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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县委宣传部工作的日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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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通讯组以后,任务压头,我要认真学习新闻写作,一方面是跟上常部长师傅带徒弟式的实操练习,另一方面是部里请新闻单位人员来讲课。县里每年举办两次“药交会”,每次“药交会”都要请中央、省、市新闻单位,部里就趁机让他们给通讯员讲课。《人民日报》记者李而亮,《中国青年报记者》王芳杰,《光明日报》记者谷文玉,还有新华社的记者,都给我们讲过课。

李而亮讲的是,基层通讯员一是如何选准立足点,二是要有全局意识,有一定的历史感。三是要有新闻思想,有一个闪光点,有一个灵魂。四是要有现场感。王芳杰讲的是,写新闻要写读者想知、应知、欲知的事情,要吃透上头,吃透下头。别人报道过的,坚决不报。听了他们的讲述,大家提高了眼界,思路大开。

除了上面的讲课,《河南日报》驻三门峡记者站记者,《三门峡报》的记者编辑们,更是常部长口中的常客,经常打交道的对象。那时的报刊杂志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各种各样的报纸不断增加。据统计1993年全国公开发行的报纸有1788种,以后又发展到2000多种。

部里年初召开会议,给通讯员定目标定任务,年终评选优秀通讯员,表彰奖励。四年时间,县委范书记就参加了三次通讯员表彰大会,发奖、合影留念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此不管是部领导还是通讯员,大家的干劲都很足。



通讯员表彰会合影,县委书记县长部长人大主任副部长等参加

常部长有一本最全的报刊通讯录,上面地址、邮编一应俱全,大家就经常抄用。除了《三门峡报》《河南日报》《河南日报.农村版》,还有《农民日报》《中国老区报》《中国中医药报》,都和县里工作很搭界。还有《厂长经理报》《金融时报》等等,各行各业的报纸,采访哪方面的人,就往哪方面的报纸投稿。

最早写稿是抄一份就是一份,后来有了复印机。常部长写出稿子后,有时让别人有时让我给他抄一份,然后拿去复印。少则五六十份,多则上百份,然后天女散花般撒出去,按照各报刊的地址,从本地的报刊到外地报刊,从中央到地方,一路撒过去,过一段时间,准会有少则十几家多则二十几家的报纸登他的东西。

记得他写有一个“科技星火带头人”,就发了12家报纸。他还写了一个“干家岭上降龙王”,写一个地方干旱,吃不上水,村两委如何带领群众苦干,最后引水上山,让村民都吃上自来水。由于题目吸引人,内容扎实,一下子发了17家报纸。还有一篇写农民李士纯搞立体种植,一年六熟的稿子,也发了10多家。

他把报纸上登的文章,剪贴下来,一年就有厚厚的两大本,常常拿在手里,让我们当范本用。收发室里,经常有他的汇款单,他总是拿着厚厚一沓子汇款单让我们看,说:“瞅瞅,又是十几张!”再不就是:“看看,这一个月又是一百多块!”把我眼气得不行,我常想,什么时候我能学得常部长的本事,一个月挣一百多块稿费就好了。

常部长热爱新闻事业,他写稿,一是为了稿费,补贴家用,二是一种成就感。妻子常年有病,家庭负担重,他的稿费就成了家里很重要的收入。他给人家写稿子,烟是不愁没有吸的,徒弟们求他改稿,也经常孝敬他烟。他的稿子可以说是烟熏出来的,他每天“扑出、扑出”一根接着一根吸,一天三盒打不住,手指头都熏得焦黄,烟灰常常落了一稿纸。据说他进澡堂子洗澡,耳朵背后都夹有烟。

在县委大院西边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里,烟雾腾腾中,他给徒弟们改稿,或者一起琢磨标题、导语,琢磨怎样发头版头题,怎样发二版头题,怎样发眉题,有时熬到半夜,有时通宵达旦。

