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先亮了,客厅那边却没声。换鞋的间隙我听见电视里隐约在播晚间新闻,音量压得很低,像有人怕吵着谁,又舍不得彻底关掉。
我把公文包往鞋架边一靠,轻手轻脚走过去,就看见她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条浅灰色的盖毯一半搭在她腰上,一半滑到了地板上,角上还沾着点下午我洒的咖啡印——那天我急着出门找文件,碰翻了马克杯,她当时只说“你先走,我来擦”,我后来就忘了问她擦干净没有。
电视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扫过她的脸。她眉头是皱着的,嘴却抿得很松,不像平时躺在床上那样,翻个身都带着点绷着的劲儿。头枕在沙发扶手上,脖子歪着,我光看着都觉得酸,可她呼吸匀得很,像是已经睡了好一阵。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直接走过去把她摇醒,说“回床上睡,这儿容易着凉”。她每次都迷迷糊糊应一声,站起来晃两下,真躺到床上了,反倒翻来覆去,半天没动静。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还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不困,你先睡”。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是白天睡多了。
今天我没立刻叫她。可能是今天在单位累了,也可能是电梯里闻了三楼张大爷一兜子蒜的味儿,脑子到现在还发懵。我站在茶几边看了她一会儿,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是她常用的白瓷杯,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另一个是我的玻璃杯,空的,倒扣在杯垫上,像是她早就给我预备好了,等我回来倒水。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扫了一眼,有鸡蛋、牛奶、我妈爱吃的那种软面包,还有一小盒儿童退烧药。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上周儿子有点低烧,她带孩子去了趟社康,回来我问怎么样,她说“没事了,就是有点积食”,我哦了一声,转头就去处理工作消息了。
我弯腰去捡那条滑到地上的毯子,动作很轻,还是碰着了她的脚。她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先往沙发里缩了缩,像只怕被打扰的猫。过了几秒,她才慢慢睁开眼,看见是我,又闭上了,声音哑哑的:“回来了?”
“嗯。”我把毯子搭在她身上,“怎么又在这儿睡?回屋睡去。”
她没动,眼睛还是闭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的边:“再躺会儿。床上睡不着。”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了。前几个月我就发现不对,她每天晚上收拾完厨房、给孩子讲完故事、再把我妈明天要吃的药分好,往沙发上一坐,没十分钟就能睡着。可真等我把她叫醒,俩人一起躺到床上,她反而精神了。有时候我都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还能感觉到她在旁边翻身,一会儿起来喝水,一会儿去厕所,折腾到后半夜才安静。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还跟她开玩笑,说你这是沙发比床舒服啊,要不以后我睡床,你睡沙发。她当时笑了一下,没接话。
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有点烦。不是烦她,是烦那种说不上来的别扭。明明是两口子,躺在一张床上,却像各过各的。我想跟她聊两句,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要么说“就那样”,要么说“累了,睡吧”。我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她生气了?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我自认为这个家我没少操心。房贷我在还,孩子的学费我出,我妈那边的生活费也是我按月打。她平时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照顾照顾我妈,按理说也不该累成这样。我知道做家务也辛苦,可现在谁家不是这么过的?我在外头应酬、加班,看客户脸色,回来不也得强撑着笑脸?
这些话我没跟她说过。说了像吵架,像我在跟她算账。夫妻之间算这么清,没意思。
可我心里不是没有想法。尤其是最近,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吃饭的时候安静,收拾屋子的时候安静,连孩子闹着要她陪玩,她都有时候会走神。我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总说“没事,就是有点累”。累,谁不累呢?我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不也没说什么?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这些念头又冒出来了。我有点想跟她掰扯两句,又觉得没意思。正犹豫着,她睁开眼了,坐起来,把毯子往旁边一推,揉了揉眼睛:“你吃饭了吗?”
“吃了,跟同事在外头吃的。”我说,“你呢?”
“吃了。”她点点头,弯腰去拿茶几上的白瓷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要不要喝点?”
