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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十一岁那年被卖进沈家冲喜。
大少爷没熬过那年冬天,温夫人也跟着去了。
叔伯们抢光了家产,一把火烧了宅子,我背着七岁的小叔子逃出临川。
阿年趴在我背上哭着说:「小嫂嫂,去京城找怀瑾堂兄吧。」
当朝太傅沈怀瑾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两个孩子,良久未语。
后来他只说了两个字:「留下。」
第一章
我是被人牙子从灾民堆里挑出来的。
那年临川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我爹把家里最后一袋米分给了弟弟和娘,自己饿得走不动路,倒在田埂上就没再起来。
娘撑了十天,也没撑住。
弟弟比我小三岁,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好饿。
我把他们都埋了。
临川县衙开粥棚的时候,我排了两天队,才喝到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人牙子就是在粥棚门口看中我的。
「这丫头,骨架好,脸也周正,养一养准是个美人坯子。」
他把我领到沈家大门前,温夫人亲自出来看了我一眼。
「多大了?」
「十一。」
温夫人蹲下来,用手帕擦了擦我脸上 的 泥,轻声 说:「跟我 回 去吧。」
沈家在临川是望族,大少爷沈知远年少成名,才学出众,在县里做学政。
温夫人嫁进沈家六年,夫妻恩爱,就是一直没有孩子。
我是温夫人花了三两银子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她跟大少爷说,买我回来是因为我跟她小时候长得像。
既然她不能给沈家添后,将来我生的孩子好歹有两分像她。
沈知远那天发了好大的火。
「她比阿年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孩子!」
他口中的阿年就是小少爷沈知年,那年才七岁,是老爷晚年得的幺子,家里人都叫他阿年。
温夫人不急不慢地站在廊下,对着大少爷说:「你怪我也好,但我已经把人买回来了。不买她,人牙子明天就带她出城。卖到好人家还罢了,卖进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这孩子就完了。你要是不要,我把她退到哪去?」
大少爷看看我,又看看温夫人红了的眼眶,到底叹了一口气。
「留下吧,但不许在我院里。让她⋯⋯让她去阿年那边帮忙看书。」
温夫人又气又笑:「哪有女孩子看书的?」
「那就让她当书童。」
后来温夫人看见我穿着小厮的衣裳,板着脸站在阿年身边磨墨。
阿年写字歪歪扭扭,刚想偷懒,我拿起一卷纸朝他肩膀上拍了过去。
他立刻缩了缩脖子,端正了坐姿。
温夫人笑了很久,说大少爷果然会看人。
她把我叫到身边,说了一番话。
「晚晴,我不喜欢女子千篇一律地做个没有主见的人。男人嘴上说喜欢乖顺的,真娶了那样的反而觉得没趣。我觉得女子应该多读书,读了书才知道天地有多大。」
「夫人,我不识字。」
「所以从今天起,你和阿年一起上课。不用站着磨墨了,坐下来,跟他并排。」
那是我头一次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毛笔,一笔一划学写自己的名字。
苏晚晴。
温夫人说这个名字好,晚来天欲雪,晴空万里归。
从那以后,我和阿年就成了一对冤家。
他嫌我笨,嘲笑我写的字像虫子爬。
我嫌他懒,每次他偷偷在书底下藏零嘴,我都一把抽出来交给先生。
他恨得牙痒痒。
大少爷偶尔来看我们的功课,把我和阿年写的字放在一起比较,总要评点几句。
有一天他把阿年叫到檐下,说:「你天资聪慧,一天能学百字。晚晴基础差,一天只学十个。但她每天都比昨天多会一个,你却始终停在百字不进,你知道为什么?」
七岁的阿年涨红了脸。
「不知道。」
沈知远拿折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满招损,谦受益。」
从那以后,阿年见了我就绕着走,好像我是他读书路上的绊脚石。
我也有点怵他,倒不是怕他脾气,是怕他哪天真超不过我,面子挂不住。
温夫人教我读书识字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阿年听我这么说就不高兴,说:「你才进沈家多久,才几岁,就说什么这辈子,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我没回他。
我当然知道。
灾荒那年,我姥姥五十二,我爹三十一,我娘二十八,我弟弟跟阿年同岁。
我把他们一个接一个背进了坑里。
官府的人往上撒了石灰点了火,火烧起来的时候,我被同村一个大孩子拽着胳膊拉走了。
日子久了,府上没人再提我是给大
少爷做妾这回事。
我和阿年天天拌嘴,长辈们看了只笑,打趣说我们是欢喜冤家。
有一天温夫人绣花的时候忽然放下针线,问我:「晚晴,你喜欢阿年吗?」
我点了点头。
旁边的秋棠松了口气:「夫人,她喜欢,那就好。」
温夫人却有些过意不去,拿帕子碰了碰我的脸:「晚晴,不是我出尔反尔,是知远实在不肯。我从没拿你当丫头看,所以得给你找个好归宿。」
我这才听懂她的意思。
阿年知道后炸了。
在院子里跳脚,说我出身不好、脾气不好、长得也不好。
最主要的是:「兄长不要的我也不要!」
我说我喜欢他是拿他当弟弟,想照顾他的意思,温夫人会错了意。
这家伙却得理不饶人。
我咬着牙说:「沈知年,你给我记住,嫁条狗我也不嫁你。」
从那以后,他故意管我叫「小嫂嫂」,好像时刻提醒我,我本来是给沈知远做妾的。
这话传到大少爷耳朵里,阿年免不了挨一顿训,然后蔫头耷脑来跟我道歉。
这样的事反反复复,填满了我在沈家最安逸的日子。
那年冬天,好日子到了头。
沈知远调任彦州做学监,赴任路上翻了船,人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浮肿,面色灰蓝。
那个如玉如松的大少爷,就这么没了。
温夫人在灵堂哭得死去活来,说什么都要跟着走。
我和阿年轮流守着她,连觉都睡在她房门口。
但我们到底是孩子,守了几夜终究撑不住,睡着了。
就是那一次,温夫人不见了。
找遍全城都没找到。
三天后,她的遗体也从沈知远溺水的那条河里捞了上来。
我和阿年互相扇耳光,哭到后来连泪都流不出。
葬了温夫人,阿年望着新坟上的黄土,说:「苏晚晴,你有没有发现,那天咱们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被子,地上放着一枝干兰。」
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
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不敢去想那个画面。
温夫人追随大少爷离开的那天夜里,看见缩在门口的我和阿年,弯下腰,轻轻给我们盖了被子。
她折了院子里的一枝兰花留在地上。
那是她的态度。
温夫人的闺名里有一个兰字。
她怕我难过,什么字也没留。
她想让我自己决定走还是留,要不要继续照顾阿年。
她和大少爷的感情深到骨子里,像水一样绵长,像石头一样沉默,像飞蛾追着火一样,拦不住。
