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巴基斯坦修路5年,发现当地女人对中国人特别热情
我叫陈立军,今年四十,是路桥公司的工程师。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四年,我在巴基斯坦待了整整五年,跟着项目在北部修路,前两年在喀喇昆仑公路的一条支线,后三年在吉尔吉特往南的一段改造工程。五年里我回国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写这些,是因为回国这两年,总有人问我同一个问题:听说巴基斯坦的女人对中国人特别热情,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这句话得解释清楚,不然容易想歪。
我刚去那年,第一次感觉到那种热情,是在伊斯兰堡往北的路上。我们的车队六辆车,车身上印着公司的中文和中国国旗。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一群孩子追着车跑,跑得尘土飞扬,一边跑一边喊:Chin!Chin!秦!秦!他们喊的是"中国"。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跑得鞋都掉了,还追。
到了营地在的那个镇子,情况更明显。我们去集市买菜,卖菜的摊主一听见我们说中文,或者看见我们车上的标志,脸上的笑就不一样。有一回我去买土豆,称完付钱,那个摊主是个女的,裹着头巾,她收了钱,又往袋子里塞了两个洋葱、一把香菜,死活不肯再加钱。我听不懂乌尔都语,翻译跟我说:她说中国人是朋友,朋友不要钱。
还有一次,我在路边等车,一个女的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直接塞我手里,转身就走了。茶是甜的,很浓,当地那种煮法。翻译后来跟我说,那家的男人在我们的工地上干活,她认得我们的工作服。
我们营地旁边有个村子,叫巴沙村,几十户人家,土房子。村口路边有个茶摊,一把旧太阳伞,一个铁炉子,几张矮凳。摊主是个女的,叫萨米娜,三十六岁,丈夫在白沙瓦打工,一年回来两次,她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九岁,小的是女儿五岁。她那个茶摊主要是给过往司机歇脚的,一杯茶十卢比,折合人民币不到三毛钱。
我们项目上的人路过,她从来不收钱。一开始我们也不懂,后来才知道规矩——我们给,她不收,推来推去。最后我们的做法是:把钱压在炉子边上,人走开。她追上来,追不上,就在后面喊。翻译说她喊的是:真主保佑你们。
她对中国人热情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我在她摊子上坐着喝水,她把她女儿抱过来,让那孩子叫我说中国话。那孩子怯生生地说了两个字,是翻译教她的:你好。萨米娜在旁边笑得眼睛都没了。她又从炉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是她大儿子的作业本,上面有字,有算术。她指着那些本子跟翻译说了半天。
翻译告诉我:她说这条路修通以后,她儿子能去镇上上学,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以前没有路,孩子要翻一座山,走两个小时,冬天雪封了,一整个冬天都不能去。
这是她热情的第一个原因。
但我得说另一件事,不然这个故事就讲歪了。
二〇二一年,我们项目上新来一个技术员,二十五六岁,刚毕业。有一回他去村里,看见几个女的在河边洗衣服,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觉得没什么,就是风景。
第二天上午,村里来了四十多个人,男的,拿着棍子,围在项目部门口。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把那个人交出来,把照片删了,让他滚。
项目经理出去谈了一个多小时,公司 local 的协调员也来了,最后的处理是:那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机里所有的照片删了,写了保证书,第二天就调走了,去了别的项目。删照片的时候那个小伙子脸都白了,他一边删一边说:我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他不知道在那个村子里,女人被外人拍了照,是这个家庭、这个村子的大事。他不知道我们这个项目能在这儿干下去,靠的不是我们的设备,是村里人的同意。他更不知道,他在那儿举起手机的十秒钟,可能让我们前面两年做的所有工作都白费。