“不用了,不饿。”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又调小了点,“你今天干嘛了?看你累成这样。”
她捧着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眼神有点放空:“没干嘛。早上送孩子上学,回来收拾了一下屋子,给你妈洗了个澡,中午做了饭,下午去了趟超市,接孩子放学,辅导作业,做饭,洗碗。”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我听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堵。这些事我都知道,可真一样一样列出来,又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前总觉得,这些都是小事,花不了多少时间。可现在算一算,从早到晚,好像也没什么空闲。
“我妈今天怎么样?”我问。我妈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记性也差,平时都是她在照顾。
“挺好的。”她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就是下午又忘了自己吃过药,非要再吃一遍,哄了半天才好。”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这种事我也遇到过,确实麻烦。可我平时上班忙,大多时候都是她在处理。我总觉得,她在家,这些事就该她多担待点。现在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好像有点不对。
“你要是累,就跟我说。”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说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再说,你也忙。”
这话听着有点刺耳。我想反驳,说我怎么帮不上了,我又不是没干过家务。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上次我洗碗,把她一个挺喜欢的碗给摔碎了,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我看见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捡碎片,捡了半天。还有上次我给孩子辅导作业,没半小时就不耐烦了,把孩子说哭了,还是她过来哄的。
好像真的是这样。我不是不想帮,是帮了也好像越帮越忙。久而久之,我也就懒得动手了,反正她都能做好。
“那你也不能总在沙发上睡啊。”我换了个话题,“对颈椎不好。”
“我知道。”她点点头,又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可是在沙发上,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一躺到床上,脑子就清醒了,乱七八糟的事都来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乱七八糟的事?什么事?”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没什么。就是想着明天要给你妈买什么菜,孩子的校服要补一下,你那件衬衫的扣子掉了还没缝,水电煤该交了,还有……好多事。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
我听着,心里更堵了。这些事,我好像从来没放在心上过。我总觉得,这些都是她该操心的。可现在听她一件件说出来,才发现,原来这个家要操心的事这么多。
“以后这些事,你也可以跟我说说。”我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点什么,我看不懂。像是感激,又像是不太相信。
我有点尴尬,摸了摸鼻子,又想起电梯里那股蒜味儿了。三楼张大爷每天这个点都要去买菜,拎着一兜子蒜,味道特别大。以前我每次碰到都要皱眉头,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反而觉得有点亲切。都是过日子的人,谁家没点烟火气呢?
“对了,”我突然想起件事,“老周昨天给我打电话,说约我吃饭,就这两天,你要不要一起去?”
老周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开了个小茶馆,平时没事我们就去他那儿坐坐。
她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去了,家里事多。你去吧,跟他好好聊聊。”
“有什么事啊,孩子让我妈看一晚上不行吗?”我说。
“你妈身体不好,别让她累着。”她顿了顿,又说,“再说,我也不想动。就在家待着挺好。”
我还想再劝劝,她已经站起来了,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去洗个澡,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就往卧室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有点瘦,肩膀也有点塌,不像刚结婚那会儿,走路都带着风。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还在播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四平八稳的。我拿起她刚才用过的那个白瓷杯,杯壁上还留着一点她的温度。杯子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一对儿,我的那个去年被我摔碎了,她的这个还在用,杯口都有点磕了。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我们俩挤在出租屋里,床很小,俩人挤在一起,反而睡得特别香。那时候她也总说累,可躺到床上,抱着我的胳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现在房子大了,床也大了,她反倒睡不着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我妈搬过来之后?还是从孩子上小学之后?又或者,是从我升职之后,越来越忙,越来越少管家里的事之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明明每天都睡在一张床上,我却觉得,我好像越来越不了解她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她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看见我还在那儿,愣了一下:“怎么还不去睡?”
“马上就去。”我站起来,看着她,“你头发不吹吹?”
“不用了,一会儿就干了。”她说着,就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没事,明天早点回来吃饭吧。”
我心里一动,点点头:“好。”
她笑了一下,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卧室的门关上,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明天醒来,还是一样的日子。
我走到沙发边,摸了摸她刚才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体温。那条叠好的毯子放在扶手上,整整齐齐的,像她平时叠的那样。
我突然有点好奇,沙发上睡觉,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她在这儿就能睡着,到了床上反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多大点事,至于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挥之不去了。像一根小刺,扎在心里,不疼,就是有点痒。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天吃饭,就咱俩?”