多留的那几天,她一定挣扎过,一定想过为了我和阿年再撑下去。
但最终,她还是没办法。
她呀,我的温夫人。
我擦干了脸,把阿年从地上拽起来,装出大人的模样:「沈知年,不管你认不认,我就是你嫂嫂。从今往后咱们相依为命。我比你大四岁,学问没你好,大事咱们商量着办,小事听嫂嫂的,懂吗?」
阿年瞪着哭红的一双眼,看了我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梗着脖子,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我牵着他下了山。
回家的路又长又远。
第二章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觉得能照顾好阿年。
甚至觉得等我再大些,没准能撑起沈家这个门。
可还没等我们缓过劲来,叔伯们就找上门了。
我和阿年像两只小羊,被一群大人围在堂屋中央。
二叔拍着桌子:「她姓苏,是外人,没资格留在沈家。」
三叔接过话:「阿年才八岁,该由长辈接管照料,知远兄长留下的家业也得有人看着,等阿年成年了再还给他。」
阿年全程攥着我的手,没露出半点怕的样子。
他说:「苏晚晴是我小嫂嫂,我和她互相照顾就行,不劳各位叔伯费心。」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一群大人看着两个小孩红着脸撑场面,确实觉得好笑。
那天的逼迫,是秋棠领着几个粗壮家丁冲进来才止住的。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没过几天,沈家遭了贼,库房洗劫一空。
我和阿年还没缓过来,后院就起了火。
大火封了院门。
秋棠把我和阿年推上院墙,阿年先跳了下去,又伸手来接我。
围墙里头传来秋棠的一声惨叫。
我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阿年拿身体垫了我一下,脚崴得肿了老高。
我只好背着他跑。
比当年埋了一家四口的时候跑得还快。
阿年不是爱哭的人。
埋了温夫人之后他就强撑着自己,没掉过一滴泪。
那几天他甚至学着大人的样子清点家产,我也学着温夫人的样子打理院里的事。
装模作样了没几天,一场火烧得什么都没了。
那天他终于在我背上哭出了声。
从小声到大声,从细雨到天塌。
我也难受,但顾不上说话。
隆冬的天,吸进去的空气跟刀片一样,五脏六腑都疼。
我不敢开口,只能憋着一股劲往前跑。
我们漫无目的跑了几天,花光了身上最后的铜板,在临川近郊四处打转。
听说被烧了一半的沈家大门被官府贴了封条。
有人说沈知远中饱私囊,落水是畏罪。
又有人说那场火是我和阿年自己放的,八成是卷了钱跑了。
听说官府在找我们,我给阿年脸上涂满了泥巴,拽着他拼命跑出了临川地界。
半道上遇见一辆拉粮草的马车,趁车夫下来解手,我们钻进了车底。
阿年小声说:「刚才听那车夫和人说话,这批粮是往京城送的。」
我板着脸说:「人心太复杂了,你别轻信别人。再说了,人家是多大的官,哪会搭理两个落难的远亲?」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都是小孩。我一想到让你跟着我受苦受累,就心里发慌。而且怀瑾堂兄是好人,我兄长总说让我以他为榜样。」
「说到底你就是怕吃苦。我不怕,我唯一过过好日子的时候就是温夫人在的那段时光,往后再苦我也扛得住。」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段我忘了的画面。
跟着阿年学写字的时候,温夫人总站在书桌旁看着,纠正我握笔的姿势。
她一边轻声跟我说话,一边朝窗外望。
窗外的兰花圃旁坐着两个男人,大少爷和另一个人。
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和沈知远聊天时神色从容。
我猛然惊醒,推了推身边的阿年。
「你那个堂兄,叫什么来着?」
阿年揉着眼睛:「沈怀瑾啊,怎么了?」
是温夫人给我托的梦。
想到这一层,我半天说不出话来。阿年还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把他的手推开。
「阿年,我同意了,去投奔你那个堂兄。」
到京城那天,雪下得铺天盖地。
我和阿年身上的衣裳薄得透风。
我们站在那座气派的宅门外,一遍一遍地跟门房解释来意。
门房笑得前仰后合。
「两个小叫花子,跑到太傅大人门前行骗。说是太傅大人的远亲?不巧了,太傅大人不在家,等着吧。」
「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等?」
「嗐。」
他们腰间挎着刀,身材高大,看了我们一眼就不再搭理。
阿年把我拉到台阶旁边的石狮子底下,让我蹲下来,然后要把自己的外衣脱给我。
我一把推开。
「我不冷。」
「脸都青了还嘴硬。」
「沈知年。」
我再次拒了他递来的衣服。
「一会儿要是那位大人回来肯收留咱们,你别管我。我可以做牛做马,但你不行。你是少爷,是沈知远唯一的弟弟。你得紧紧跟着他,讨他欢心,让他给你请先生,你得出人头地。最好将来能为临川沈家讨公道,还大少爷清白。」
阿年怔了怔,嘴角往下一撇。
「苏晚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盘算了?你哪是什么下人,你分明是⋯⋯」
话没说完,长街那头传来了马车碾雪的声音。
门房赶紧站到道路中间迎接。
我趁阿年没注意,在台阶上抓了一把灰,往他脸上一抹,又把他的头发弄乱。
他本来生得白净好看,被我这一弄,狼狈极了。
马车停下的瞬间,我挣开阿年的手,冲上前,一头跪在雪地里。
「大人,我家主人被奸人所害,临川沈家家破人亡,只剩小少爷一人。迫不得已来投奔您,求您收留阿年少爷,奴婢愿做牛做马报答!」
「苏晚晴,你干什么!」
阿年一边拉我一边向车里下来的人行礼。
「堂兄,我⋯⋯」
我不管不顾,一个劲地把头往雪地里磕,响声清脆。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阿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她说的是真的?」
经他这么一问,阿年恰到好处地「哇」了一声哭出来,像当初在沈知远面前一样,展现出小孩该有的模样。
我心说,八成稳了。
「她是谁?」
声音又淡了几分。
「是⋯⋯是我小嫂嫂,大嫂为我兄长安排的。」
「扶她起来。」
阿年还没碰到我,我身子一歪,倒进了雪里。
是真冻病了。
等我睡了很久很久才醒过来,阿年告诉我,已经过了三天。
我张了张嘴,想起大门口的事,忽然觉得,沈怀瑾那么自然就接纳了
阿年,就算我不磕头,他也会收留的。
想到这一层,我恨不得把脸埋进屋里烧着的炭盆。
「阿年,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阿年换了干净的衣裳,精气神比在路上好了百倍。
他站在床前,终于没忍住笑了。
「不丢人。怀瑾 兄 长 说 你 有胆量。」
「那⋯⋯」
「我在读书了,我答应过你的。」
「那⋯⋯」
「兄长让咱们住在栖霞院,和从前一样,可以一起读书。」
我吃了一惊。
「我和你?一起?」
当朝太傅应该是极大的官。
后来我才知道,沈怀瑾每日要进宫给天子讲学议政,天子信他,极其倚重。
他还是天子夺嫡时的谋主,朝局稳
