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场战乱里两个功臣，一个善终一个忧死

广德二年（764年）七月，徐州，李光弼躺在官署的病床上，将吏围过来，问他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他留下两句话，吾淹军中，不得就养，为不孝子，尚何言哉，意思是，我长久泡在军中，没能奉养母亲，是个不孝的儿子，还有什么好说的，随后他把身边剩下的绢布取出来，一件件分给部将，人就没了，五十七岁。

这个人是临淮郡王，是从安史之乱的乱军里打出来的，《新唐书》给他下的评语是战功推为中兴第一，跟他齐名的另一个人，叫郭子仪，当时的人把这两个名字并在一处，合称李郭。

也是在这一年，郭子仪比他大十一岁，正被朝廷一趟一趟调来调去，替大唐到处扑火，谁也看不出，这两个并称的名字，从广德二年往后，一个已经走到了头，一个还要再走十七年。

同赐铁券的两个人，路却分向了东西。

井陉

两个人最初的交情，是郭子仪先递出去的。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人马一路南下，破了洛阳，又逼到潼关，唐朝能打的兵没有几支，朔方军是其中最硬的一支，领着它的人，是华州郑县的郭子仪，那年五十九岁，早年中武举入仕，在边镇熬了半辈子，才熬到这个位子上。

李光弼比他小十一岁，营州柳城人，契丹族，父亲李楷洛本是契丹酋长，武则天时候归了唐，官做到左羽林大将军，这个年轻人袭了父亲的蓟郡公，善骑射，能读汉家的书，为人严毅，心里装着大略。

玄宗要挑个人去守河北、河东，问郭子仪谁堪当这个大任，郭子仪荐了李光弼。

天宝十五载（756年）正月，李光弼做了河东节度副使，领着五千朔方兵，从井陉那道山口东下，去收常山，往后的几个月，两个人合兵一处，在河北跟史思明来回缠斗，六月，在常山郡的嘉山，郭子仪、李光弼列好阵，把史思明、蔡希德打得大败，《旧唐书》记下这一仗，斩首四万级，史思明披头散发光着脚，一个人逃回博陵，河北十几个郡，一天之内又都倒回了唐朝这边。

这一场胜仗，是两个人一起打的，往后的路，才各走各的。

潼关随后失守，玄宗逃往蜀地，朔方军撤回井陉，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了位，这就是肃宗，一个朝廷两处用兵，郭子仪做了天下兵马副元帅，带着兵去收复两京，李光弼则留在北边，守太原。

至德二载（757年）正月，史思明、蔡希德带着十万人围了太原，李光弼手里的兵，能上阵的不满一万，城里的人都慌了，李光弼却不修城，他叫人到城外挖壕沟，又做了几十万块土坯，营垒哪处被砸坏了，立刻拿土坯补上，叛军在城外骂阵，他招募会打地道的兵，从地道里把骂阵的人拽进城，就地斩了，打那以后叛军走路都低着头看地，他还架起大礮，一块石头砸出去，能砸死二十几个人，史思明围了一个多月，城没破，只好撤，二月里李光弼开城追击，《资治通鉴》记他斩首七万级。

同一年的秋天，关中的那一头，郭子仪跟着大军收了长安，又收洛阳，两京重新回到唐朝手里，一个在北边守着一座孤城，一个在关中收着两座都城，谁都想不到，这两个人日后的收场，会差出天和地。

河阳

并肩的日子，到头来只有一年多。

乾元元年（758年），朝廷集了九个节度使的兵，去围安庆绪，把他困在相州，也就是邺城，九个节度使各带各的人马，谁也不服谁，朝廷又不肯设一个主帅，只派宦官鱼朝恩去做观军容使，居中调度，第二年三月，史思明从范阳来援，唐军和叛军列阵对峙，忽然刮起大风，吹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两边都以为对面杀上门了，各顾各地掉头就跑，唐军往南溃，叛军往北溃，一场仗，散得干干净净。

乱军里，只有李光弼、王思礼两支队伍整住了阵脚，郭子仪退保河阳桥，护住了洛阳。

败了仗，总得有人顶罪，鱼朝恩平日就厌恶郭子仪，趁这一败，在肃宗跟前说了他的坏话，当年七月，一道诏书把郭子仪召回京城，朔方节度使的那颗印，转手交给了李光弼。

郭子仪出营那日，兵士们哭着拦住传诏的宦官，不让他走，一遍遍求着把郭子仪留下，郭子仪哄他们，说自己不过是送送中使，还没动身，说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他不肯让朝廷看见，自己的兵在替他说话。

到了李光弼这一头，是截然不同的做派，他带着五百骑兵连夜进了朔方军，号令一发，营垒、旗帜、鼓角，全变了样子，朔方军的老兵，习惯了郭子仪的宽厚，受不了李光弼的森严，左厢兵马使张用济屯在河阳，跟几个将领密谋，想带精兵突进洛阳，赶走李光弼，再把郭子仪请回来，仆固怀恩和康元宝轮番劝阻，说这样做是造反，要连累郭公满门，张用济这才按下不动，过了些天，李光弼渡过汜水，把张用济召来，以当初传召你不来为由，推出去斩了，杀了这一个，朔方军的将士畏威逃散的不少，可这支队伍，从此只听李光弼一个人的号令。