老周很快回了:“不然呢?你还想带谁?”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也许,是该跟老周好好聊聊了。
第二天我下班比平时早了半小时,本来想着早点回家,路上顺便买个她爱吃的酱鸭。车刚开到半路,老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地方订好了,让我直接过去。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回家也赶不上做饭了,就给她发了条消息,说老周约了吃饭,不回来吃了。
她回得很快:“知道了,少喝点酒。”
我看着那六个字,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以前我也经常在外头吃饭,她每次都是这么回的,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那字里行间,有点太客气了。
老周订的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馆子,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靠墙摆着个旧沙发。我推开门的时候,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我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就咱俩?”
“不然呢?”老周笑了,“你还想有谁?”
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挺浓的,喝到嘴里有点发涩。
菜还没上,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工作,聊房价,聊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最近离了婚。聊到一半,老周突然话锋一转:“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挺好的啊。”
“挺好的?”老周瞥了我一眼,拿起杯子喝了口茶,“上次我去你家拿资料,她开门的时候,那脸色差得,跟熬了好几天夜似的。我跟她说话,她半天反应不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她最近状态不好,可我总觉得,就是累的,歇两天就好了。再说了,谁家过日子不累啊?我天天在外面跑客户,喝得胃出血的时候,不也照样上班吗?
可这话到了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家里事多,”我含糊地说,“我妈年纪大了,孩子也操心。”
“家里事多,你就不能搭把手?”老周说话向来直,“我不是说你不赚钱,可家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你以为家里那点事,都是凭空变整齐的?”
我有点不舒服。
这话我妈说过,我姐也说过,连楼下跳广场舞的张阿姨,上次看见我都跟我说,小周啊,你媳妇不容易,你多帮帮她。
可我怎么没帮?我每个月工资都交回家,房贷我还,孩子学费我出,家里大的开销都是我来。她不就是在家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照顾照顾老人孩子吗?怎么就我没帮了?
我刚想反驳,包间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看见我也愣了一下:“你也在啊?”
我转头看老周。
老周站起来,笑得一脸自然:“是我叫她来的。上次你说她最近睡不好,我刚好认识个大夫,想跟她聊聊。我怕她不肯来,就没跟你说。”
我一下子就火了。
“老周,你什么意思?”我压着声音,“这事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就把她叫来?”
“跟你商量有什么用?”老周也不恼,“你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你知道她为什么睡不好吗?”
“我——”
我语塞了。
我确实不知道。
她站在门口,有点尴尬,手攥着那个布袋子的带子,指节都有点发白了。我看着她那样,心里的火一下子又消了,只剩下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进来吧,”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老周也是好意。”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着进来了。
菜陆续上来,都是我们常点的。可这顿饭吃得有点闷,我和老周偶尔说几句话,她就低着头吃,很少插嘴。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听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吃完饭,老周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先走了,临走前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好好跟她聊聊。
包间里就剩我们俩了。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也不说话。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得路上的树影都有点模糊。
“老周说的那个大夫,是怎么回事?”我先开口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有点淡:“就是个心理科的大夫,老周爱人以前也看过,说还行。”
“你想去看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不知道……我觉得我没病。就是睡不着而已,谁还没个失眠的时候。”
“可你这样已经很久了。”我说,“天天在沙发上睡,也不是个事。”
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在沙发上怎么了?至少能睡着。到了床上,躺着躺着,脑子就清醒了,越躺越精神。”
“为什么?”我问,“床上不舒服吗?还是我打呼噜吵着你了?”
她摇摇头,又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上来了。每次我想跟她好好聊聊,她都是这样,要么不说,要么就说“没事”“你别管”“你忙你的”。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她像一堵墙,我怎么推都推不开。
可今天,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是不是……家里的事太累了?”我试探着问,“以后我尽量早点回来,帮你分担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意外,还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不太懂。
“你帮我分担?”她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你知道家里有多少事吗?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吗?你知道你妈每天要吃几种药,每种吃几片吗?你知道孩子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以为我每个月把工资拿回家,就已经尽到了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我以为家里的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一提。
可原来,这些小事,堆起来,能把一个人压成这样。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以前……没注意到这些。”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可很快就低下头,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从饭馆出来,风有点凉。她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我想把外套脱给她,可又怕她拒绝,手抬了抬,又放回去了。
走到车边,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老周说,那个大夫下周一下午有空。你……要是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吧。”
我心里一紧,赶紧点头:“有空,我请假陪你去。”
她“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还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在卧室里躺着,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一直到很晚,才听见她起身的声音。
我以为她会回卧室,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脚步声。
我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一看,她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毯子盖在她身上,一半滑到了地上。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以前我看见她这样,只会觉得生气,觉得她不懂事,放着好好的床不睡,非要在沙发上凑活。可今天,我看着她皱着的眉头,看着她蜷缩着的身体,心里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疼。
我走过去,想把她叫醒,让她回床上睡。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念头——沙发上睡觉,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你家那沙发,我能去凑合一晚上吗?”