固后封了太傅,二十出头就坐到这个位置。
「二十出头?」
我又吃了一惊。
阿年说:「怀瑾兄长比我知远兄长还小两岁。听说他幼年很苦,爹娘走得早,亲族里只和我兄长亲近几分。全靠自己打拼到今天。后来攀附他的人不少,他都不理,唯独对我兄长念着旧情。」
我按了按发闷的胸口,轻咳了两声。
「但愿吧。」
第三章
我没有和阿年一起读书。
到了京城之后,我选择跟栖霞院的大丫鬟阿秀学做活。
阿秀不肯。
「你不是阿年少爷的嫂嫂吗?怎么能跟我们一样干粗活?」
我红了脸,说:「对外这么称呼,其实沈知远大少爷并没有收我入房。我是怕阿年路上不听话,才拿嫂嫂的名头压他。实际上姐姐看得出来,我就是个做活的命。何况那天在大门口我跟太傅大人说过愿意做牛做马,做人不能言而无信,更不能忘了恩情。」
阿秀犹豫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我瘦得竹竿似的,确实不像个贵人。
她把抹布递过来。
「走吧,上午跟我擦屋子。」
我跟着阿秀学擦桌扫地、修枝浇花、煮汤烹茶。
晚上,阿年气冲冲来找我。
「为什么?」
「你不是沈怀瑾的至亲,我更是个外人。住在人家府上不能白吃白喝,我多少干些活,将来要是有人嚼舌根说你的不是,你也能理直气壮地讲,说受了太傅大人的大恩,但我们不是来混吃混喝的。」
阿年抿着嘴瞪了我半天,败下阵来。
「晚晴,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一直跟着我不离不弃。我不是没良心的人,我可以娶你,你怎么能去当下人呢?」
我放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会儿。
小小一个人,模样还是孩子,但那股气势倒有几分大少爷的影子。
我扬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说什么大话。赶紧回去洗洗睡,明天用功读书。」
这一巴掌既是玩笑也是警告。
阿年被拍得愣住了。
他就闹了这一次。
我很快把做下人的活干得很利索,手脚干净,做事妥帖,阿秀和何姑姑都夸我。
自然而然,我成了贴身照顾阿年的最合适的人选。
阿年长了一岁,终于懂事了些。
有一天他拿着先生夸奖的文章来找我。
「晚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为了照顾我才留在这儿当下人的,就算这里是怀瑾兄长的府上,你也怕有人对我不利。」
我正蹲在院子里摆弄我养的那几盆兰草。
栖霞院朝北,光照不好,但兰花偏偏能在阴处活。
我进府的时候正值深冬,几盆兰花枯得只剩了根。
我觉得可惜,问了府上的张叔怎么养,照着他的法子折腾了几个月,居然让它们又活了过来。
听阿年这么说,我笑了笑。
「你想多了。我就是一看书就犯困,一听你念之乎者也就脑仁疼,干活不用动脑子,多好。」
阿年气得脸发红。
「你就嘴硬吧。」
「回来。」
「干嘛?」
「今天听见前院动静大得很,是不是太傅大人回来了?」
沈怀瑾陪天子出巡去了好几个月,也就是说,我进府之后还没跟他正式照过面。
阿年虽然不想搭理我,提到沈怀瑾还是恭恭敬敬的。
「是。」
我停下手里的活,回屋洗了手,换了干净衣裳。
这段日子我跟府上管事的何姑姑走得很近,费了些心思也花了些银钱,所以进沈怀瑾所在的听松院并不难。
听说他喜欢黄昏时分在院中看书乘凉,我算好了时间过去。
果然远远瞧见院中有一道影子,坐在石桌旁翻着书卷。
何姑姑走到他身后禀报,那个坐着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何姑姑边说边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丫头。」
那脑袋又转回去了。
我照着何姑姑的示意,等她走了之后,端着托盘轻手轻脚走过去。
「拿的什么?」
「大人,是奴婢做的些吃食。莲子银耳羹,还有一碗冰镇的绿豆饮。天热,喝了能去暑气。」
「跪着做什么,起来。」
「你刚才自称奴婢,我也听说了你这些日子在府上很勤快。那天阿年说你是大嫂为沈知远兄长安排的妾室,你这么做是想让人说我沈怀瑾心胸狭窄、慢待远亲?」
我刚直起身子,又被这几句话吓得跪回去。
他厉声说:「还跪?」
我又吓得站起来。
我看向沈怀瑾的那一刻,他也正看着我。
这大概是我们头一次把对方看清楚。
我以为当年见到的沈知远已经算是人间少有的好相貌了。
沈怀瑾不像凡间的人。
「多大了?」
「十⋯⋯十四。」
其实我才十三,要到腊月里才满十四。
「还是个小孩。」
沈怀瑾轻轻地哼了一声,眉宇间像是带着经年的霜雪,清冷疏离。
「临川的事我查过了。我只是好奇,出事之后一个孩子是怎么带着另一个孩子走那么远的路,还能囫囵着到京城。」
我鼻子一酸,又朝他跪了下去,还磕了一个头。
「大人,我家主人和夫人死得太冤了。我不信主子是失足落水,更不可能是畏罪。反而是临川那些叔伯,他们一来,当晚沈家就着了火,还反咬说是我和阿年少爷卷钱逃了。天子脚下竟出这种事,求您替我们做主。」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带着阿年来投奔我,我一回来你就设法讨好我,都是为了这个?」
「是。」
沉默了片刻。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几分嘲意。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心思更不小。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语气忽然冷下去,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趴在地上的我浑身都在发抖,只要他看得仔细,一定看得出来。
「滚。」
我哆哆嗦嗦站起来,盯着脚尖。
「收起你那些不入流的小心思和不该有的念头。一个女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回去好好想想。」
我小跑着退了几步,他又喊住我。
「回来。把这些东西端走。」
我像是撞上了一座冰山,还被这座冰山拍了好几巴掌。
自以为聪明、费尽心机,他一句「不入流」、一句」不该有的念头」,就把我那点不高明的算计拆了个干净。
又丢脸又心寒。
我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拿起扫帚和抹布,去做我该做的事。
第四章
那之后我几乎没出过栖霞院。
沈怀瑾那么不待见我,我不敢再冒失,怕连累阿年,更怕被赶出去。
后来听说,临川知县因枉法被革职查办,那些 逼得我和阿年走投无路的叔伯也接连遭了殃。
做买卖的破了产,当差的丢了帽子。
阿年对沈怀瑾更加感激。
我也觉得解气。
阿年跟我相处,还和在临川时一样,斗嘴拌嘴不消停。
不过读书确实比从前用功了,据说沈怀瑾还夸过他。
寄人篱下,得了家主一句好,自然是最好的护身符。
我嘴上不夸他,心里挺高兴。
我救活的那几盆兰花,今年开得比去年还好,叶子油绿,花瓣素净,满院飘香。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又一个盛夏。
有一天阿年上课回来,脸色不对。
我问他怎么了。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久才开了门。