有一阵子,常部长还号召全民写稿。部里每个人都有剪贴本,连办公室人员、财务会计一年都能发二三十篇稿。

相对于常部长,我写稿总是缩手缩脚,顾虑重重,打不开局面。一个潜规则是,给哪个部门哪个单位写稿子,复印费还有跑腿费啥的得让他们掏。如果该单位宣传心切,买点土特产送礼也是很正常的。但我怕写的稿子刊登不出来,就不好意思让人家掏复印费,更不好意思让人家送土特产。每年仅仅是完成任务,都让我费劲。

这年5月,部里派人外出发中药材广告,计划先到三门峡,后到郑州,最后到北京《中国中医药报》。一听说要去北京,我很兴奋,强烈要求去。但常部长不允,最后派专艺、东风两男士去。我要去北京,我一定要去北京!我暗自思忖,私下里给专艺、东风商量,让他俩夹“塞”带我,他们同意了,然后我又请了两天假,说家里有事诸如此类。

5月6日下午四点半,我和专艺、东风,乘车顺抵三门峡,住在税务局内部招待所。7日早上到三门峡报社办妥了广告事宜,然后到火车站乘11点左右的车,抵达郑州时已下午五点左右,住在栾川驻郑州金河宾馆。这时专艺脑洞大开,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让我写一篇有关中药材的消息,然后和他们一起去河南日报发广告时,顺便送稿子。稿子将来发了,回去也好交待,也算我工作范围里的事。夜里,我坐在208号桌前,写稿一直到午夜一点,连弄三个都不成样子。第二天8号一早赴河南日报办事,完后逛亚细亚,回来累极。专艺见我写不成,他就亲自写一篇药城稿,让我速誊好,总算弄了一篇。晚上我们三人到河南日报秘书长卢玉良家拜访,还有送稿子。卢玉良是卢氏人,他对老家很有感情,以前帮过不少忙。我们到时,他外出不在家,我们就和他妻子、女儿闲聊,最后留稿子和纸条而归。9号早上到郑州站买票,10点左右,经一番搏斗,坐上车赴京,一路单腿站立,经过漫长的10个小时,终于晚7点30到达北京。接着又奔波五里多路,住红星胡同矿务局旅馆地洞式房间。

5月10号早上,我们坐出租车寻找《中国中医药报》的地址,朝阳区惠新东街甲7号。司机一路走一路埋怨,说,北京这地方太大了,那么的小地方谁知道呢?于是一路打听,终于找到惠新东街。下车后,我们又找甲7号。拐来拐去,脚都走疼了,才找到报社。已经10点半了,我们还没吃早餐呢。赶快和广告活动部的人谈妥,三人一起下楼吃饭。在吃饭间歇,专艺又赶了一篇稿子,送上楼去,希望报社在发广告时再给发一篇消息。谈妥已经下午1点了,三人到雍和宫坐地铁,来到天安门广场,不记得逛故宫没有,但是绝对参观了毛主席纪念堂。

5月的北京,阳光灿烂,天空明媚,鲜花盛开。天安门广场的十里长风啊,徐徐缓缓,吹得我的心头,鼓荡,膨胀,激扬。这是浩荡之风,这是皇家之风,我的家乡没有这样的风,我第一次感受这样的风。所到之处,都挂着标语“开放的中国盼奥运”“欢迎萨马兰奇来北京”“给北京一个机会,还世界一个惊喜”。到处是标语,到处是欢欣的人群,人们脸上都带着希望,带着灿烂的笑。和天空一样明媚。

天安门广场,雄伟壮阔,一片浩然气象,随便走,随便转。故宫外国人很多,我还和一个外国小姑娘合了影。

可惜后来不知道是暴光了,还是怎么,这些照片都遗失了,在郑州亚细亚也照了不少,最后只留下一张我在华联商厦的照片。

北京太大了,北京的车太多了,一辆一辆,哔哔哔,哔哔哔,一切都是新奇的,一切都充满希望。

这次的出来,我是从县到市,从市到省,从省到京,一路感受着从小到大,从闭塞到开阔,我的心似乎也在慢慢变大。我可笑自己,一个井底之蛙,整天忧愁的都是渺小的事物,又想,我若生在北京城,该多好啊。