老周估计还没睡,很快回了个问号。
我:“想试试在沙发上睡觉是什么感觉。”
老周:“……你有病吧?”
我:“就一晚。你就说行不行吧。”
老周:“行行行,来吧。我家你又不是没钥匙。”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拿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老周家我确实熟,结婚前我经常去蹭饭,有时候喝多了,就在他家沙发上凑合一晚。那时候觉得没什么,沙发嘛,睡一晚怎么了。
可今天,我站在老周家客厅里,看着那张短沙发,突然有点发怵。
那张沙发真的很短,我一米七八的个子,躺上去,腿根本伸不直,只能蜷着。沙发也有点旧了,靠背那里塌下去一块,躺着的时候,脖子得歪着。
我脱了鞋,躺上去。
刚躺下去的时候,还觉得挺新鲜的,闻着沙发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心里还想着,不就是个沙发吗,有什么不能睡的。
可躺了没十分钟,我就觉得不对了。
腿伸不直,膝盖顶着沙发扶手,硌得慌。脖子歪着,没一会儿就酸了。我翻了个身,想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可不管怎么翻,都觉得别扭。
腰也开始疼了。
我想起她每天晚上,就是这么蜷在我们家沙发上睡的。我们家沙发比老周家这个还短一点,她个子虽然不高,可躺上去,腿也肯定伸不直。
她每天累了一天,晚上就这么蜷着睡,能舒服吗?
可她宁愿在这儿受这个罪,也不愿意回床上睡。
床上到底有什么,让她这么不愿意待?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工作上的事,一会儿想孩子的学习,一会儿想我妈最近的身体,一会儿又想她今天在饭馆说的那些话。
越想越清醒。
我突然有点明白她的感觉了。
不是沙发有多舒服,是躺到沙发上的时候,人是松的。不用想明天要做什么,不用想家里还有什么事没干完,不用面对那张空荡荡的大床,和身边那个越来越陌生的人。
就这么蜷着,像个蜗牛似的,把自己缩在壳里,至少这一刻,是安全的。
我在沙发上躺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可睡得特别浅,稍微有点动静就醒。醒来的时候,浑身都疼,脖子僵得转不动,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老周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在沙发上躺着,吓了一跳:“你还真在这儿睡了一宿?”
我坐起来,揉着脖子,龇牙咧嘴的:“嗯。”
“怎么样?”老周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我,“睡出什么心得了?”
我没说话。
心得太多了,多得我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老周看我那样,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知道了?你以为她是喜欢在沙发上睡啊?她是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我抬起头,看着老周,“床上不是更舒服吗?”
“舒服是给心里没事的人的。”老周说,“你心里装着一堆事,躺到再舒服的床上,也睡不着。沙发虽然硬,可短,蜷着,像在娘胎里似的,有安全感。”
我愣了一下。
安全感。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在我们的家里,在我们的床上,没有安全感。
老周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我坐在那儿,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心里堵得慌。
“那个大夫,”我咽下一口面,抬头问老周,“靠谱吗?”
