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腊月,山东蓬莱,戚继光病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身,家里人想给他请个医生抓副药,翻遍了屋子,拿不出这笔钱。
这个躺着等死的人,往前数三十年,是东南海面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他的兵被叫做戚家军,他打过的仗,大大小小数得上来的有一百多场,输的时候几乎没有。
胜仗打了一辈子,钱却花得一分不剩,这笔账,得从他还没出名的时候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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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
嘉靖二十三年,山东登州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接了父亲的班,做起登州卫指挥佥事。父亲戚景通刚死,家里没留下多少东西,《明史》写这个少年"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他叫戚继光。
登州卫的差事不算忙,他白天练拳脚,晚上翻兵书,翻到一处,提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两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一个十几岁的人,把不想封侯、只求海边太平的话,写在了兵书上。
那时的海边不太平。嘉靖年间倭寇连年犯境,浙江受害最重。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被调去浙江,做都司佥书,第二年七月,升了参将,管宁波、绍兴、台州三个府。
上任没多久,他就碰上一仗。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八百多个倭寇窜进慈溪龙山所,明军几千人,被对方三路一冲,掉头就跑。戚继光爬上一块高石,连发三箭,箭箭射中领头的,溃散的兵这才重新聚拢,把倭寇逼退。他儿子后来编的年谱里记下这一笔,说"据高石射贼,三发矢中三葩"。
仗是退了,他心里却发凉。几千人的队伍,被几百个倭寇撵着跑,这样的兵,再多的箭也救不了。
他两次上书请练兵,嘉靖三十八年,干脆自己跑去义乌招人。义乌人刚为争矿打了一场大械斗,几千人抄家伙对砍,下手极狠。他要的就是这股狠劲,招了三千人带回来。
他给这三千人排了一种队形,十二个人一队。最前是队长,后面两个持盾的,一个长牌,一个藤牌,藤牌轻,南方水田泥地里能当甲用,再往后两个扛狼筅,狼筅是一丈多长的毛竹,尖头削利,四周留着层层枝桠,倭寇的长刀砍过来,先被枝桠挂住,再两个拿镗钯的短兵殿后,四个长枪手居中,队尾还跟着一个烧饭的火头军。长短兵器层层护着,这队形叫鸳鸯阵。
兵是花钱招来的。戚家军的饷比一般明军厚,杀一个倭寇,赏银三十两,全队来分,看谁冲在前、谁出力多。他在兵书里还立过一条规矩,行军不许顿顿靠着旅店吃,每队背一口锅,身上带干粮。追倭寇追到福清,粮接不上,他让人用炭火烤一种小饼,中间钻个孔,拿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饿了掰一块,后人管这叫光饼。
军令也狠。他在《纪效新书》里定下连坐的法子,一人临阵先跑,斩甲长,甲长跑了斩队长,一层一层往上追,一直能追到带兵的将领。
嘉靖四十年四五月,倭寇大举犯台州,战船几百条,人马上万。戚继光带着义乌兵一路奔袭,宁海、新河、花街、上峰岭,一仗接一仗。花街那一仗,兵是饿着肚子赶到的,原说进了台州城开饭,倭寇已经压到城外二里,他让先打,打完再吃。《明史》记这一趟,说"先后九战皆捷,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算"。
浙江的倭患,被这个三十出头的将军按了下去。海边的百姓见了他,喊他戚老虎。钱、兵、名声,他一样一样攒了起来,攒到这一年,到了顶。
北边的长城缺人。隆庆二年,朝廷一道调令,把他从东南的海防调去了蓟州。
从打倭寇到防蒙古,这个人的下半场,从这道调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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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门
