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德福,今年71岁,皖南石岭村人。我这辈子干过三件事:种田、烧窑、养鱼。第三件事是从我63岁那年开始的。今天讲的就是这一件。
村后头有一片石窝,七十年代大队开的石矿,打石头砌房子用。1998年不让乱开了,矿关掉,留下一个大坑,一泓死水,边上堆着碎石,草都不肯长。村里人叫它烂泥塘,没人去,夏天有人家拿死猫死狗往里撂。
2018年秋天村里开会,说这些废弃坑塘要统一整治,谁愿意承包的走公开程序。我动了心思。为什么?第一,我打小在那坑里游过泳,我知道那水有多深;第二,我知道坑东边有一条岩缝一直在渗水,早年大队堵过,没堵住,就由着它去了。有这个渗水,塘就死不了。第三,我刚从窑上退下来,身子骨还硬,手里有八万积蓄。
我报了名,签了合同,承包期十五年。
家里炸了锅。儿子孙小军那年开货车,回来跟我吵:一坑臭水你图什么?你养老钱要打水漂?我老婆也哆嗦,说你64了,还折腾这个。我说了两条,他们就不吵了:我不借钱,亏也是亏我自己的;我在坑边盖两间看塘房,不麻烦你们。
接下来一年半,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把这死水塘从头翻到尾。清淤最深下了四米,烂泥堆成一人高;护坡用了两百多方石头,全是村里拆危房剩的旧料,我一块一块码;围栏拉了一千一百米,牌子红漆刷的。清完淤,水清了,岩缝照旧渗水,我算过,常年水面十六亩左右,最深六米,夏天凉,冬天不冻。
2019年4月18号,晴天,我拉了两车鱼苗回来,十万尾,六万草鱼、四万鳙鲢,花了三万一千六。六个乡亲用桶、用担子,一桶一桶往塘里倒,倒下去的每一桶水都亮得晃眼。倒完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塘边抽了根烟,看水面上鱼星一圈一圈地冒。
就在我等着鱼长大的时候,2019年夏天,城里的电话来了。儿子小军出车祸,伤不重,车是别人的,赔了钱,家里一下紧了。儿媳是幼儿园老师,早出晚归,孙子才一岁半,没人带。电话里是儿媳的语气,说:爸,您那边先放放,帮我们带两年。
我坐在看塘房的门槛上看那塘水,看了很久,做了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个决定:我走了。
走之前我做了三件事。把塘托给发小老郑,交代:不投料,不网捕,不干塘,只准看护围栏、赶野鸟、每月记一次水温。把看塘房上锁,围栏加固一遍。在塘边立了块木牌,刷上字:此塘有鱼,承包期至2033年,看护人孙德福。
我坐上去城里的长途车,车出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塘水在太阳底下像一块铁。
这八年,前四年是愧疚,后四年是惊喜。
城里带孙子的头两年,我过得不痛快。孩子好带,心里那塘水不干。早上六点起来做饭,送幼儿园,晚上接回来。孩子睡了,我坐阳台上想那塘鱼,掏本子算:草鱼三年到三四斤,鳙鱼两年到三斤,投了十万尾,成活五成就是五万尾,年底拉网的场面该有多大。
算着算着又心慌:两年了,我一次没回去。老郑每年一个电话,就一句“塘没事”。我问鱼长得怎么样,他说天热了有水花。
我这才明白一件事:我承包了塘、投了鱼,可我没签一纸买卖合同就进城了。投下去的三万一千六,加清淤护坡那几万,全是一笔没账目、没人验收的糊涂账。
老伴埋怨:你那钱就是往水里扔。儿子有回看我发愁,说:爸,不行咱就不管了,就当买个教训。这话听着是劝,其实最伤人——它不是计划,是提前给你认输。
2023年我进城的第四年,孙子上了大班,儿媳说爸您歇歇吧。那年秋天我回了石岭。我是抱着收拾残局的心回去的,甚至想好了:塘废了就把合同退了,围栏拆了,木牌拔了,老郑工钱结掉,回城里死心。
站到坑边的时候,我愣住了。
水比八年前还清。岩缝还在冒水,水面多了几处水草,一群白鹭站在浅水上,看见我不紧不慢走了两步。围栏好好的,木牌还在,被晒得发黑。老郑从看塘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本子。