「晚晴,先生今天说了一桩旧事。当年我兄长去彦州赴任的那段水路,并不是出了名的险处,十年里翻过的船数都数得过来。先生说,知远兄长的船是被人凿了底。」
我蹲在花盆前的手停住了。
「谁凿的?」
「先生没说。但他提到了一个人,赵鹤鸣。彦州刺史赵鸿远的长子。当年我兄长调任彦州学监,管的就是彦州一带的科举和学务。赵家在彦州经营多年,赵鸿远的儿子赵鹤鸣那年要参加秋试。」
「你的意思是⋯⋯」
「我兄长性格方正,绝不会在科举上开后门。如果赵鹤鸣的文章不行,兄长一定会据实评判。」
我慢慢站起来。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阿年,这事你确定吗?」
「先生只说了这么多,让我自己去查。但他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你兄长的船出事那天,赵家的人就在渡口’。」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温夫人追随大少爷而去那天的情形。
她弯腰给我们盖被子,在地上放了一枝干兰。
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
她不是不想活,她是活不下去了。
「阿年,这件事你跟沈怀瑾说了吗?」
「还没有。」
「先别说。」
阿年看我的眼神变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光靠嘴说没有用,得有凭据。你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去跟太傅大人提,他顶多记下了,但不会立刻出手。赵鸿远在彦州这些年根基深厚,没有十成的把握动不了他。反而打草惊蛇,让赵家有了防备。」
阿年咬着牙不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用功读书。将来有了功名有了地位,才有替兄长讨公道的底气。这件事,我记住了,你也记住。」
「我怎么可能忘。」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沈知远从水里捞上来的样子。
我没见过,但阿年描述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提。
赵鹤鸣。
这个名字烙在了我心里。
第五章
阿年十二岁生辰的时候,得了沈怀瑾赏的不少好东西。
后来我听说,沈怀瑾带他去赴宴,他凭着满肚子文章赢得在场官员和文人一致赞赏。
沈怀瑾很有面子,对他越发器重。
阿年现在越来越心气高。
表面上跟我更不对付了,但有好吃好玩的,总会让小厮福安给我送一份。
那天晚上他果然来了。
福安手里还捧着一匹锦缎。
我给他盛了一碗桂花酒酿,自己去院子里浇花。
他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碗坐到了院子里,问我:「晚晴,你没听说我在许尚书府上大出风头的事?」
「听说了。」
「你不高兴?」
「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么大名气,将来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我当然高兴。但不能表现得太过,我们寄人篱下,太得意了怕人说闲话。」
他手里的匙子顿了一下,白净的脸忽然凑到我面前。
「晚晴,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躲我?咱俩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以前你有话都直说,现在连正眼都不看我,也不跟我笑。」
我笑着说:「读书不是能开阔心胸吗?怎么我看你像是读傻了,尽琢磨些有的没的。让开点,别一会儿浇到你鞋上。」
阿年忽然伸手按住我拿水瓢的手腕,盯着我。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指比我的还长。
原本圆润的脸长出了棱角。
我想抽开手,没抽动。
「晚晴,你不是下人。」
我不高兴了:「等你出人头地、自立门户了,才有资格说这话。」
「你是说,我能撑起家业,你才肯正经看我一眼?」
我没回话,转过头。
「好,你等着。」
阿年一甩袖子走了。
我这才发现,他已经长得像棵小白杨,挺拔修长,一天一个样。
像我的兰花一样。
都说养花如育人,一点不假。
沈府很大,住在一个府里的人,如果有意不碰面,几年都见不着。
就像被沈怀瑾训斥后的那个夏天,我们就再没见过。
再见面,是为了庆贺阿年中了举人。
阿年十四岁中举,说不上多罕见,但也十分难得。
沈怀瑾高兴,在府上设了宴请前来道喜的人吃饭。
我在后院池塘边望着月色,在心里告慰沈知远大少爷和温夫人。
这热闹跟我无关,但我觉得自己该做的事完成了一大半。
阿年忽然从后面蹿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晚晴,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走,跟我来。」
「干什么,松手。」
如今的阿年站在我身旁,高出我一个头。
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想必是席间被人劝着喝了几杯。
「阿年,你多大了就喝酒?我知道你高兴,取得今天的成绩不容易。但再高兴也不能失了分寸,更不能让人看出来。再说了,咱们寄人篱下,太张扬怕人说⋯⋯」
我一边被他拉着走,一边唠叨,穿过回廊,才发现离栖霞院已经很远了。
回廊的另一头,沈怀瑾刚送走客人,转身就和我们撞上了。
阿年立刻行礼:「兄长。」
暗处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回过神:「见过大人。」
我弯着腰,觉得有一双冷淡的眼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几年前那次不愉快的见面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奴婢去帮何姑姑收拾了。」
阿年一把扣住我的手。
「兄长,还记得放榜那天您说要什么赏赐都行吗?阿年今天斗胆求您做主,我要娶苏晚晴!」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手上的劲却一点没松。
「小少爷,你醉了!」
我只敢抬眼看了沈怀瑾一下,见他微微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赶紧跪下。
「大人,阿年少爷年纪小,头一回喝酒失了分寸,您别怪罪,也别把他的话放心上。」
「晚晴,我没醉。你最清楚我对你的心意。」
我急得快疯了,要不是沈怀瑾在场,真想一巴掌扇他。
「你才多大,太荒唐了!」
沈怀瑾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她说得对,沈知 年,你才十四。」
「兄长,我知道。可晚晴快十八了,她等不起。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不能让她被人议论。求兄长为我们做主,我要娶她!」
