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一个市横跨两片官话区，安丘属胶辽

山东人凑到一块儿，最怕被问一句话：你是哪儿人。答一句「潍坊的」不算完，对方还要追问，潍坊哪儿的。青州的、高密的、寿光的，隔着三五十公里，一开口就能分出彼此。

不少人以为安丘说的是冀鲁官话。翻一翻方言地图，安丘属的其实是胶辽官话。

一、同一座潍坊，塞着两种官话

山东的方言分三大块。鲁西北一片说冀鲁官话，鲁西南一片说中原官话，胶东半岛连着南边一片说胶辽官话。这三块的分界线，都落在县与县之间。

按《中国语言地图集》的分法，山东一百多个县市的方言，全归在官话这一大区里；再往下分，才落到这三个小区上。区与区之间，有的只隔着一条河、一道岭。

潍坊市正好压在两块的分界线上。西边的寿光、潍城一带说冀鲁官话，东边的高密、诸城、安丘一带说胶辽官话。一条弥河从中间淌过去，两边的话就不是一路了。

当地人形容，青州人听高密人说话，跟听外语差不多。这话不算夸张。出了潍坊市区往东走，还能听懂个大概；往西走到青州，或者往东扎进高密，口音就像换了频道。

一个市里横跨两大官话区，全省也找不出几座这样的城。

二、安丘东南角，有一块最不像安丘的地方

安丘自己心里也有一本账。安丘市旅游局退休干部王振山花十多年编过一本《安丘方言俗语》。书里说，安丘话里尖团音是分开的。

「r」大多念成「y」，人念成「因」，肉念成「又」。普通话里的「eng」和「ong」，到了安丘话里，也常混在一起。

安丘话里的词也各是各的。早晨叫「清起来」，玉米叫「棒槌子」，赚钱叫「闯钱」，小气叫「玍古」，附近叫「跟下」。

更硬的一条在声调上。安丘话把「铁」「割」这一类古清入声字念成上声，而「古清入归上声」正是划分胶辽官话的首要标准。换句话说，安丘属胶辽官话，不是按行政区划划出来的，是拿字音对出来的。

这还不算最特别的。安丘地界不大，境内各地的口音却差得明显。记录当地方言的人写过，景芝靠高密近，发音带一点高密腔。

往南的辉渠、郚山、柘山，带一点沂蒙味；刘家尧一带带潍县腔；城区一带多是外地人迁进来，几百年里融出了一套自己的安丘话。

一个县级市，内部能分出好几个小片。景芝就是离安丘城最远的那一片，它的话不太像安丘。

三、为什么？因为景芝被三个县分过家

景芝镇落在安丘东南，紧挨着诸城和高密。这块地方的归属，过去一直不简单。

史料里记得清楚：解放以前，景芝镇境内分属高密、诸城、安丘三个县管。一个镇，三家管。

1946 年这里设了淮安县，县政府就驻在景芝镇。后来改叫潍安县，到 1954 年才并入安丘县。

《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写景芝的位置，说的是「在山东安丘县东南五十里，接诸城、高密二县界，为往来通路」。三个县的交界，落在同一个镇上。

三县交界的地方，通婚、赶集、买卖都在过界。谁家的媳妇是诸城来的，谁家的货是从高密挑来的，在这个镇上都是常事。

三个县的人天天在一个镇上碰面。听得多、说得也多，一个镇上的话，就带上了三家的影子。

所以景芝话不像安丘、反倒贴着诸城高密，就不奇怪了。行政上被三个县分过，口音也跟着贴着三个县走。

四、它本来就该这么杂：齐鲁三大古镇

景芝还不只是三县交界，它是个做买卖的地方。

明代大学者顾炎武写《天下郡国利病书》，把景芝镇和兰陵、颜神并列，称作「齐鲁三大古镇」。《安丘县志》里也记着，明代起这里「商业繁盛，产白酒颇著」。明洪武年间，景芝一年缴的酒课税银是「一百锭四贯」。

酿得太盛，还惊动过皇帝。清乾隆八年，山东巡抚额尔吉善上了一道奏折，说景芝一带私酿的多、太费粮食。乾隆在折子上批了一句：「好。应如是留心者也。」

当地人形容当年的光景，叫「十里杏花雨，一路酒旗风」。到明清之际，镇上的烧锅作坊有七十二座，炉火不熄。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个三县交界处落脚、安家，一层人叠一层人。

五、安丘人四百多年前就写过方言志

景芝这口音是怎么一层层叠起来的，安丘的县志里没给答案。可安丘人记方言，记得并不晚。

万历年间修成的《安丘县志》一共二十八卷，第十卷就叫「方言考」。这部志修得讲究，体例谨严，当时人称它「山左第一」，后来还被纪晓岚收进了《四库全书》。

可惜「方言考」那一卷，留得住词，留不住音。古人的方志写得出一个词在当地叫什么，写不下这个字该怎么念。景芝口音里的那些层次，哪一层是本地的底子，哪一层是外来的，志书上翻不到。

安丘方言后来是有人认真做过调查的。1961 年，曹正一写过《山东安丘方音和北京音》，把安丘话的声母、韵母一个个对到北京音上。可这些调查落在纸上都是音标，跟景芝镇上一天天过日子的话，还隔着一段。

收口

今天的景芝还在种地，还在酿酒。镇上的老人，还说着那口不太像安丘的安丘话。可普通话普及了，孩子上学、年轻人出去打工，回来都是一口标准音。

方言不像房子，塌了还能重修。它靠的是一代一代人开口的那个习惯，接不上就断了。

一个地方的方言还能传多久，县志里没有答案，方言地图上也看不出来。