还不好?她说,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她说,你……说的……我爱听。我笑了,说赵大姐你这是在夸我。她也笑了,嘴角歪歪的,说,夸……你。我说那我谢谢你。她说不用谢。然后她说,老周,今天……外面……冷吗?我说不冷,出太阳了。她说,那……推我……出去。我说行。我给她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把她抱到轮椅上。她轻了很多,抱起来没什么分量。我推她下楼,在小区花园里转了一圈。她指着路边的一棵腊梅说,香。我闻了闻,确实香,一股清冽的甜味。她说,我……以前……也种过。我说你种过腊梅?她说,嗯,院子里……种了一棵。冬天……开……香得很。我说后来呢?她说,后来……没人管……死了。我没接话,推着她继续往前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喜欢……什么花?我想了想,说我喜欢月季,好养活,一年四季都开。她说,月季……好。我说嗯。她说,那……你……种。我说我住楼房,没地方种。她说,阳台……也能种。我说再说吧。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老周,你……把我……推……那边。她指了指花坛边上。我推她过去,她看着花坛里的几株月季,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她看了很久,说,明年……还开。我说嗯,明年还开。她说,我……看不到了。我说别胡说,明年春天你就能看到了。她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让我心里一沉。我蹲下来,看着她说,赵大姐,你答应我,明年春天咱们还来看月季。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出来。她说,好。

有一天她跟我说,老周,你……儿子……多大了?我说三十了。她说,结婚……了吗?我说结了。她说,有……孩子……了吗?我说有了,一个闺女,三岁了。她说,你……见过吗?我说见过,视频里见过。她说,那……不算。我说怎么不算?她说,得……抱抱。我说等有空吧。她说,你……去。我说去哪?她说,去看……你孙女。我说等你有空了我带你去。她愣了一下,说,我……能去?我说怎么不能,等你身体好点,我推着你去。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光。后来她再也没提过这事,但我知道她记住了。她有时候会问我,你孙女……叫什么?我说叫朵朵。她说,朵……朵。念了两遍,说,好……听。我说等她大点我带她来看你。她说好。我说你别嫌吵,小孩子闹。她说,不嫌。然后她想了想,说,我……以前……教……一年级。我说一年级的小孩最闹了。她说,嗯,闹。但……可爱。我说你喜欢小孩?她说,喜欢。然后她看着窗外,说,陈瑶……小时候……也闹。我说你现在嫌她闹不闹?她说,不嫌。她忙,没空闹。我没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你说……陈瑶……是不是……不想……见我?我说你怎么这么想?她说,她……回来……晚。我说她工作忙。她说,我知道。但她……可以……早点……回来。我说我帮你跟她说。她说,别。我说为什么?她说,她……累。我……不想……让她……更累。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我说赵大姐,你想她你就跟她说。她说,说了……有什么用?她……又不能……不工作。我说那你也得说,你不说她怎么知道。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老周,你……帮我……跟她说。我说行,我跟她说。那天晚上我跟陈瑶说了。陈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师傅,我知道了。第二天她回来得特别早,六点就到家了。她进门的时候赵玉琴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陈瑶说,妈,我今天早点回来了。赵玉琴说,哦。陈瑶坐到床边,说,妈,你想跟我说什么?赵玉琴看了看我,我假装在收拾柜子,背对着她们。赵玉琴说,没……什么。陈瑶说,你说吧。赵玉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累不累?陈瑶说还好。赵玉琴说,别……太累。陈瑶说我知道了。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我站在柜子前面,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陈瑶说,妈,我给你削个苹果吧。赵玉琴说,好。我转过身,看见陈瑶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坐在床边削。她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没断。赵玉琴看着她,嘴角歪歪的,眼睛弯弯的。我悄悄退了出去,把厨房门带上。