「如果我没记错,这丫头是大嫂买回来给你沈知远兄长做妾的。要不是出了变故,你们算叔嫂。」
「就算有叔嫂名分,可也有兄终弟及的先例。何况晚晴也没有真嫁给我兄长,当初大嫂还想撮合我和她呢,只是那时我小,又出了事,才没成。」
「好一个兄终弟及。」
沈怀瑾抬脚踩在阿年肩头,稍一使劲,阿年就翻了过去。
沈怀瑾身量很高。
他没怎么发怒,我却觉得天要塌了。
「阿年太莽撞,请大人念在手足情分上饶了他。他是读书人,千万别打伤他。要罚就罚我吧。」
「是吗,苏晚晴,你愿意替他受罚?」
第六章
阿年被罚跪祠堂。
不吃不喝不睡,跪三天。
沈怀瑾好像忘了我这个「罪人」。
我在栖霞院等了三天,也没等到他的发落。
坐不住了。
夜里我独自去了听松院。
祠堂烛火通明,透过窗户纸能看到阿年笔直跪着的影子,像钉在了地上。
我没看多久就听到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沈怀瑾来了。
我要行礼,他抬手示意我跟他到院子里。
何姑姑端来茶水,两只白瓷杯放在石桌两端。
「坐。」
沈怀瑾看着我。
我没敢坐。
他像是自言自语:「知远走了以后,世上就少了一个能和我烹雪论道的人。很久没这样坐下来喝茶了。」
我像端酒杯一样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然后仰头喝了,却还是没坐下。
夏夜的月色铺满了院子。
过了很久,沈怀瑾淡淡说:「我打算认你做妹子,在京城给你挑个家世、样貌、学问都配得上的人家,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怎么样?」
我知道他不是在商量。
我跪在他面前。
「大人,沈家对我有天大的恩情。不管您信不信,我一路跟着阿年到京城,就是为了照顾好沈知远唯一的弟弟,没起过别的心思。我可以立刻出府,但阿年年纪小、脾气犟,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走了,怕他一蹶不振,不肯好好读书。十四岁中举的人古今没几个,要是因为我耽误了他,我死了都没脸见大少爷和温夫人。」
「那你说怎么办?」
沈怀瑾把问题丢给我,我一时答不上来。
「阿年就算顺利,金榜题名至少还要三年。一个女子等到二十出头,就不好嫁了。」
「我⋯⋯可以不嫁人。」
话一出口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
「大多数女子一辈子都困在宅院里,我有幸得了温夫人的教导,她跟我说过,女子不必困在一方天地。等阿年出了头,我的心事也就了了,到那时我四处走走看看,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月光映在两只白瓷杯上,幽幽泛着光。
沈怀瑾好像很意外,脱口而出:「大嫂是这么教你的?」
听着不像在问。
我接着说:「大人,往后我会和阿年保持距离。他的脾气您也清楚,用激将法最管用,这些年他读书偷懒的时候,我都是这么治他的。」
「你是想让我把你留下,放在他看得到够不着的地方,拿你来管束他、激他用功?」
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时候不能退缩。
我迎上沈怀瑾探究的目光。
「是。」
沈怀瑾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等阿年金榜题名的时候,如果他还对你一片痴心,你怎么办?」
「阿年心思赤诚,这一点我不怀疑。但他到底是个孩子,做事说话全凭一股冲劲。他现在对我的,更多是一路逃难攒下来的依赖和感激。等他再大些,真正懂了情爱,就不会这样了。一个前途无量的朝中新贵,怎么会看上家里只会浇花扫地的粗陋女子?」
沈怀瑾追问:「如果他就是要娶你,千难万险也要娶?」
我低下头。
觉得耳根到脖子烧得厉害。
沈怀瑾极不明显地笑了一声。
「到那时,我好像也没什么理由拦你们。出身、年纪、旁人说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我以为听错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刚才那一笑像是幻觉,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你可以留下,阿年必须走。」
第七章
沈怀瑾要把阿年送去城外的松风书院。
松风书院不是寻常私塾,是专门为有学问的贵族子弟办的。
只有权势没有真本事,想进去难如登天。
教课的都是名儒,其中就有阿年仰慕已久的顾清河。
阿年一解了禁足就跑到栖霞院来。
满脸是笑。
「晚晴,兄长答应了。等我金榜题名就准我们成亲。所以我要更加努力,三年之内拿下头名,一天都不让你多等。我要你做状元夫人,看谁还敢对咱们从前的事说三道四。」
「还有,兄长请了顾清河亲自给我讲课。只是我得去松风书院住着,不能天天见到你了。我必须去,有一万个舍不得也得去。我要的不是一时一刻,是长久的。你明白吗?」
我轻声说:「我当然明白。」
阿年好像不信。
「你真的明白?等我高中有了官身,就是自立门户的时候,到那天谁也不敢轻慢你。你是我沈知年最在意的人,我要和你白头到老。」
他的一双眼里满是少年的赤诚坦荡。
亮亮的。
让我有些不敢看。
「晚晴,你一定要等我。」
我应了一句:「好。」
送他去城外的那天,我把他包袱里塞满了厚衣裳和耐放的干粮,福安和随行的马都被压得弯了腰。
他说沈怀瑾答应了,我也没仔细问。
不过他把腰间玉佩递给我时,确实没有避开沈怀瑾。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自己带着。」
这可是传家之宝,当年逃难时都没动它的主意。
阿年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不让我缩回去。
「贵重的东西当然要交给重要的人。等我回来娶了你,不就又到我手里了?」
沈怀瑾就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
我言行都有些不自在,想着快让他走,就先收下了玉佩。
他得寸进尺,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等我反应过来要打他时,他已经跳上了马,回头冲我招手,笑得张扬极了。
少年骑着白马,走进连绵的青山。
那么骄傲,那么畅快,那么不晓得人间的忧愁。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只剩我和沈怀瑾。
我坐得僵直,刚才阿年亲我那一下,他应该看见了。
摇摇晃晃的马车像条船,我看着窗外,忽然听到他说:「以后栖霞院的杂事就不用做了。」
「阿年不在了,这边的事也用不着我,那我真成闲人了。」
「府上不缺下人,觉得无聊,就看看书、写写字、喝喝茶、赏赏花,哪样不好?」
语气平淡,但好像多了一丝关切。
这关切不是凭空来的。
我识字写字都是温夫人教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拿出阿年不用的纸笔写写画画,当是和温夫人说话。
这些年能安慰我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那几盆兰花。
二是深夜里的几笔字。
第八章