李光弼太能打了，乾元二年秋天，史思明的大军南压，他算准洛阳城大粮少，守不住，索性把城腾空，全军拉到河阳，据三座城对付，临走前，洛阳留守韦陟劝他退守潼关，李光弼回了一句，辨朝廷之礼，光弼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讲朝堂上的礼数，我不如你，讲行军打仗的事，你不如我，韦陟再没话可说，史思明进了城，扑了个空，往后的几个月，河阳城下，李光弼一回回以少打多，把史思明死死挡在黄河北岸，北城那一仗，他执旗督战，诸将拼死往前，斩首千余，俘虏五百，掉进黄河淹死的又有千余。

上元二年（761年），朝廷催着收复洛阳，李光弼本不想动，架不住鱼朝恩和仆固怀恩一催再催，勉强出兵，邙山一仗，唐军大败，河阳、怀州都丢了。

朝廷没治他的罪，反倒越发看重，宝应元年（762年）十一月，李光弼进封临淮郡王，赐下铁券，画像挂进凌烟阁，那一回赐铁券、挂画像的功臣里头，还有郭子仪。

两个并称的名字，又并排挂在了同一面墙上。

徐州

李光弼会打仗，靠的是眼里只有仗，朝堂上那些弯弯绕，他不屑，也不肯给宦官半分好脸。

相州、邙山两场败，都跟鱼朝恩脱不了干系，鱼朝恩羞恼自己出的主意落了空，恨李光弼恨得刻骨，程元振比他更忌李光弼，这两个人把着权，天天琢磨着怎么中伤他。

广德元年（763年）冬天，吐蕃趁着关中空虚，一路攻进了长安，代宗出逃到陕州，下诏征天下兵马勤王，诏书递到李光弼手上，他没动窝，他怕的是程元振、鱼朝恩的陷害，来瑱就是被程元振进谗害死的，前头这具尸首还热着，他不肯拿自己的命去赌。

代宗等不来李光弼的兵，为解他的心疑，一次次下诏慰问他在河中的老母，又派郭子仪去河中，用车把李光弼的母亲抬进长安，厚加供给，让李光弼的弟弟李光进统领禁兵，恩遇一天比一天厚。

朝廷的台阶铺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不肯抬脚。

吐蕃退去后，朝廷又要授他东都留守，他不接，推说诏书迟迟不到，索性退到徐州，收江淮的租赋养兵，他的部将田神功这些人，渐渐不听招呼，一代名将，落到这一步，又愧又恨，病就跟上来了。

广德二年（764年）七月，李光弼死在徐州，五十七岁，临死的遗言我们已经听过，我久在军中，没能奉养母亲，是个不孝的儿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母亲那时就在长安，是郭子仪从河中亲手把她抬进去的长安，到死，他没去见上一面。

同一年，郭子仪去了河中，替朝廷看着反了的仆固怀恩。

永泰元年（765年）十月，仆固怀恩诱了回纥、吐蕃几十万人马入寇，兵锋直抵泾阳，郭子仪手上兵少，打不赢，他打听到回纥跟吐蕃各怀心思，先派人过去游说，回纥人不信他还活着，非要亲眼见一见，郭子仪索性脱了盔甲，扔下长枪，只带几十个骑兵出城，一直走到回纥营前，回纥的酋长认出了他，纷纷下马下拜，口称郭令公，两下里当场立盟，回纥调转枪口，跟唐军一道去打吐蕃，一场灭顶之灾，就这么消了。

大历二年（767年）十二月，有人掘了郭子仪父亲的坟，贼没抓到，朝野上下都猜是鱼朝恩下的手，郭子仪从奉天赶回朝里，满城的人都捏着一把汗，怕他借机生事，他见了皇帝，淌着泪说，臣久将兵，军士挖人家的坟，也不是没有的事，今天轮到我头上，是天谴，不是人祸，一句话，把翻涌的风波压了下去，京城这才安稳下来。

同样被权阉逼到墙角，一个攥着兵不肯松手，一个摊开手，把刀递了上去。

大历十四年（779年），德宗即位，把郭子仪召回朝中，加号尚父，进太尉、中书令，做起皇帝名义上的父辈。

建中二年（781年）夏天，郭子仪病重，德宗派舒王去探望，他已经坐不起身，只低头谢恩，没过多久人就死了，八十五岁，追赠太师，谥号忠武，皇帝为他停了五天朝，还破例把坟加高一丈。

《新唐书》论李光弼，末尾叹了一句，卒以忧死，功臣去就，可不慎邪，功臣是走是留，能不慎重吗，唐人裴垍作《郭子仪传论》，给郭子仪定了八个字，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

李光弼死后，部将们把他分发的绢布，拿去给他办了丧事，一路号哭着送。

他母亲在长安住的那所宅子，是朝廷赐的，当年从河中被抬出来，抬她的人，是郭子仪。

参考资料：

刘昫等《旧唐书·李光弼传》卷一百一十，中华书局，1975

欧阳修、宋祁等《新唐书·李光弼传》卷一百三十六，中华书局，1975

欧阳修、宋祁等《新唐书·郭子仪传》卷一百三十七，中华书局，1975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九、卷二百二十一、卷二百二十四，中华书局，1956

裴垍《郭子仪传论》（《全唐文》卷六百一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