赵玉琴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她精神好,能跟我说半天话,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意思能连起来。有时候她精神不好,一整天都昏昏沉沉的,我叫她她也不应。我伺候过那么多病人,知道这个病到最后是什么样。我跟陈瑶说过,让她有个心理准备。陈瑶说我知道,但我就是舍不得。我说谁都舍不得,但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陈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师傅,你说我妈走了之后,我该怎么办?我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日子还得过。她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我说你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说嗯。那天晚上她没走,坐在她妈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很晚。我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听见里屋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没断。后来声音停了,陈瑶出来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醒了,说,周师傅,我妈睡了。我说你也睡吧。她说好。她走了之后,我起来进去看了一眼,赵玉琴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点笑。我给她掖了掖被子,退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赵玉琴的精神特别好,眼睛亮亮的,说话也比平时清楚。她跟我说,老周,我……梦见……月季……开了。我说梦见什么颜色的?她说,红的,黄的,粉的,都开了。我说那是好梦。她说,嗯。然后她说,老周,你……帮我……个忙。我说你说。她说,我……柜子……里……有个……盒子。我说什么盒子?她说,你……打开……看看。我打开柜子,里面有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上面印着牡丹花。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封信,一个旧钢笔,一个塑料发卡。她说,照片……给我……看看。我把照片递给她,她左手拿着,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花坛前面,花坛里开满了月季。她指着照片说,这……是我。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灿烂。我说好看。她说,那年……二十岁。然后她翻到下一张,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男人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她说,陈瑶……她爸。我说陈瑶长得像她爸。她说,嗯。眼睛……像。然后她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拍的,背景是一片花丛。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老周,这个……给你。我说给我?她说,嗯。你……拿着。我说这怎么行,这是你的照片。她说,我……留着……没用。你……拿着。我接过来,看着照片上的一家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说,老周,你……是……好人。我……没什么……给你的。这个……你拿着。我把照片放进上衣口袋,说,行,我拿着。她笑了,这次笑得很清楚,右半边脸虽然还是僵的,但嘴角明显地往上翘了。她说,老周,我……累了。我说你睡会儿。她说,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特别瘦,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我把被子给她掖好,退到客厅里。陈瑶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周师傅,我妈今天精神好,你多陪她说说话。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的天。那天是阴天,灰蒙蒙的,但楼下那几株月季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绿芽。

赵玉琴又活了两年。走的那天是个春天,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她是早上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陈瑶在边上握着她的手,我在旁边站着。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谢谢你。我没哭。干这行这么多年,我以为我早就不会哭了。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月季,突然就哭了。我哭得不大声,怕吵到邻居。我一边哭一边想,赵大姐,你终于不用再怕黑了。我坐了很长时间,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后来我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墙慢慢走回屋里。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赵玉琴,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月季花前面,笑得那么好看。我把照片放回去,贴在胸口,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难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护理床。床已经空了,被褥卷起来了,靠在墙边。窗台上那盆绿萝,我昨天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长出了新藤。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床收拾好,把地扫了,把垃圾倒了。走的时候我把门带上,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下楼,每走一层就跺一下脚,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陈瑶后来给我包了个红包,我没要。我说你妈把我当朋友,我要是要钱,就对不起这份情。陈瑶没再坚持,但她每年过年都给我打电话,问我好不好。我说好,挺好的。她有时候会跟我说她妈的事,说她在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日记,是她妈生病之后写的。她说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字认不出来,但她看懂了一句。我问什么句子。她说,老周是个好人。我听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也是个好人。陈瑶在电话那头哭了,哭了一会儿说,周师傅,谢谢你。我说别谢了,都过去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我老婆走了八年,赵玉琴走了三年,我伺候过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还活着。我还得接着干。

我现在还在干护工。伺候过赵玉琴之后,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这行当,说白了就是把那些动不了的人,当成动得了的人来对待。他们动不了,但他们的心还在动。你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被人需要,还有人愿意听他们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这就够了。我今年五十三了,不知道还能干几年。但只要还能干,我就干。不为别的,就为那些躺在床上动不了的人,还能有个人跟他们说说话。人这一辈子,最后那几年,最怕的不是病,是没人跟你说话。我有时候会想起赵玉琴,想起她坐在阳台上看月季的样子,想起她跟我说她以前种过月季时眼睛里的光。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跟她老伴团聚了,在那个世界里,她又能种她的月季了。红的黄的粉的,开一院子。她老伴在边上浇花,她坐在藤椅上看着,不用再怕黑了。那个世界没有病,没有瘫,没有说不出口的话。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种花就种花。她又能扎起两条辫子,站在花坛前面,笑得那么好看。

我叫周德顺,是个护工。我伺候过很多人,赵玉琴是其中一个。她走了,但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伺候人,最难的不是擦身,是别让那颗心凉了。我现在伺候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也是半瘫,脾气比赵玉琴还倔,动不动就骂人。他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平时就我一个人照顾他。他骂我的时候,我就想起赵玉琴,想起她跟我说别走。我就笑笑,不跟他计较。他骂累了,我就给他倒杯水,说歇会儿再骂。他有时候骂着骂着就笑了,说老周你这个人是真没脾气。我说我有脾气,但跟你发不着。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是个病人,我是个护工,我要是跟你一般见识,那我这八年就白干了。他听了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老周,你伺候过的人,有没有对你好的?我说有。他说谁?我说一个老师,姓赵。他说她对你怎么好?我说她把我当人看。他没再问,闭上眼睛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又开了,红的黄的粉的。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赵玉琴,扎着两条辫子,站在月季花前面。我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给老爷子掖了掖被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阳光照进来。春天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花的甜味。我想赵玉琴说得对,月季好,一年四季都开。明年还开。后年也开。一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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