阿年了之后,栖霞院能让我做的事自然少了。
我把更多时间花在养兰上。
我向张叔讨了一块院角的空地,辟出一小片药圃,种了些常见的草药。
起初张叔问我为什么种这些,我说
温夫人以前教过我辨认药材,在临川的时候她身体不好,常年让我帮她煎药。
我学会了看方子,也学会了配几味简单的养生汤。
药圃不大,但打理得用心,半年下来竟像模像样。
何姑姑有一回路过,看见我用晒干的菊花和薄荷做成香囊,觉得有趣,讨了一个试试。
「这丫头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东西比外面买的好闻。」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有一天沈怀瑾在府上设宴待客,我恰好路过后院。
一位穿着讲究的年轻妇人把我当成了女眷,主动和我搭话。
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是韩国公府上二公子周元卿刚娶进门的夫人宋映雪。
宋夫人问我是谁,我说是太傅大人的远亲。
我正要告辞,她一下拉住我的手,
凑过来说:「妹妹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我跑遍了京城的香铺子都没闻到过这样清雅的。在哪买的?」
「不是买的,是我闲着没事拿院子里的兰花和药草配的,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夫人要是喜欢,我回去拿些给你试试。」
宋映雪出嫁前是有名的爱香之人,嫁到周家之后更是和丈夫一起痴迷各种熏香。
她假意推辞了一下就跟着我去了栖霞院。
看到我屋里摆着的几样香膏和药膏,她立刻两眼放光。
「听说太傅大人对女色不感兴趣?我看不见得,这分明是金屋藏娇,品位还不低。」
我脸一下子红了。
「我真的就是大人的远亲。」
宋映雪拿帕子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话骗别人行,骗不了我。你这些东西做得又精致又独特,不光女人爱闻,我敢打包票男人也喜欢。再说了,我只听说太傅大人有个才华出众的义弟,从没听说他有什么远亲的妹子。」
她越说越得意,认定了我和沈怀瑾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
我懒得再解释,干脆把香膏一股脑塞给了她。
她 笑着说:「放心,我替 你保密。」
后来宋映雪连着托人找我要东西。
她为人爽快,每次带来不少回礼,还 捎 口 信 夸 我 做 的 香「效用 极好」。
日子久了,这倒成了一门小小的「生意」。
只是冬天我怕冷犯懒,做不出多少成品给她。
她偶尔上门来坐坐,抱怨周元卿公务多么忙,话里话外催我快些做香。
年关将近,我无心摆弄花草。
因为阿年回来了。
他先去沈怀瑾那边交了功课,第二天才到栖霞院。
大半年不见,他整个人脱了稚气,裹着一身风雪进来的时候,一股少年才子的锋芒藏都藏不住。
他带了首饰和衣料给我。
我也把攒了好久的厚鞋垫、护膝和毡帽拿出来。
「书院管得严不让带东西进去,这些
就攒着了,我闲的时候就缝,越缝越多。」
阿年把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
「晚晴,你真好。我给你的都是银子换的,你给我的都是一针一线做的。你做这些的时候一定在想我。」
他如今已经不是小孩了,但我总没法把他和记忆里那个阿年分开。
他牵我手的时候我总觉得别扭。
「我煮 了 酒 酿 汤 圆,给你 盛 一碗。」
我和阿年坐在门槛上说着别后的事。
身后炭火暖融融的,身前雪落无声。
我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那十天我和阿年见面的次数不多。
他不是跟着沈怀瑾外出访友,就是自己有同窗要拜见。
晚上能回来喝下我炖的汤就不错
了。
闲聊的时候他嘴里冒出些我听不懂的「大道」,关乎朝政。
我心里不安。
「当年沈家一夕之间败落,你我都是亲历的。从那以后我做什么事都不敢掉以轻心。沈大人身居高位这么多年,太傅府的风光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朝堂上的争斗把所有重臣都架在火上烤,他走到今天想必极不容易。你早晚要入仕的,在书院里和那些官宦子弟交往,千万留个心眼,别被人当了棋子。」
阿年不以为然地笑了。
「晚晴,你怎么操心起这个了?我是那种会和怀瑾兄长作对的人吗?」
他伸手扯了扯我搭在肩上的辫子,表情忽然有些不对劲。
「怎么你好像更关心怀瑾兄长?我呢,你把我放在哪?」
「我怎么不关心你。我不就是怕你做了出格的事被大人一脚踹翻吗?」
「好呀你。」
阿年作势扑过来,我转身闪开,撞上一堵人墙。
天旋地转间被扶了一把。
以为是阿年。
站稳了才发现,撞上的人是沈怀瑾,扶我的也是他。
「阿年,有事和你谈。」
沈怀瑾像没看见我一样走了过去。
以他的身高平视过去,确实不容易看见我。
只是他走过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脸和脖子红了一片。
右手攥成了拳搁在身后。
第九章
阿年回书院还不到一个月,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御史中丞赵鹤鸣暴病死在了家中。
赵鸿远的长子,那个我记了好几年的名字。
那几天城里阴雨连绵,让这位重臣的死更添了几分诡异。
沈怀瑾得了消息立刻赶去吊唁。
书院也放了假,阿年快马赶回来了。
我正在给兰花旁边那几株药草清理枯叶和虫壳。
阿年独自坐在院里,一肚子心事。
「赵鸿远和兄长是多年的政敌。最近传言赵鸿远年迈要让出御史台的位置,大家都在猜,这把交椅最终归谁。一种说法是赵鹤鸣接位,另一种就是兄长保举的人。如今赵鹤鸣死了,兄长恐怕要被卷进去。」
我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把枯枝拣出来,头也没抬,缓缓说道:「既然是多年的对手,沈大人要动手早就动了,何必等到今天。再说了,真要出手,直接对准赵鸿远不就完了?」
「晚晴!」
阿年手里的铲子丢了,一把捂住我的嘴。
「慎言!」
我不慌不忙地拨开他的手。
「我说得不对?」
阿年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过了好久才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就怕赵鸿远不这么想。」
我从水缸里舀了水,冲洗刚清理过的土面。
「我一个女人家不懂朝政,不过按我这些年侍弄花草的经验来看,被人断了枝的藤蔓也活不了多久,迟早会被旁边那些年轻力壮、枝繁叶茂的压过去。老树就算还有些用处,但新木才结得出好果子。」
放下水瓢,我回头问阿年。
「是不是这个理?」
阿年怔了怔,弯下腰替我铲土。
「你费这么大劲埋这些烂根干什么?喊几个人来拖走不就行了。」
「烂了的东西看着碍事,埋进土里还能当肥料,也不算完全没用。」
我们面朝黄土忙了很久。
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他的话,抬头问:「赵鹤鸣不是赵鸿远的独子吧?他还有别的儿子,怎么就说得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赵鸿远另一个儿子赵鹤轩资质平平,一向不受器重。赵鸿远手里捏着先帝的遗诏,又和不少朝中老臣来往密切。本来他是打算让赵鹤鸣接班的,如今赵鹤鸣一死,这盘棋就全乱了。」