隆庆二年,戚继光到了蓟州,那年他四十岁。
他站在蓟镇的长城上看了一圈,看出毛病来了,这道墙太矮太薄,蒙古的骑兵一冲就散。他给朝廷上疏,说蓟镇边墙延袤二千里,一处破了,百处都白搭,请求跨着墙修敌台,台高五丈,中间掏空分三层,每台驻一百人,兵器粮草都存在里头,先修一千二百座。
这话在朝里没少挨反对,是内阁的张居正替他顶住的。张居正自己说过,修敌台这个事,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认准能成,跟反对的人反复掰扯道理,掰得嘴唇都干了。有了这句话,隆庆三年就筑成敌台四百七十二座,往后一座一座垒起来,一千二百座总算修齐。
调来北方的还有他的兵。浙江兵三千北上,有一回在郊外列队,天忽然下起大雨,从早上一直站到日头偏西,队伍一动不动,边上的守军看呆了,这才晓得什么叫军令。
戚继光在蓟州镇守了十六年。《明史》只留了八个字,"边备修饬,蓟门宴然"。字很淡,可这十六年,是北边少见的一段安稳日子,蒙古的骑兵绕着蓟镇走,北京城的北大门,就这么稳稳关着。
这十六年的太平,长城上的砖管一半,朝里那个替他顶着的人管另一半。
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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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
张居正死的时候,戚继光还在蓟州任上。
张居正尸骨未寒,给事中张鼎思上了一道疏,说戚继光不宜于北,他在福建、浙江能打,镇守蓟州却没见摧敌拓土,应当调去南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的意思谁都懂,戚继光是张居正一手扶起来的人,树倒了,猢狲就该散了。
万历十一年二月,朝廷改调戚继光去广东,做总兵官。
他离开蓟镇那天,蓟州的官兵百姓堵在路上不让走,拽着车辕一路相送,送出几十里,哭成一片。这些眼泪,朝堂上的言官看不见。
广东那边,倭寇早就平了,一个总兵官闲得发慌。戚继光去了,心里憋着一口闷气,过了一年就上疏告病,请求回乡。给事中张希皋等人又递上弹章,这一回,朝廷准了他罢官。
回乡的路上,坏消息一桩接一桩。他的弟弟戚继美,原在贵州做总兵,也受了牵连被罢官,往家走的路上病死。
戚继光没有嫡出的儿子,早年背地里纳了三房妾,生了五个儿子,把一个过继给正妻王氏,取名戚安国。安国成了亲,没多久就死了。王氏经这一下,收拾起自己的积蓄,坐车回了娘家。汪道昆替他写墓志铭,写到这一节只有一句,"安国既受室而殇,一品解体,囊括其所蓄,辇而归诸王"。一品,是王氏的诰命封号,这句话很短,人走了,钱也带走了。
家里出了这些事,朝廷那边还有一笔账。御史傅光宅上疏举荐他,想让他重新出来带兵,奏疏递上去,朝廷非但不准,反倒罚了傅光宅的俸禄。戚继光听说了,什么也没讲。
他在蓬莱老家病倒。当年做将时,钱撒得快,门客故旧来求,他一年能散出去上千两,这回急急赶回家,一年一年耗下去,等到要请医生抓药,家里已经掏不出钱。汪道昆那句墓志铭写得最实在,说"少保岁散千金徇客,急归而暴折,即延医治病,且无资"。
万历十五年腊月的一个深夜,家人围到床边,问他身后还有什么话。他一句也没交代。鸡叫了三遍,人没了。
他死时官衔还挂在身上,少保兼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后来有人替他作传,说他"四提将印,佩玉三十余年,野无成田,囊无宿镪,惟集书数千卷而已",一辈子掌了四回兵权,挂了三十多年印,没有一亩田,没有一分存下的钱,只留下几千卷书。
他编的那几部兵书,《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后来一代一代重刻,一直有人读。
书页边上,还留着他十几岁写下的那一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参考资料:
张廷玉等《明史·戚继光传》卷二百一十二,中华书局,1974
戚祚国等《戚少保年谱耆编》
戚继光《纪效新书》
汪道昆《孟诸戚公墓志铭》(《太函集》卷五十九)
董承诏《戚大将军孟诸公小传》
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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