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失眠了二十八年。这件事在我们家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种气候。就像南方春天的回南天,墙壁上渗水,地板上冒汗,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我爸的失眠就是我们家那股潮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我爸睡觉不好。小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见他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我推开门,他要么靠在床头看报纸,要么坐在书桌前翻账本,要么就只是躺着,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那时候我不懂,问他:“爸,你怎么不睡觉?”他说:“睡不着。”我说:“那你闭上眼睛数羊。”他说:“数到一万只了,羊都累了,我还醒着。”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失眠这件事有多严重。它不只是睡不着那么简单。它让我爸变得暴躁,变得沉默,变得跟谁都不亲。他年轻时在单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后来因为失眠,为一点小事就能跟人吵起来。他跟我妈的感情也受了影响,我妈睡觉轻,我爸半夜翻来覆去,她就跟着醒。后来他们干脆分房睡了。我爸从那以后更沉默了,像一间关了灯的空屋子,里面什么在运转,外面的人看不见。
二十八年里,我爸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喝牛奶,泡脚,听轻音乐,数羊,睡前不看手机,白天多运动。中医西医都看过,安眠药从最便宜的吃到最贵的,从一片加到三片。药是能让他睡着,但第二天昏昏沉沉的,走路像踩棉花,嘴里干得发苦。他有时候跟我说:“吃药睡着不算睡着,那是昏过去。我想有一天能自己睡着,像你妈那样,头一挨枕头就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在闪,像是一口枯井底下还剩最后一滴水。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冬天。我爸六十二了,退休两年,失眠还是老样子。有天他在公园遛弯,碰见一个老头,姓孙,以前是中医院的,退休后就在公园教人打太极。两人聊起来,我爸说了他的失眠。孙大夫听完,没开药,也没说那些“放松心情”“别想太多”的废话,只是笑了笑,说:“你回去,每天晚上睡觉前,做一件事。”
我爸问什么事。
孙大夫说:“你躺好,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左手在下,右手在上,两个拇指挨着。然后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肚子上。吸气的时候,感觉肚子鼓起来,手跟着往上走。呼气的时候,感觉肚子瘪下去,手跟着往下走。就这么简单。”
我爸说:“这不是气功吗?我练过,没用。”
孙大夫摇头:“不是气功,就是数呼吸。你数着数着,脑子里的念头就少了。念头少了,人就睡着了。这个办法笨,但管用。你回去试一个月,睡不着就做,别着急,别使劲,别想着‘我得赶紧睡着’。你只是想你的肚子,一呼一吸,一鼓一瘪。”
我爸将信将疑。但那天晚上,他躺下以后,还是把手放在了肚子上。左手在下,右手在上,拇指挨着。他闭上眼,开始注意自己的呼吸。吸——肚子鼓起来,手往上走。呼——肚子瘪下去,手往下走。他做了大概二三十下,脑子里的念头真的少了。那些白天的事、明天的事、过去的事,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还搁在肚子上,窗外有鸟在叫。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我很久没听到的轻快。他说:“你孙叔那个办法,好像管用。我昨晚没吃药就睡着了。”
我说:“真的?你做了多久?”
他说:“不知道。做着做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说:“那你今晚接着做。”
他说:“做着呢。昨晚做了,今晚也做了。连着三天了。”
一个月后,我爸跟我说,他现在基本不吃安眠药了。躺下之后,手往肚子上一搁,呼吸几轮下来,人就迷糊了。有时候半夜醒了,他也不着急,翻个身,手再搁回肚子上,数着数着又睡过去了。他说他三十年来第一次觉得睡觉不是一件打仗的事,而是一件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事。
我问他:“那个孙大夫到底什么来头?”
他说:“就是个退休的老中医,在公园教太极的。他说这个办法叫‘听息’,是古人传下来的。庄子书里就有‘听息’的说法,心斋坐忘,听的是自己的气息。孙大夫说,人睡不着,是因为心不静。心不静,是因为气不沉。气沉不下去,心神就浮着,像油花浮在水面上。你数着呼吸,就是把气往下引。气沉了,心神就定了。心神定了,自然就睡着了。”
我后来去查了查,发现这办法真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古人把呼吸叫“息”,一呼一吸为一息。孙大夫教我爸的“听息法”,其实就是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让心念和气息合在一起。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也简单,简单到很多人不信它管用。但恰恰是这种笨办法,最接近睡眠的本质。睡眠不是靠努力得来的,是靠放松得来的。你越使劲想睡着,越睡不着。你放开了,松手了,身体自己会接管。
我爸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半上床。他躺好,把手搁在肚子上,闭眼,听息。他说他最多数到三十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多醒,天还没亮,但精神好得很。他起来打太极,做早饭,看报纸,然后去公园找孙大夫下棋。他整个人变了,话多了,脾气好了,脸上的皱纹好像也浅了。我妈说:“你爸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有一次我回家,晚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爸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电视里在播一档健康节目,讲失眠的。主持人说,中国有三亿人存在睡眠障碍。我爸看了一眼屏幕,笑了笑,说:“三亿人,都在跟自己较劲。”
我说:“那你现在还较劲吗?”
他说:“不较了。我现在知道了,睡觉这事,你越管它,它越不来。你就把手搁在肚子上,看着它自己来。来了就来了,不来就躺着,反正躺着也是休息。”
我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自然地搁在腹部,拇指挨在一起。他的呼吸很慢,很匀,肚子随着呼吸轻轻地鼓起来又瘪下去。他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更深了,更长了。他睡着了,在电视机的灯光下,在客厅的沙发上,轻轻地打起了鼾。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睡了,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她动作很轻,像盖一个婴儿。她跟我说:“你爸这辈子,什么苦都吃了。年轻时候为了这个家,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把身体熬坏了。后来日子好过了,身体却坏了。现在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我看着她。她也是六十多的人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她脸上有一种东西,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很多年没见过了。是一种安心。她看着我爸睡觉的样子,那种安心,像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终于有了一个能安心收尾的结局。
我那天晚上走的时候,我爸还在沙发上睡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右手搭在肚子上,手指随着呼吸微微动着。我想起孙大夫说的那句话:气沉了,心神就定了。心神定了,自然就睡着了。
这个笨办法,笨得像是从《庄子》里直接抄来的。但二十八年的失眠,就这么被一个把手搁在肚子上的动作治好了。我爸说,他现在不怕晚上了。以前他一到晚上就发愁,怕又睡不着。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不管睡不睡得着,他都可以躺着,把手搁在肚子上,听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鼓一瘪。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退下去。不用急,不用使劲,不用管它什么时候来。反正它会来的。它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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