「阿年,照你这么说,现在的局面对沈大人是不是很有利?」
阿年一顿。
「晚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朝堂上的事了?」
我笑了笑。
「我哪懂什么朝堂的事,我不过是想着沈大人好我们才好。」
他似乎觉得这话在理,微微点了点头。
入秋后我生了一场病。
阿秀说发现我晕倒在院子里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
大夫按风寒开了药,吃了几天不见好。
沈怀瑾听说后赶来看我。
阿秀后来跟我说,我迷迷糊糊之间一把抓住了他朝服的袖口。
阿秀 捂 着 嘴 笑:「你胆 子 可真大。」
何姑姑在旁边掐了她一下,阿秀干脆不捂了:「何姑姑,你别掐我了。你没看到他抓太傅大人袖子时候他那个样子吗?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你不想活了?」
何姑姑的拳头更重了。
我按着发闷的胸口,附和道:「就是,他是咱们能碰的人吗?」
话虽这么说,那天晚上我梦到了阿秀描述的画面。
沈怀瑾站在我床前,金线绣的松鹤纹朝服袖口被我攥在手里。
剧痛中我好像喊了他一声。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喊的是什么。
第十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京城的秋雨夹着冰碴子,我站在窗边看着兰草被雨打折了好几根茎。
我都没注意到沈怀瑾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直到听到有人问安,他已经到了门口。
「有件事跟你说,换好衣服到书房来。」
我沏了一壶茶端进书房,看到沈怀瑾微微弯着腰,在翻看我案头上写的字。
一首诗,四行。
他念出了后两句。
我轻声说:「大人,这是我无聊时瞎写的,上不了台面。」
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后把那些纸对折收进柜子里。
沈怀瑾已经在窗边坐下了。
秋雨带来的寒意从地面蔓延开来,可他的神色比秋雨还冷。
「我只给你半盏茶的时间考虑。你做过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你应该清楚我有今天多不容易。惹恼了我,我不止要你的命,沈知年的命我也不会放过。」
我两腿发软,跪在了他面前。
「你做的事,阿年知道多少?」
我俯身磕头。
「都是我一个人做的,阿年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晴!」
一只大手捏住我的下巴,脖子被迫仰到极限。
冰冷的玉扳指抵着我嘴角,很快我就尝到了血的味道。
「这些年你住在我府上,表面安分守己,实际上胆大包天。闯出这么大的祸,你竟然一点不慌。你一个女子,怎么会有这种手段!」
沈怀瑾满是怒火。
我知道他走到今天有多难,也听说过他当年浴血护主的事。
我很清楚他知道真相后我会是什么下场。
但人在生死关头说的往往是实话。
我在药圃里种过的那些东西,配过的那些药方,到底还是在他面前露了底。
我心存一丝侥幸,把那张自己写的解药方子递了出去。
沈怀瑾手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我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冰冷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说,你是怎么害死赵鹤鸣的。」
我不想说。
浑身疼得厉害,说不出口。
沈怀瑾把沉默当作了顽抗。
他气得挥手砸碎了茶具。
我以为下一刻就落到我头上了。
但等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他压着怒气的呼吸。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你不是得了风寒,你是中了毒。为什么中毒?因为你在制毒。你在药圃里种的那些东西,不是普通草药,有一味叫做蛇蔓的毒草被你混在兰花和菊花中间,旁人看不出来。你用药草配的那些香膏和养生汤里掺了毒。周元卿夫妇用了你的东西觉得好,宋映雪对你信服得不得了。她和赵鹤鸣的妻子是表姐妹,你知道她们平日里爱交换这些东西。你断定宋映雪一定忍不住把你做的香和药送给赵鹤鸣的妻子。所以你盯着周赵两家的来往,最近加大了送出去的那批香膏里的剂量。赵鹤鸣常年有喘症,常吃的药里有一味跟蛇蔓相克。所以他中毒的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沈怀瑾一边说一边推开窗户。
院中的兰花和药草被秋雨打得东倒西歪。
「你用毒在香膏里,解药在那些涂在嘴唇上的口脂里。那两个女人爱美,涂了口脂就不会中毒。你只要确定有一份香膏送到了赵家,就立刻停止给周家送有毒的批次,这样就能保证只有赵鹤鸣一个人出事。为了这一天,你等了好几年。我把阿年送走,正合你的意,你不想让他发现,更不想连累他。那天你晕倒不是风寒,是和毒物接触太久伤了身体。如果你真不怕死,慌乱中为什么要把解药方子塞给我?」
我在暗处苦笑。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迷茫无助的时候,看到沈怀瑾走进来,忽然又想活了。
「赵家就算顺着宋映雪查到那些香膏,可赵鹤鸣的妻子和周家夫妇都好好的,说不通。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有没有想过他们起了疑心要暗中杀你,简直轻而易举。你当真是胆大妄为,目无法纪!」
他的话一句一句落在我身上。
我心底埋了多年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抽出来。
那年临川沈家的院子里,春风吹得桃花纷飞,我和阿年挤在窗口看院里的大少爷和温夫人说说笑笑。
他们太恩爱了,那画面比什么都好看。
可我再也梦不到了。
我梦到的只有沈知远从水里捞上来的样子,和温夫人在灵堂里哭得昏过去的样子。
那枝干兰在我的匣子里已经碎了。
被温夫人捂热过的那颗心,也在那年的冬天死了。
有些事,哪怕万劫不复,也不得不做。
我跪着,慢慢说:「蛇蔓的毒被我用兰花粉稀释了,发作很慢。毒在香膏里,解药在口脂里。赵鹤鸣的喘症常年用药,里面有一味和蛇蔓相克,他中毒比旁人快很多。我只要确定有一批送到了赵家,马上就停,这样就只有他一个人出事。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很多年。认识宋映雪之后我也没有急着动手,有时候很久都不给她送东西,就是为了让这一切看起来自然。」
沈怀瑾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过了很久,他冷笑了一声。