那是他八年的记录:水温、天气、每月巡塘、每年秋天的水质目测。他还自己加了一样,2019年到2027年,每年正月和七月各捞一网,量三种鱼的体长体重,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翻到后面几页,他记着:2024年正月,一网草鱼平均四点二斤,鲢鱼三斤半,鳙鱼四斤一。他说:德福,这塘,成了。
什么叫成了?八年前投十万尾,现存活八九万尾,草鱼平均四斤往上,鳙鲢三斤往上。按当时塘边鱼贩子上门的收价,草鱼七块五,鲢四块五,鳙六块八,这一塘产值粗算三十五到四十万。而且塘里的黑鱼、鲤鱼、鲫鱼、青虾,都是自己洄游进来的,早成群了。塘边这两年还来了野鸭、白鹭、牛背鹭。这个塘,活了。
我那天从中午坐到天黑,一句话说不出来。我一直以为这八年是白扔、是耽误。那天才知道,什么也没耽误,鱼没有等我,鱼在替我长着。
接下来我做了几件事,说给跟我一样在老家留过“烂尾”的乡亲们。
第一件,把糊涂账补上。去县水产站请技术员做了评估,出一份书面意见,写明水质、面积、存量估产,盖了章;又去村委会把八年的合同履行情况报了一遍,承包费一年没欠。这两份东西,把我的塘从一个人的私事,变成了有档案的正经事。
第二件,把老郑那份补上。八年巡塘,我一分钱工钱没给过。按市价结了三万二。他说太多,我说不多,你替我守的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是不记那本子,我今天回来只能对着一个死塘哭。
第三件,鱼不急着卖。技术员说这塘是混养,草鱼吃草、鲢鳙吃藻,水养得平衡,慢捕轮捕、卖大留小,能耗得起逐年出水,也能当长期现金流。现在是三个卖法:给本地农家乐供散鱼,给镇上集市送,剩的每年冬天干一网,给村里人年货鱼,卖得低一点图口碑。头一网去年冬天卖的,挣了六万八。
第四件,给塘留名。叫“石岭坑鱼塘”,坑字留住,土字留住。塘边添两块牌:一块给孙子叮当留着,写“爷爷的鱼塘,2033年到期”;一块写明白老郑这八年的看护功劳。做人不能只记自己的辛苦。
第五件,把人接回来。老伴去年跟我一块回村。城里的孙子上了小学,儿子儿媳调了作息,孩子放假就回村。去年暑假叮当在塘边钓鱼,钓上来一条两斤六两的鲤鱼,举着鱼往岸上跑,摔了个屁股墩,鱼也跑了。他哭,我把鱼捞起来放回水里,说:这条鱼,让它替我多活八年。
坐在塘边,我想到几条,写下来,给那些手上握着老家一点东西、心里悬着一个“以后再说”的人。
第一条,投资不是买彩票,是把一件事交给时间去长。鱼苗扔下去它自己长,你八年哄孙子,它八年吃草。人这一辈子,得有那么一两样,是在你走了以后、睡了以后还在替你长的。这叫资产,也叫根。
第二条,托管要托给对的人,还要立下看得见的规矩。我最险的一步是走时只跟老郑口头交代了三句。侥幸碰上了他这么一个记本子的人。你们有事要走,第一要立字据,写明白干什么、干什么算完、工钱怎么算;第二要留记录,一季一张照片也行;第三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查人家,是先把人家的辛苦结清楚。规矩立了,人心才稳。
第三条,钱回到村里,比落在城里有用。这八万存银行,八年利息两万多。现在呢,塘活了,村里每年冬天有年货鱼,老郑有活干有钱拿,白鹭回来了,孙子暑假有个能钓鱼的地方。钱在城里就是个数字,放进老家的水里,它就长出日子来。
第四条,也是最想跟同龄人说的:六十三岁,别急着盖棺。当年有人笑我,64岁投鱼苗,看得到收鱼的哪天吗?今天你看,我不仅看到了,还给孙子留了一块牌。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心里没有一件开着头的、等着自己的事。我心里那塘水在城里是干的,回了村才是满的。有没有奔头,跟岁数没关系,跟心里有没有一塘水关系大得很。
今年清明,我给塘边那两块牌子刷了桐油,又在自己立的牌上添了一行,写给我孙子:
叮当,2033年塘到期,那时候爷爷83,你11岁。这条塘归你管。
一塘水,一代人,一头白发。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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