回到旅社已是晚上6点多了。11号一大早,我们三人就去买票。北京虽好,但不敢多逛,毕竟他们两个出差,还夹了我一个“塞”,费用得省着用。我们先到北京车站,没有当天的票,我们又到东单,还是没有,又到前门,都没有当天票。无奈,下午我和东风又去北京站,挤,站队,人们拥挤堵塞,我们挤了一身臭汗,最后东风还是买了三张高价票。

11日午夜11:55分,我们乘车坐10小时抵郑。第二天一早又乘5:30早班车直抵卢氏,完成这次艰辛而又收获颇大的旅行。

我感觉我的心,从小到大,现在又从大变小。站在县汽车站门前,感受着县城的小,街道的小,房子的小,还有人的小。我还得上这样的班,还得干这样的活,还得过庸庸碌碌的生活。北京,只是一个愿望,一个遥想,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

回来后,我准备接受铺天盖地的批评,还有指责、讽刺挖苦等。那时管纪律的是张小宝副部长,他在宣传部待的时间很短。我去了,我回来了,你批评吧。谁知上班后,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以后注意影响,不要让别人说闲话。

这年9月的一天,中午下班时我晚走了一步,接了一个电话,是市委宣传部打来的,要求各县都要写一篇对中国申奥失利的表态文章。1993年9月23日,悉尼45,中国43票,中国以两票之差落选2000年奥运会申办资格。这个大家都从报纸上、电视上知道了,虽然心情很失落,但也能想通,能理解。现在还要每个县表态,写一篇纸质,真是多一道子。但这是任务,我接的电话,我得完成。我就写了一篇:“这次申奥虽然失利,但极大地提升了中国的国际知名度,凝聚了国民向心力”,不记得是邮去还是传真过去。

写新闻虽然苦,但有时候也能帮助别人。文化馆杜玉峰,一个非常好的人,在我找工作的时候,曾去寻过他,他热心地给我指路。有一天,他家里突然失火,烧光了所有的财物,我得知后,问明情况,赶快写了一篇《一家有难,八方支援》的稿子,说失火后,单位、街坊邻居如何帮忙,登在《三门峡报》上,他远方的同学看到消息,还给他邮来钱款。还有熟人忠生买了一台洗衣机,用了不长时间就坏了,她给厂家写信,原本不报希望,谁知厂家很快派人来修,还给她留了一些不容易购买的零件,让她喜出望外,就让我写一篇表扬文章。没有登在报纸上,她邮到厂家了,心意表达了。还有邻居小康做生意,合伙人卷款而逃。他百般无奈,找我给他写了一篇追讨文章,这篇文章震摄了合伙人,最后给他补偿了一部分款项。另外我还采访了盲人按摩师,写好了稿子,但他后来出于某种考虑,不让发表。我就把稿子给他,让作为以后谁宣传他的一个蓝本。

那时候,邻居、亲友,还有许多人,遇到什么事,不管是好事糟事,口头禅就是“你叫谁给你写写”,说明那时的报刊监督作用有目共睹,人心期待。

卢氏的通讯员队伍不断壮大,新闻事业不断发展,一切都轰轰烈烈,有序进行。

然而第二年,常部长就得了肝癌,一发现就是晚期。单位派人在医院轮流招呼,几个徒弟更是昼夜陪伴。在医院里挣扎了两个月后,他就离开了人世,死时54岁。我想他是让烟熏死的,也是写稿累死的。

关于常部长得病到去世,我脑海里有两个镜头。一是他在医院住院,人大一主任去看他,在讲一个逃兵的故事,说“自古反叛没下场”。我看常部长疼得皱眉,就觉得主任太没眼色了。二是在县委前院开追悼会。我脑子是懞的,只看见他儿子哭得鼻涕都流到地上了。

有些事不敢细究。常部长是家里的顶梁柱,不管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妻子高血压,行动不便,日常生活都靠他料理,儿子还没有安排工作。现在他去世了,妻子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生活总是滚滚向前,日子总是匆匆忙忙。一个人去了就是去了,家人悲伤逆流成河,外人也只是一晃而过。就是我们这些人,想起来,也不过念叨一句,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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