「你甚至骗过了我。我看你平时老老实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为你是个安分的人。连阿年当初闹着要娶你,我都没有狠心赶你走。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深,把我和阿年都算了进去。你知道周元卿和赵家背后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赵鹤鸣死了意味着什么吗?」
我直起腰。
「意味着害死沈知远大少爷和温夫人的凶手死了。我替临川沈家报了仇。赵鹤鸣身上查不出毒,我不会连累太傅府。就算有朝一日查到了,太傅府上下没有我这个人,以大人的地位,谁敢多说一个字。」
「所以你想让我现在就杀了你?」
沈怀瑾走过来,托起我的下巴。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扣在我脖子上的手开始收紧。
不重不轻。
很快我就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碎了。
他的脸在我面前变得模糊。
我闭上了眼。
心里更多的是释然。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行泪掉了下来。
「幼稚。愚蠢。自作聪明。」
身体忽然一轻。
抬头看见沈怀瑾拂袖走了出去,衣袍在潮湿的秋风里翻得猎猎作响。
我虚脱地躺在地上,像一只被猎人放了又没真放的半死的鹿。
这一刻我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沈府的人只知道沈怀瑾对我大发雷霆,却不知道为什么。
栖霞院表面上和从前一样,一切却又好像都变了。
我在梦里问过温夫人,晚晴是不是做错了。
她站在一棵兰花旁边,手里拿着那枝干兰,微笑着,就是不肯回答我。
夏天阿年没回来。
再见到他的时候,京城已经落了好几场雪。
阿秀说沈怀瑾让她来请我去前院。
我去了才知道是沈怀瑾给阿年办接风宴。
回廊处就看到两个人站在檐下看雪。
沈怀瑾戴着貂绒帽子,黑袍上铺着金线,外罩裘皮大衣,显得面若冠玉。
阿年站在他左侧,身量和气质已经和成年人无异。
「晚晴!」
阿年看到我就招手。
「兄长说很久没在家吃饭了,正好今天我回来就做了一桌菜。没有外人,就咱们三个。」
我和沈怀瑾好几个月没见。
我再不敢,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阿年怎么敢说「就咱们三个」这种话。
三个人吃一顿饭,却吃出两种心情。
阿年只顾着跟沈怀瑾汇报学业,沈怀瑾似乎很满意,偶尔点点头。
只有我吃得像吃最后一顿饭一样。
快散席的时候,沈怀瑾从何姑姑手里接过两串用红绳系着的金叶子,分别递给我和阿年。
「前几天去况大人府上做客,看他给家里的晚辈都发了压岁银,忽然想到我这个当兄长的从没给你们发过。今年除夕我在宫里过,就提前给了。」
「兄长,这也太多了…」
我和阿年一样,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金叶子。
沈怀瑾大概觉得关心人的时候应该和气些,看到我们一脸惊讶,他的表情竟有了几分温和。
好像不久前差点掐死我的人不是他。
这时有人进来通报。
「大人,方将军府上的少爷和小姐到了。」
沈怀瑾挑了一下眉。
门外传来一个姑娘清脆甜美的笑声。
一 进门 就 喊:「阿年,你回 来了!」
旁边的少年赶紧拦她:「若萱,先拜见太傅大人。」
经提醒,姑娘向沈怀瑾行了礼。
她抬起头,一双圆眼睛灵动明亮,娇俏得像一枝初绽的海棠,让人觉得春风扑面。
我许久没出门了,很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的姑娘,一时有些愣住。
阿年起身:「子衿兄,若萱妹妹,快坐。」
坐下后,方若萱眨着眼打量我。
阿年说:「子衿兄,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苏晚晴。」
方若萱抢先握住我的手。
「我听说了,你是阿年兄长的妾室?当年从临川把他背出来的小嫂嫂?我还以为嫂嫂年纪很大了,没想到这么年轻。」
我低头笑了笑。
阿年从另一边把我的手从方若萱手里抢过来。
「子衿兄,这位是我还没过门的妻子。我们在临川就是青梅竹马,她不是我兄长的妾室,那是外面瞎传的。」
方若萱脸上有些挂不住。
阿年到底年轻,我看得出他解释时的急切和心虚。
我要走的时候,沈怀瑾恰好从外面进来。
他一边抖落袖上的雪一边往屋里看了一眼。
看向我的时候,好像和我心照不宣。
后来阿年追着我解释,我在院子里慢慢给兰花松土。
他把在书院怎么和方子衿投缘、怎么认识方若萱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见我没反应,他急了,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铲子。
「晚晴,你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阿年,你本来就是才子,有姑娘喜欢你很正常。她找上门来我也不意外。没关系的。」
「没关系?你根本不在乎?」
「我总不能为这点事跟你闹吧?方姑娘小孩心性,难道我也要不懂事?」
阿年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情绪,不高兴的时候就说出来。你这样平平淡淡的,我心里不踏实。」
我回头问他:「阿年,方若萱多大了?」
「大概⋯⋯十四吧。」
「我呢?」
「十九。」
阿年紧张起来。
「晚晴,我不在乎年纪。」
「阿年,我知道你不在乎。但你正年轻,我却从来没有小姑娘的鲜活劲。你应该看得出来,你、我、方姑娘坐在一起,谁和谁更搭配,一目了然。你觉得奇怪,我何尝不觉得遗憾。」
「晚晴,我错了。」
阿年一把搂住我。
「我太混账了。你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还说这些。」
我轻轻推开他,转身忙自己的事。
「听说方大将军为人正直,刚从北境调回京城,应该不属于赵家或者煜王哪一边。你和方家兄妹结交问题不大,但还是跟沈大人通个气。听说赵鸿远最近声势大不如前,朝中格局要变,你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我话没说完。
因为阿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眼里是惊恐。
惊恐里还带着不敢相信。
我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暴露了知道太多的事。
现在的阿年不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了。
我赶紧说:「瞧我,又唠叨了,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沈怀瑾在除夕前进了宫,没几天,他升任左相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等他回来已是正月初。
经他一问我才发现好几天没见阿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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