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珍的三十天
阿珍离婚那天,是三月末。
广东的春天潮得厉害,墙壁上渗着水珠,地板拖了又拖还是黏腻腻的。她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前夫陈志强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他没回头。她也没叫他。
他们结婚十二年。没有孩子。原因说不清是谁的,查过,两个人都没什么大毛病,但就是怀不上。头几年还着急,跑医院、喝中药、拜菩萨,后来就疲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陈志强嘴上不说,但他妈逢年过节就要念叨。阿珍听得多了,耳朵起了茧,心也起了茧。到最后,两个人话越来越少,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陈志强开始晚归,她开始早睡。一个屋檐下,活成了两个租客。
离婚是陈志强提的。很平静。他说:“阿珍,咱俩这样下去也没意思。你还年轻,别耽误了。”阿珍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愧疚或犹豫,但什么都没有。她说:“好。”就一个字。像当初他说“嫁给我吧”,她也说“好”。
她分了一笔钱,不多,十几万。还有那套小两居的一半产权,陈志强折了现给她。她揣着这笔钱,想着先回娘家住一阵,再做打算。
阿珍的娘家在佛山下面的一个镇上,从广州坐大巴一个钟头。她妈还在,七十岁了,身体硬朗。她爸五年前走的。家里有个哥哥,叫阿强,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跟妈住在一起。那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是阿珍她爸在世时盖的,一层客厅厨房,二层哥哥一家四口住,三层空着两间房,堆了些杂物。
阿珍回去那天,她妈在门口等她。老太太接过她的包,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她妈一辈子要强,不轻易掉泪。她说:“回来就好。三楼有间房,我收拾过了,你先住着。”
阿珍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一张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外是邻居家的屋顶,再远处是一片鱼塘。她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攒了十二年的累。
头几天,嫂子阿玲对她还客气。见面叫一声“姑姐”,吃饭多摆一双筷子。阿珍也识趣,主动帮忙洗碗、拖地、接送侄子上下学。她想着,住娘家不能白住,得出力。她还去镇上买了些水果零食,给侄子侄女。阿玲笑着说:“姑姐你太客气了。”
但客气这种东西,像一层薄薄的膜。戳破了,下面就露出来了。
大概住了十来天,阿玲的话开始多了。
先是饭桌上。阿珍夹菜,阿玲会说:“姑姐你多吃点,这个排骨我专门买的,贵得很。”话是好话,但阿珍听着,筷子就慢下来了。后来又说起水电费:“这个月电费多了好多,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多了。”阿珍说:“嫂子,我房间的空调不怎么开。”阿玲笑了笑:“我没说你,我说两个孩子,整天开空调不关。”
阿珍没接话。但她第二天悄悄去交了五百块钱电费。阿玲没提这事,也没说谢谢。
再后来,阿玲开始跟邻居聊天时提到阿珍。“我姑姐离婚了,回来住。”“也不知道住多久。”“家里本来就不宽敞,两个孩子也大了……”
这些话,阿珍是听隔壁阿婆说的。阿婆拉着她的手,叹气:“阿珍啊,女人离了婚,还是得自己有个窝。娘家再好,也不是长久之计。”阿珍笑了笑,说:“我知道,我住一阵就走。”阿婆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阿珍其实一直在找房子。白天她妈和哥嫂都出门了,她就拿着手机翻租房信息。镇上的房子便宜,但她不想在镇上待。她想回广州。她在广州待了十几年,习惯了那里的热闹和方便。但她又怕。怕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夜里漫长的安静。她承认自己没那么勇敢。
她妈看出来她在找房子,没催她。有一天母女俩在厨房做饭,她妈忽然说:“你要是不想走,就在家住着。我还没死,这个家我说了算。”阿珍鼻子一酸,说:“妈,嫂子有意见。”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有意见让她说去。房子是你爸盖的,有你一份。”阿珍没再说话。她知道,她妈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辈子。
第二十三天,事情闹开了。
那天晚上,阿珍加班回来得晚。她在镇上找了个零工,帮一个制衣厂剪线头,一天挣几十块。她不想闲着。回到家,侄子侄女已经睡了,哥嫂在客厅看电视。她打了声招呼,准备上楼。阿玲忽然叫住她:“姑姐,你等一下。”
阿珍站住了。阿玲看了阿强一眼,阿强低头看手机,不吭声。阿玲说:“姑姐,我跟阿强商量了一下,你看你在这儿也住了快一个月了。家里确实不太方便。两个孩子大了,要分房睡。你看三楼那两间房,我们打算收拾出来给孩子用。”
阿珍说:“那间杂物房可以收拾,我住的那间不动就行。”
阿玲抿了抿嘴:“两间都要用。一间给阿豪,一间给阿婷。他们不能老跟我们挤。”
阿珍沉默了。她看了看阿强。阿强还是低着头,像没听见。阿珍说:“哥,你的意思呢?”