“靠谱,我爱人去年焦虑失眠,就是找他看的。”老周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里压的事太多了,没地方说,攒着攒着,就攒出毛病来了。你到了那儿,别多嘴,让大夫跟她说。你就听着,就行。”
我点点头。
周一下午,我特意请了假,陪她去医院。
医院人很多,走廊里坐满了人,各种各样的表情,麻木的,焦虑的,疲惫的。她坐在我旁边,手攥着包带,指节都发白了。
我想握住她的手,可又怕她躲开,手在腿上攥了半天,还是没伸出去。
叫到她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腿都有点软。我赶紧扶了她一把:“没事,我在外面等你。”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进去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我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又盯着诊室的门。
旁边坐着个小伙子,一直在玩手机游戏,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对面坐着个老太太,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个年轻姑娘,一直在哭,她男朋友在旁边哄着,越哄她哭得越凶。
我看着他们,心里乱糟糟的。
我以前总觉得,心理科都是些没事干的人,无病呻吟。什么焦虑啊,抑郁啊,都是想太多了,忙起来就好了。
可今天,坐在这儿,我突然觉得,也许真的不是想太多。
是有些事,太重了,一个人扛不动。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她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什么,就是说我压力太大了,让我放松点。”
“就这些?”我有点不信。
“就这些。”她低下头,“还开了点助眠的药,让我先吃吃看。”
我看着她,知道她没说实话。可她不想说,我也不好逼她。
我们俩往医院外面走,走到停车场,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大夫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在床上睡。”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顿了顿,眼睛看着地面,“我说一躺到床上,就觉得特别空。身边躺着你,可我觉得,你离我特别远。我想跟你说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说家里的事,你不爱听,也不懂。说工作上的事,我又没有工作。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听着烦,我说着也没意思。”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似的,飘在风里。
可落在我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以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说。”
“我以前想过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你刚升职那会儿,每天回来都特别晚,一身酒气。我想跟你说孩子的事,说你妈的事,说家里的事,可你一回来就喊累,倒头就睡。后来我就不想说了。说了也没用,你也帮不上忙,还徒增烦恼。”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刮过停车场,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抬手捋了捋头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风里,笑着朝我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可话却没了。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说,“是我不好。”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无奈:“也不能全怪你。你也不容易。”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是我们结婚那会儿流行的。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多陪陪她,多帮她分担点家里的事。
可我没想到,改变,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刚回家那几天,我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处处都透着别扭。
以前我一进门,先喊一声“我回来了”,她要么在厨房应一声,要么从阳台探出头来。现在我进门,她还是该干嘛干嘛,只是会抬头看我一眼,问一句“回来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我想帮她做饭,站在厨房门口问:“要我帮忙吗?”
她头也不回:“不用,你去歇着吧。”
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好讪讪地退出来,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可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我想帮她洗碗,她洗完手擦干净,转身看见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你站这儿干嘛?”
“我帮你洗碗。”
“不用了,我都洗完了。”她擦了擦手,从我身边走过去,“你要是没事,就去看看孩子作业。”
我只好去看孩子作业。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原来这些年,我连孩子作业都没怎么管过。
最别扭的是晚上。
以前她在沙发上睡着,我会走过去,轻轻推醒她,说:“回床上睡去,别在这儿着凉了。”她每次都迷迷糊糊地嗯一声,然后站起来,跟我回卧室。可现在,我看着她在沙发上睡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毯子盖在她身上,一半滑到了地上。
我站在那儿,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想叫醒她,可又想起她在医院停车场说的话。她说一躺到床上就觉得特别空,觉得我离她特别远。
我怕我一叫她,她又得勉强自己回卧室,又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我不叫她,就让她在沙发上睡,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我关了电视,拿了个枕头,睡到了客房。
那一夜,我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在老周家沙发上睡的那一夜,浑身疼,脖子僵,腰酸。她天天在沙发上睡,难道不疼吗?
可她宁愿在沙发上蜷着,也不愿意回床上睡。
这得是多难受,才会宁愿忍着身体的疼,也不愿面对身边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想给她做顿早饭。以前都是她早起给我和孩子做早饭,我从来没管过。我打开冰箱,里面有鸡蛋,有牛奶,有面包,还有一些青菜。
我想煎个鸡蛋,可油倒多了,溅得满灶台都是。我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结果把盐罐碰倒了,盐撒了一地。
她听见动静,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有点尴尬,挠了挠头:“我想给你做早饭,结果……”
她没说话,走过来,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盐扫了,然后把溅出来的油擦干净。她拿起鸡蛋,熟练地在锅边一磕,蛋清和蛋黄滑进锅里,滋啦一声响。
“你去洗漱吧,”她背对着我说,“饭马上就好。”
我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好默默地走出去。
吃饭的时候,孩子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声说:“爸爸,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爸爸以后天天早起。”
孩子眼睛一亮:“真的?那你能送我上学吗?”
