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怀了双胞胎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拿根棍子在里面搅。
手里那张B超单轻飘飘的,可我觉得它重得能把手指头勒断。上面两个小豆丁一样的阴影,挨在一起,医生拿笔点着说:“看到没,两个孕囊,都有胎心,你怀的是双胞胎。”
我“哦”了一声,嗓子干得发不出别的音。
大三,二十一岁,男朋友谈了一年半,感情稳当,可再稳当也没稳当到能坦坦荡荡跟爸妈说“我怀孕了”的地步。更何况是俩。
从医院出来我给陈默打电话,他在实习公司,接起来压着声音问咋了。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说:“陈默,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说:“你别动,我马上来。”
他来得很快,打车过来的,下车的时候衬衫都汗湿了。跑到我跟前先看我脸色,又看我手里攥着的单子,接过去看了半天,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盯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胡茬,突然就哭了。也不是委屈,就是怕。怕得要命。
他把我拽到路边树荫底下,拿手给我扇风,说别哭别哭,咱慢慢说。我说医生说两个,双胞胎。他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我脑袋按他肩膀上,说:“那就两个呗,咱养。”
“你拿什么养?你实习工资三千。”我闷着声说。
“三千也能养,大不了我晚上去跑外卖。”
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陈默这人就这样,话不多,但说了就认。可问题不在他认不认,在我。我还没毕业,师范生,下半年要实习,明年要考编。我爸妈供我念书不容易,我妈身体还不好,常年吃药。我要是这时候挺着肚子上学,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把我家门槛淹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去了陈默租的小单间。他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俩鸡蛋,自己坐旁边啃馒头。我说你咋不吃面,他说他不饿。我筷子一搁,把碗推给他,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他这才去盛了半碗。
吃着吃着他突然说:“要不,我跟我妈说。”
他妈妈我见过,挺利索一人,在超市做理货,说话大嗓门,但心眼不坏。可再心眼不坏,儿子还在念书就搞出人命,还是两条,搁谁家都得炸。
我说先别,让我想想。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陈默把床让给我,自己打地铺,半夜我听见他翻身,知道他也醒着。小屋里风扇吱呀吱呀转,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第二天我翘了课,坐地铁回了家。没提前打电话,到家门口才给我妈发消息说我回来了。我妈开门的时候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说咋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我妈笑,说你这丫头,都多大了还馋。转身进厨房接着揉面。我跟进去,坐在小凳上帮她择韭菜。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就我俩,我爸上班去了。我妈一边擀皮一边念叨,说隔壁你张姨家闺女上个月结婚了,排场可大;又说你表姐考上了公务员,你可得上点心。
我听着,手里的韭菜都快攥出汁儿了。
中午吃饺子,我吃了六个就撂筷子。我妈看我一眼,说不对,你有心事。我嘴硬说没有,就是坐车累的。我妈没再问,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吃不下饭。”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下午我爸回来,看见我挺高兴,说闺女回来了,晚上给你炖排骨。我爸话少,但疼我疼得厉害。我看着他弯腰换鞋的背影,后背都有点驼了,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小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终于爬起来,摸黑走到爸妈卧室门口。门没关严,里头有微弱的灯光,我妈睡眠不好,常年开着小夜灯。我推开门,我妈醒了,撑着身子问我咋了。
我站在门口,光着脚,说:“妈,我怀孕了。”
我妈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把灯拧亮了些。我爸也醒了,翻过身来看我。屋里特别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然后我妈说:“进来,把鞋穿上,地上凉。”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我妈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是常年干活的那种。我爸没说话,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又塞回去——他戒了好几年了。
我妈问:“几个月了?”
我说两个多月。
她又问:“陈默知道不?”
我说知道,他说要。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双胞胎啊……”
她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我爸终于开口,说:“先别急,明天去医院再查查,确定好了再说。”
第二天我妈陪我去的医院,重新做了一遍B超。医生还是那句话,双胞胎,都挺好。我妈站在旁边看着屏幕,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出来的时候她跟我说:“你爸昨晚一宿没睡。”
我说我知道,我也没睡。
我妈看我一眼,说:“你爸让我跟你说,天塌不下来。”
就这一句,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后来两家见了面,陈默他妈一开始脸色不好看,但看见我妈客客气气的,也没说什么难听话。陈默当着他妈面说:“妈,是我不好,但孩子我要,媳妇我也要,你放心,我养得起。”
他妈瞪他一眼,说:“你拿啥养?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陈默说:“我年轻,有手有脚,饿不死。”
他妈不说话了。临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拿着买点好吃的。我没要,她硬塞进我兜里,转身走了。
现在我在家养着,办了休学。陈默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每天回来都十一二点了,还非给我带份夜宵。我说你别跑了,太累。他说不累,俩娃呢,得攒钱。
我妈隔三差五过来给我做饭,我爸下了班也来坐坐,带点水果,话还是不多,但每次走的时候都往我枕头底下塞钱。陈默他妈也来过两回,带了自己做的酱菜,说孕妇嘴里没味儿,这个下饭。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摸着肚子,里面两个小家伙动来动去。我就想,这事儿搁三个月前,我能吓死。可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日子嘛,不就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结尾就一句话:天没塌,日子照过,俩娃在长,我们也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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