那天晚上开会,项目经理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们记住,在这里,你不只是你自己。你是"中国人"这三个字。你做错一件事,这三个字就脏一分,脏的是后面来的人。
我在巴基斯坦搞明白的第二件事,是去看了一趟陵园。
离我们营地七十公里,吉尔吉特那边,有一个中国烈士陵园。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喀喇昆仑公路的时候,中国派了几万人过去,塌方、雪崩、坠崖,牺牲的人有几百个。很多人就埋在那儿。陵园不大,一排一排的碑,碑上刻着名字和籍贯,很多碑上只有"无名烈士"四个字。
守陵园的是一个当地老人,叫阿里,那会儿已经七十多了。他守了三十多年。我们去了以后,他带我们一个一个看,走到一块碑前面他会停下来,擦一擦,说:这个是湖南的,这个是四川的,他二十一岁。他说的那些名字,他念得出来。
我们问过他,为什么守这么多年。他讲了一句乌尔都语,翻译翻过来是:他们是我的兄弟。他们来给我修路,死在这儿了,我不守着,谁守着。
那天在陵园里,我站了很久。我看着那些碑,看着那些二十岁出头的名字,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当地人对中国人的那种热情,不是凭空来的,不是因为我们会说笑话,也不是因为我们长得好看。是几十年里,有一些中国人把命留在了这里,有一些中国人年复一年地在这儿修路、架桥、打隧道、建电站,一分钱不要地修完了,拍拍土走了。这些东西,当地人是记得的。他们记得的方式很简单:看见中国人,就笑;看见中国人的车,就喊Chin;路过的人,给一杯茶,不要钱。
萨米娜的热情还有第三个原因,这个原因最重,也是我走之前才知道的。
二〇二三年冬天,我在她摊子上坐着,她忽然叫翻译过来,说了一长串话。翻译听着听着,眼圈红了。翻译跟我说:她小女儿前年得病,半夜发烧抽风,老家那个村子没有路,以前有人生病是用毛毯裹着抬出去的,抬到公路边上要四个小时。那年我们修的那条便道刚好通了车,项目部的一个司机开车把她孩子送到镇上的医院,四十分钟。医生说再晚一个小时,人就没了。
翻译说:她说她不识字,她不会说什么,她就是每次看见中国人,就想给你们倒杯茶。
我听完坐了很久。那天风很大,太阳伞被吹得哗哗响。
萨米娜后来请过我一次,让我去她家里坐坐。她用手比划着,意思是家里煮了饭,请我们过去。我按照规定不能去——我们有纪律,不能单独进当地人家,尤其是有女眷的家庭,这是为了保护她们,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我让翻译跟她解释,说我不能去,谢谢她。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她懂。
第二天我让翻译带了两袋面粉、一箱清油,还有一套文具,送去她家,说是项目部给村里孩子的。翻译回来说,她收了,她让翻译跟我说一句话,她说:你们中国人,说话是算话的。
回国那天,翻译来送我。我跟他说,你帮我跟萨米娜说一声,我走了。他说他一定带到。
五年里,我遇到过很多当地女人的热情。她们给我们倒茶不要钱,她们的孩子追着我们的车跑着喊Chin,她们在集市上往我们袋子里多塞一把香菜,她们看见我们就笑。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因为我个人,我以为这是因为我本人受欢迎。后来我懂了:她们热情的不是我,是我身后那个东西——是那条路,是那座学校,是那口井,是几十年前埋在吉尔吉特那些二十来岁的中国小伙子,是我们这个国家答应过要帮她们修的、最后真的修成了的那些东西。
我也懂了另一件事:越是被人这样对待,越要守规矩。因为你不只是你自己。
现在我在国内,有时候在工地上看见年轻的技术员要出国,我会跟他们讲这些。我讲的第一条永远是:去了以后,把手机收好,别乱拍,别乱说话。人家对你笑,你回一个笑就够了,别往前一步。你往前那一步,可能是把后面来的人的路给堵了。
萨米娜那个茶摊,现在应该还开着。那条便道后来修成了正式的公路,是双向两车道,路边有排水沟和护栏。我们走的时候,路还差最后八公里没铺完,后来是别的队伍接手干完的。
我想,等哪天有机会,我要再回去一趟,从那条路上自己开一趟车。不为别的,就想看看那四十分钟的路,现在是不是还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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