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我姑父走了，才60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

昨天上午我姑父走了，才60岁，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

我叫陈阳，今年三十四，在省城一家装饰公司做项目经理。我姑父叫周建国，今年六十，退休前在县供销社上班，一辈子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毛病是血压高，高压常年在一百五上下，医生让他吃药，他嫌麻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昨天上午十点四十，我姑妈给我妈打电话，哭得说不成句，就说了一句：“你哥没了，昨天上午没的。”我姑妈叫周秀兰，六十二，跟我姑父结婚三十七年，两口子一辈子没红过脸。我妈在电话里问了半天，才问明白：不是生病，不是意外，就是吃了一粒药。

事情是这样的。

半个多月前，我姑父咳嗽，咳了十来天不好，去县医院拍了个片，说是支气管炎，开了两种药：一个是头孢类的消炎药，一个是复方甘草片。药吃了几天，咳嗽是好点了，可他还吃着降压药——他吃的那种叫硝苯地平缓释片，一天一片。

上周三，他一个老同事从北京回来，吃饭的时候跟他说，北京那边的大夫讲，吃降压药不能跟某些药一块儿吃，会出事。我姑父回来就翻药盒，看了半天说明书，那字太小，他没戴老花镜，看了两眼就放下了。

上周六早上，他吃完早饭，照老习惯，吃了一片硝苯地平平缓释片。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咳嗽起来，顺手含了一片复方甘草片。当天上午没什么事，下午他跟我说，就是有点头晕，脸上发烫，坐着不动。

周一，他又这么吃了一次。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腿肿了，站起来一按一个坑。我姑妈说：“去看看吧。”他说：“老毛病，睡一觉就好。”他没去。

昨天早上，也就是周二，他照老规矩，吃完早饭，一片硝苯地平。二十分钟以后，咳嗽上来，他又含了一片甘草片。含完不到十分钟，他站起来想去院里拿个锄头，刚走到门口，两腿一软，人就倒下去了。我姑妈听见响声跑出来，人已经躺在地上，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喘得很急。

叫的120，从县医院的车到医院，四十分钟。到了急诊，人已经不行了。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没救回来。医生说，低钾血症，血钾测出来是2.1——正常人是3.5到5.5。这个数，心脏的传导就废了，停跳是随时的事。

我昨天晚上赶回去，在我姑家坐了一夜。我姑反复跟我说一句话：“他就是吃了一粒药，一粒药啊，那药是治咳嗽的，治咳嗽的药怎么会把人吃没了？”

我今天是来给她解释的。我想把这事说明白，说给所有还在这么吃药的人听。

第一件事，是我回去以后才查明白的：复方甘草片里含有甘草浸膏。甘草这东西，表面上是止咳的，可是它进到身体里，会影响一个叫“醛固酮”的系统，让身体排钾保钠。就是说，人吃了它会往外排钾。一天两天没事，三天五天也没事，十天半月，血钾一点点往下掉。我姑父从上周六吃到昨天，一共四天，他本来血压高，吃的硝苯地平是钙通道阻滞剂，这类药本身就让下肢血管扩张，容易水肿；甘草又让他排钾，他还吃着医院的消炎药——某些头孢类抗生素也会轻微影响钾。三条线一凑，他的血钾就掉到了2.1。

第二件事，是他本来就有隐患。他血压高十几年了，医生给他开过利尿剂，利尿剂也是排钾的，他后来自己把利尿剂停了，改吃缓释片，也没跟医生说过。他平时不吃香蕉、不吃菠菜、不吃土豆，饭桌上就那几样菜，钾摄入本来就少。他还有点肾功能的老化，排钾能力也弱。这些事他不说，儿女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

第三件事，也是最要命的：他没看说明书。硝苯地平的说明书上，不良反应那一栏里明明白白写着：与甘草类制剂同服，可能引起低钾血症。我姑父的老花镜，就放在茶几上，离他药盒不到一尺。他嫌麻烦，没戴。

我不是要怪他。我是心疼他。一个六十岁的人，一辈子谨慎，买菜要挑最便宜的，出门要锁三遍门，可最后要了命的，是他随手含下去的那一片药。

我跟我姑说清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在哭。哭完了她说：“那这药为什么还卖？”

这话问得对，也不对。复方甘草片不是毒药，“复方”两个字的意思就是它是一堆东西凑一块儿的。它止咳效果好，国家批它是为了治病。问题不在药，在怎么吃。

我把三件事跟我那帮亲戚反反复复说了一遍，今天我也说给所有看这个的人听。

第一，吃降压药的人，别自己买止咳药。药店里的止咳药，一半以上都含甘草、含麻黄、含伪麻黄碱，这些东西跟降压药和心脏的药放在一起，都可能出事。咳嗽了去看医生，跟医生说清楚你在吃什么药，让医生开。我姑父如果那天去看医生，医生一定会看他的用药清单，一定会换一种不含甘草的止咳药。这中间，就差一趟挂号。

第二，家里的常用药，一个月清一次。我姑父的药盒里，还躺着去年的感冒药、两年前的止痛片、三年前医生开的利尿剂。他吃的时候根本不看是什么，看着像就吃。这些药放在一块儿，早晚出事。我昨天在他家，把他药盒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排一排地摆在桌上，我姑看了半天，说：“这里面有三样我都不认识。”

第三，给家里老人买药，写个单子贴在墙上。我姑父那种人，你跟他讲说明书他不看，你跟他讲道理他不听。你唯一能让他记住的办法，是把“什么药不能跟什么药一块儿吃”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药盒旁边。字要大，要简单，就三行。我昨晚给他家写了一张，贴在墙上：“吃降压药，不吃甘草片。吃降压药，不吃麻黄素。咳嗽一周不好，去医院，别自己买药。”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难，也没有一件要花钱。写一张纸，值三十七年的夫妻。

我姑父这一辈子，过得不算差，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多，两个闺女都成家了，前年刚添了外孙。他走的前一天，还在电话里跟我姑说，等天好点，要去看看外孙。他这一走，我姑那屋里，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一盒药。

今天上午出殡。我给姑父烧纸的时候，看着他照片上那张脸，我就想一件事：他一辈子没害过人，没欠过谁，就是没戴那副老花镜。

我下午跟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说：“妈，你的药盒我明天回去给你整一整，那些没吃完的药，过期的全丢了，我把不能一块儿吃的写纸上贴上。”

我妈说：“行，你整吧。”

我说：“妈，你以后咳嗽，别自己去药店。”

她说：“知道了。”

我知道她也跟姑父一样，我写了她也不会天天看。可我得写。写了一百次，她哪怕看进去一次，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