我刚想说好,她就开口了:“你爸上班不顺路,还是我送吧。”
孩子的眼神暗了下去,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
我看着她,想说我可以顺路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是不想麻烦我。或者说,她还不习惯我做这些。
那天晚上,她又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还是没叫醒她,只是给她盖了盖毯子,然后去了客房。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这样。
我们俩像是在玩一场无声的游戏。她在沙发上睡,我在客房睡。我们白天见面,说话客客气气,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心里有点慌。我以为从医院回来,我们的关系会好一点。可没想到,反而更疏远了。
我给老周打电话,跟他说这事。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急什么?这才几天啊?”
“可我觉得,她好像更不愿意理我了。”
“废话,”老周说,“你以前甩手掌柜当惯了,现在突然献殷勤,谁受得了?她不得有个适应过程啊?再说了,你那是献殷勤吗?你那是愧疚感作祟,想赶紧弥补,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你有没有问过她,她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还真没问过。
我以为我帮她做家务,帮她做饭,就是对她好。可我从来没想过,她是不是需要我这样做。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老周。
“别急着表现,”老周说,“先看看她平时都干嘛,你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别跟个愣头青似的,上去就抢着干,反而给她添乱。还有,她想在沙发上睡,就让她在沙发上睡呗。你要是真关心她,就给她换个舒服点的沙发,换个厚点的毯子,比你天天喊她回床上睡强。”
挂了老周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墙上的婚纱照,我们俩笑得都很开心。那时候的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的她,脸上的婴儿肥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疲惫。
茶几上放着她的水杯,杯壁上有淡淡的茶渍。她以前爱喝奶茶,后来嫌甜,就改成喝茶了。我连她什么时候开始喝茶的,都不知道。
沙发靠背上搭着她常盖的那条毯子,洗得有点发白了。她以前说过,这条毯子是她刚结婚的时候买的,特别软。后来洗的次数多了,就没那么软了。可她还是喜欢盖这条。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阳台上晾着她刚洗的衣服,有我的衬衫,有孩子的校服,还有她自己的睡衣。风一吹,衣服轻轻晃着,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的衣服都是自己干净的,饭都是自己做好的,孩子都是自己长大的。
现在我才知道,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而我,就是那个被替的人。
第二天,我没再抢着做饭,也没再抢着洗碗。
她做饭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帮她摘摘菜,递递盐。她一开始有点不习惯,总说不用。我也不说什么,就站在那儿,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洗碗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帮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碗柜里。
她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就帮她拖地,擦桌子。
她送孩子上学,我就提前下楼,把车开出来,在楼下等着。她送孩子出来,看见我在车里,愣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可我能感觉到,她没那么排斥我了。
晚上,她还是会在沙发上躺一会儿。
有时候看着电视就睡着了,有时候没睡,就坐在那儿发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见她在沙发上睡就急着叫醒她。我会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陪她看一会儿电视。她要是睡着了,我就给她盖盖毯子。她要是没睡,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说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孩子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比如楼下的超市又打折了,比如我妈今天又打电话说想孩子了。
都是些以前我觉得没意思,不爱听的话。
可现在听着,我却觉得心里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我想去老周家住一晚。”
我愣了一下:“好好的,去老周家干嘛?”
“他爱人出差了,孩子也不在家,”她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遥控器,“我想跟他聊聊天。”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想聊天,不跟我聊,反而去找老周。
可我又想起老周说的话,别着急,先给她点空间。
“好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什么时候去?我送你。”
“明天吧,”她说,“明天下午孩子放学,你接一下。”
“行,”我说,“我明天早点下班。”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就从公司出来了。
去学校的路上,我心里有点紧张。我从来没接过孩子放学,不知道孩子的班级在哪儿,也不知道接孩子的流程是什么。
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等着了。我站在人群里,像个异类。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出来。我踮着脚,在人群里找我家孩子。找了半天,才看见他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出来。
我朝他挥手:“儿子,这儿呢。”
孩子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跑过来:“爸爸,你怎么来接我了?”