阿强终于抬起头,脸上有点为难。他说:“阿珍,不是哥赶你走。你看你手里也有钱,租个房子也方便。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哥也不会不管你。就是……就是家里确实挤。”
阿珍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强带她去河里摸鱼,她掉进水里,阿强一把拽住她胳膊,把她拉上来。那时候阿强十二岁,她八岁。阿强说:“别怕,有哥在。”现在阿强五十岁了,坐在她面前,说“家里确实挤”。
她说:“好。我搬。”
她妈从房间里冲出来。老太太耳朵背,但刚才的话她听见了。她指着阿强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妹离婚了,没地方去,你赶她走?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的?你爸走的时候怎么说的?你妹有一份!”
阿强说:“妈,我没赶她。我就是说家里挤……”
“挤什么挤!三楼那么多东西,清一清不就行了?你妹住了不到一个月,你就要赶她走,你还是人吗?”
阿玲插嘴:“妈,你别这么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两个孩子……”
“孩子孩子!你孩子是孩子,我闺女就不是孩子了?”
吵起来了。声音很大,把楼上的侄子侄女都吵醒了。侄女阿婷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看着底下的闹剧。阿珍走过去,拉着阿婷的手,说:“没事,回去睡觉。”她把阿婷送回房间,盖好被子,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没哭。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有一盏路灯,照着鱼塘的水面,白白的一片。她拿出手机,翻到租房信息那一页,打了几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打通了,一个广州的房东,说有一间单身公寓,电梯房,五楼,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一。她说明天去看房。房东说好。
她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箱子还是那个人造革箱子,拉链有点涩,她拉了好几下才拉上。衣服不多,一个箱子装下了。还有那本离婚证,她塞在箱子夹层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睁着眼。隔壁房间传来她妈的鼾声,一高一低,像一根老风箱。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有一回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她妈背着她去镇上的卫生所。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嘴里一直说:“没事没事,快到了。”她趴在她妈背上,烧得迷迷糊糊,但心里特别踏实。她知道,只要她妈在,她就没事。
现在她妈老了,背不动她了。她也不想让她妈背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她妈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楼,把箱子放在门口。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她炒了一碟青菜,煎了两个鸡蛋。她把饭菜摆在桌上,用纱罩罩好。然后她写了一张纸条,压在粥碗下面。
纸条上写:“妈,我走了。广州那边找好了房子,你们别担心。粥在锅里,你起来记得吃。妈,你保重身体。我会常回来看你。阿珍。”
她提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二楼的窗户关着,三楼的窗户也关着。她妈的窗户,还暗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走了。
走到巷口,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她妈追出来了。老太太穿着拖鞋,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乱蓬蓬的。她跑得很急,一边跑一边喊:“阿珍!阿珍!”
阿珍站住了。她妈跑到她跟前,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旧旧的,用橡皮筋扎着。她妈把钱塞进她手里,说:“拿着。这是妈攒的,不多,你租房子用。”
阿珍不要。她妈硬塞,塞着塞着,眼泪就下来了。她妈说:“是妈没用。你爸走得早,妈说不上话了。你哥……你哥他不是坏,他就是怕老婆。你别怪他。”
阿珍说:“我不怪他。妈,你别哭。”
她妈擦了擦眼泪,又说:“你在外面,好好吃饭。别省。有事给妈打电话。要是……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回来。妈在呢。”
阿珍抱住她妈。她妈瘦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像一捆干柴。她闻到她妈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老人特有的酸味。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背她去卫生所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妈的背那么宽,那么暖。
她说:“妈,我走了。你回去吧。天冷。”
她妈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阿珍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举着,朝她挥。晨光从她妈背后照过来,她妈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一直铺到阿珍脚下。
阿珍转过头,没再回头。她拎着箱子,走过巷口,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镇上的水泥路,走到汽车站。她买了一张去广州的车票。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镇上的矮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高架桥,从高架桥变成密密麻麻的楼群。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想,她这辈子住过很多地方。父母的家,陈志强的家,娘家的三楼,以后还有广州的出租屋。但哪里是她的家呢?她想不出来。也许家这个东西,从来就不在哪儿。也许家就是一个人,拎着箱子,往前走。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再走。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那个布包。她妈给她的钱,一沓旧票子,数了数,两千三。她把这沓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在高速上跑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沓钱上。
她擦了擦眼泪,把钱收好。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那个房东打了个电话。
“喂,你好。我是昨天联系你的那个。我今天下午到广州。房子还在吗?”
“在的在的。”
“那好。我下午过去看。如果合适,我今天就搬进去。”
“没问题。”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然后她看着窗外。窗外阳光明亮,天很蓝。她忽然想起一句广东话——“食自己”。意思是自己养活自己,自己靠自己。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她懂了。
她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那是她离婚以后,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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