“爸爸今天有空,”我摸了摸他的头,“就来接你了。”
孩子高兴得不行,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他了,说今天体育课他跑步跑了第一名,说今天同桌带了个特别好玩的玩具。
我一边听一边应着,心里却有点发酸。
原来孩子的生活里,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可我以前,从来都没耐心听他说。
回到家,孩子去写作业,我去厨房做饭。
以前我总觉得做饭是件很简单的事,不就是把菜切吧切吧,扔锅里炒炒吗?可真自己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我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菜,不知道该做什么。孩子爱吃西红柿炒鸡蛋,她爱吃青菜,我爱吃肉。
我想了半天,决定做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还有一个红烧肉。
红烧肉是我最拿手的,以前刚结婚的时候,我经常做给她吃。后来工作忙了,就很少做了。
我把肉拿出来,解冻,切块,焯水,然后下锅炒。
糖色炒糊了,肉有点发苦。
盐放多了,青菜有点咸。
西红柿炒鸡蛋倒是还行,就是鸡蛋炒得有点老。
我看着桌上的三个菜,有点沮丧。
原来她每天做三顿饭,要花这么多心思。要考虑每个人的口味,要营养均衡,还要做得好吃。
我以前总觉得,不就是做个饭吗?有什么累的?
现在才知道,光是每天想做什么菜,就够头疼的了。
孩子出来吃饭,看见桌上的菜,眼睛一亮:“爸爸,这是你做的?”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你将就吃点。”
孩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我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孩子嚼了嚼,点点头:“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可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吃完饭,孩子去写作业,我收拾桌子洗碗。
洗完碗,我又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地上的菜叶扫了。
然后我去阳台,把今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以前我总觉得,洗衣机洗衣服,有什么累的?扔进去就行了。
可真自己做起来,才知道,衣服要分类,深色的和浅色的要分开,内衣和外套要分开。洗完了还要晾,晾的时候要抖开,不然会皱。干了还要收,收了还要叠。
这些琐碎的小事,一件一件加起来,就是一整天。
而她,每天都在做这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我总觉得家里很吵。电视开着,孩子闹着,她在厨房叮叮当当的。
可现在她不在家,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喜欢在沙发上睡了。
沙发在客厅,是家里最热闹的地方。有电视的声音,有孩子的声音,有厨房的声音。这些声音,能让她觉得踏实。
而卧室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在老周家怎么样了。
可号码拨出去,又挂了。
她想清静清静,我就别去打扰她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给花浇水。
阳台上有几盆花,都是她养的。有绿萝,有吊兰,还有一盆多肉。
以前我总说,养这些东西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她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现在我看着这些花,绿油油的,长得特别好。就像这个家一样,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她自己,却越来越憔悴了。
浇完花,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可我坐了一会儿,就觉得腰有点酸。
她天天在这沙发上睡,肯定更酸吧。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给她换个舒服点的沙发,换个厚点的毯子。
我拿起手机,开始搜沙发。
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个所以然来。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沙发睡起来舒服。
最后我只好作罢。等她回来,问问她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卧室的大床上。
床很大,很软,可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
以前她在的时候,我总嫌她翻来覆去,影响我睡觉。
可现在她不在,我却更睡不着了。
我想起她在医院停车场说的话,她说一躺到床上,就觉得特别空。身边躺着我,可她觉得,我离她特别远。
原来这种感觉,这么难受。
第二天上午,她给我发消息,说中午回来吃饭。
我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去菜市场买菜。
我特意问了卖菜的阿姨,什么样的青菜新鲜,什么样的肉嫩。
回到家,我照着手机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做。
这次我做得很认真,糖色炒得刚好,盐也放得不多不少。
十二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赶紧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回来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她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她没说话,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我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咸不咸?”
她摇摇头,说:“不咸,挺好的。”
我松了一口气,也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拾桌子。
我赶紧说:“我来我来,你去歇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到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我收拾完桌子,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背靠着靠垫,眼睛闭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显得她的皮肤特别白,也特别薄。能看见她眼角淡淡的细纹,还有眼下淡淡的黑眼圈。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我想起以前,每次她在沙发上睡着,我都会走过去,给她盖毯子,然后叫醒她,让她回床上睡。
我以为那是关心。
可现在我才知道,有时候,不打扰,也是一种关心。
她想在沙发上坐会儿,就让她坐会儿。她想在沙发上睡会儿,就让她睡会儿。
她累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我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拿毯子。
我只是轻轻地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电视里在演一个老剧,是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坐在那儿,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心里很平静。
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
我们还是会有隔阂,会有尴尬,会有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磨。
就像这沙发,就像这毯子,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是一下子就能变好的。
可只要我们都愿意往好的方向走,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也跟着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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